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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翳，如一方败墨旧帕，雨丝拧了又拧，淅淅沥沥落向人间，没个休歇。雷公山山腰岚雾盘结，沉甸甸压在眉梢，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林深雾重，白昼如暝，只漏下些零零碎碎的昏光，浮在雾海里像浪尖扁舟，一晃眼便没了踪迹。
龙回澜头戴箬笠，身披蓑衣，提一盏羊角灯走在头里。身后跟着两人，一般的雨具打扮：一个身形瘦长，青布火衫飘着一角；一个身穿白绫短褂，身量圆滚滚的，不是张棋与柳惊东又是谁？
自客店里龙回澜一语落罢，便径自起身，一手按一个肩头，不由分说扯了便走。这番动静不小，又在满堂目光底下，早惹得一众有心人暗潮涌动。二人待要开口分说，都被他淡淡一个眼风堵了回去。
山路陡峻，三人却都行得如履平地。张棋眼风扫过四下，尽是荒草寒烟，苍松偃柏横斜覆下，枯藤老蔓层层叠叠，瞧着便叫人心惊肉跳，脚底都有些发飘。
他脚下原也不弱，只是丹田气浅，赶了这半日路，身子微晃，鼻息也有些发促，硬着头皮道：“这深山荒冢的，夜里最是凶险。不若稍歇片刻，等天明了再走？”
柳惊东身手原也了得，虽身量圆胖，下盘却稳得很，肩胯沉如悬钟，步子点着走，像蜻蜓点水般轻盈，闻言笑道：“这上山的事，你不是早算过了？何况有灰兄在前，你怕什么？”
谁知张棋听了，脸上瑟缩反倒更甚——他怕的偏就是这位灰兄。若不是被两人夹在中间，只怕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柳惊东见他不做声，不由啐了一口，笑骂道：“合着你是真怕？千算万算，出门倒忘了看黄历，带了你这么个扫星。”
张棋自知理短，本就喘得慌，原该闭嘴省气，偏忍不住嘟囔：“我这是谨慎。你瞧咱们身后，早跟了不少人；要是再撞上先上山的，前后一夹，咱们准吃亏。”
龙回澜修为深湛，走在最前开路，步子瞧着与寻常行路无异，偏生姿态闲闲的，宛若闲庭散步。
二人的话随风飘进耳中，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逐利的事，宜早不宜迟。”
张棋努了努嘴。龙回澜有本事，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苦的可是自己。也不敢直说，只委委屈屈道：“那万一前后受敌，有人暗中使绊子呢？”
“咱们人多势众，怕什么？”
张棋一怔，脚下步子一慢，差些撞在柳惊东身上。却见柳惊东抬掌，在他后肩轻轻一送，他一个踉跄，反倒又赶了上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气都没喘匀，便急道：“咱们才三个！跟着出客店的，少说也有十来人！”
柳惊东笑嘻嘻接话：“三对十，怎么不是咱们占优？”
张棋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忙急急喘了几口，一扭头，赌气似的不理他了。眼风扫过四周山色，忽然惊疑一声：“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咱们方才是不是走过这儿？”
柳惊东闻言四下一望，尽是参天古木，便驳道：“山里左不过都是这般光景，睁眼是树闭眼也是树。你要是累了想歇，直说便是，找这些由头做什么。”
张棋确有此意，偏当着龙回澜的面被说破，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我是为大伙着想。山里精怪本就多，又黑灯瞎火的，万一撞见什么，不如养足了精神再走。”
话音才落，便听龙回澜淡淡纠正：“是晌午。”
张棋本就少进山，素来只凭天光辨时辰。此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时辰本就昏沉；再加赶了这许久路，只觉腿脚酸麻，哪里还辨得清早晚。
柳惊东忍俊不禁，停下步子道：“要歇便歇，寻这许多由头做什么？我便做个记号，也叫你死了这份心。”
言罢，抬手便在身侧老树干上画了一道。指锋未收，便听龙回澜淡淡道：“错了，还得再添两笔。”
这话听着委实荒唐，二人脑中一空，半晌才回过味来。难怪一路行来，莫说飞鸟惊窜，便是虫豸蚁蝼也未见半只，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缠绵绵绕着人转——敢情是撞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古怪——好个灰兄，竟眼睁睁瞧着他们兜了三回圈子，若不是这无心一语点破，还不知要转到几时去！
龙回澜见他二人形于颜色，半是戏谑半是解释：“咱们虽是结伴上山，却没说事事都替你们兜着。你们还年轻，多见识些江湖险恶，日后也少走些弯路。”
话说得太过直白，二人一时竟无言以对。静默几瞬，张棋憋憋屈屈开口：“灰兄不是家中有事，要速战速决么？”
龙回澜失笑道：“事机有变，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话锋一顿，他转头望向来路。手中羊角灯只照得见方寸之地，十余步外便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他唇角微扬，随手将灯笼抛给张棋：“这儿交给你们料理，我去打发那些跟脚的耗子。”
言讫，转身便没入浓黑里。
张棋手忙脚乱接住灯笼，与柳惊东面面相觑，方道：“灰兄这般胸有成竹，想来自有破解的法子？”
柳惊东迟疑片刻，心里也没底，道：“想来是罢。你不是会起卦么？正好占一占，问问出路。”
张棋目光扫过四下，树影重重，老根盘错间，像藏了幢幢鬼影。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算是能算，只是夜里起卦，未必准。”
卜筮占问，本就是通鬼神的事，最易招引周遭精怪鬼魅。有师承的，大可直接叩问祖师；没有的，也可试请神明，只是大多石沉大海，极少有机缘得应；第三种最是寻常，便是观天地气象、自然纹理以成卦。
不到万不得已，行卜的人断不肯在昏夜起卦，怕的便是不请自来的鬼，扰了卦象还算小事，送不走才是大麻烦。
他话说得隐晦，常言道：夜半不谈鬼。他还不至糊涂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