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东如何不懂,他本就艺高人胆大,不似张棋这般畏首畏尾,只当是长见识。便朗声笑道:“卜卦不行,便换个法子。老话说童子尿能破邪祟,爷正一身纯阳之气没处使,试试便知,不行再想别的主意。”
言罢,松了松裤带,便往林深处走,边走边道:“张棋,你要不要同来?咱们两泡下去,管叫这些邪祟落荒而逃。”
张棋自命半个读书人,星相卜筮之书也读了不少,到底不如柳惊东这般豪迈,轻咳一声,别过脸道:“还是罢了。你莫走太远,速去速回,我在这儿等你。”
柳惊东见他这般,也不勉强,大笑着一头钻入树影里。
张棋吁出一口浊气。雨兀自下个不停,山路早湿滑泥泞,没处坐卧,只得一脚立着,一脚踮着,将就歇息。他倒不担心龙回澜,反倒盼着他晚些回来,也好留足时辰,容他与柳惊东破了这鬼打墙。
这厢龙回澜一踏入浓黑如墨的林莽,纵非如鱼得水,却也似老鳖归潭,行止自在。他本就修为深湛,目蕴神光,又兼家传血脉得天独厚,昏夜视物,竟与白日无异。
步履阔大,脚下枯枝败叶也不避让,径直踏过,窸窣之声混着淅淅雨声,倒也错落有致,不显森然。
幽暗里,一株老树干上,悄没声息贴伏着一人。定睛瞧时,身形直挺如钉,却半分鼻息也无。再看箬笠下的轮廓,面色黧黑,细看满脸麻点,正是客店里那牛皮吹得漫天的麻面汉子。
他原是跟着龙回澜出店的人众之一。想是先前贪生怕死的模样太过入木三分,再加本身武艺平平,排不上字号,众人都只当他是跟在后头捡便宜的鬣狗,全然未放在心上。
麻面汉子对此非但不恼,反倒正中下怀。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一副庸碌模样本就是护身的幌子,更兼一手独门龟息功,凝住不动时,能将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便如不存在一般。
再配上他那手尚可的点金术,虽不算风光,却也仗着旁人的轻慢,背地里得手了不少回。他在树上伏了这许久,见龙回澜在树下兜了三遭,便料定是撞上了鬼打墙。
深山老林里,精怪邪祟本就多,也是常情。似他这等常年在山里滚的,自有应对的法子。且不说龙回澜还没动手,便是困在阵里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自然不肯暴露行迹,去做出头的椽子。
左右干粮水囊都在身上,虽不多,也撑得一时。等有人熬不住先动了手,他便悄悄溜到一旁,静候时机下黑手。耐心他是最不缺的,这般浑水摸鱼、以战养战的勾当,本就不需忧心。
正思忖间,便听得一阵毫不遮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武艺有限,夜里视物只近前隐约辨个轮廓,只觉这般大摇大摆的架势,定是龙回澜。
不多时,果见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而来。他心头一定,果然是那人。
不知怎的竟是只身前来,想是探路,也说不定那两人便跟在不远。雨声太杂,他拿不准,便凝神屏气,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
龙回澜蓦地收了脚步,不偏不倚,正停在他藏身的树下。神色隐在浓黑里,只听话音带着几分笑意,提了调声道:“黑兄,别来无恙?”
黑兄?
四下暗处原也藏着不少好手,听了这称呼,都忍不住搜肠刮肚:江湖上谁人姓黑,或是以黑为号?想了半晌,也没个头绪。
想是叫错了?还是故意诈人?
众人拿不定主意,呼吸反倒越发轻了。
麻面汉子与龙回澜同桌吃过两回酒,不说深知,却也比旁人看得透些,料他不会这般无的放矢。思来想去,猛地想起自己面色黝黑,这一声“黑兄”,莫不是叫自己?
他心头一凛,本已缓得几乎没有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吓得连忙收摄心神,体内行功半分也不敢松懈。
龙回澜轻叹一声,想是在树下踱步,枯枝断叶“咔嚓”作响,聒噪得刺耳,叫他心乱如麻。不由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只求这尊煞神早早去了。
那声音忽又响起,浸在绵密的雨里,倒添了几分幽怨:“黑兄就这般厌弃我?不理也罢了,怎的还闭上眼?”
这话一出,麻面汉子更是魂飞魄散,方才那点侥幸心思,登时荡然无存。
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这手龟息功从未失过手,便是对上隐世的高手,也不至还没照面便露了行藏。偏龙回澜句句都对应着自己,一时心乱如麻,竟分不清是心跳声大,还是雨声大。
正心惊肉跳间,树下又幽幽飘来一句:“黑兄怎的不看我?莫非嫌灰某面貌丑陋,不堪入目?”
几番攻心下来,麻面汉子心神渐乱,忍不住睁了一线眼。
四下依旧昏黑,眼前只有交错的枝叶,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他心头微松,正要低头往下看,忽觉面上有温热之物缓缓淌下。他没忍住,悄悄抬手一摸——黏腻腻的,还带着未散的热气,腥气里裹着一丝甜腻。
是血!
脑中轰然一声,身形一晃,直挺挺便从树上栽了下去。
树下,龙回澜不紧不慢退了两步。栽下来的麻面汉子擦着他肩头而过,“砰”地重重落在跟前。
尸首双目圆睁,脸上血痕缓缓淌着。顺着血迹往上瞧,眉心正中,插着一片翠叶,只绿得有些发沉,与寻常树叶,也没什么两样。
龙回澜弯下腰,伸手在尸首身上摸索,此番下来可谓是行云流水,面不红,心不跳,沉稳至极。不一会儿,手中便积了几张干饼,一袋水囊,还有些散碎银子。
他上山时吃食带得不多,打得便是黑吃黑的主意,可真动手瞧见了,虽觉实在,也难免生出几分嫌弃。
不由撇了撇嘴,长太息以掩面皮厚兮:“这黑兄也忒寒酸了。偌大一把年纪,出门也不知背个行囊,抠搜成这般,竟叫我半分便宜也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