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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十:血脉(终)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二十:血脉(终)

这厢雷公山深处,龙回澜本就寡言,跟在身后的女侠正自哀哀切切,顾影自怜。纵存了开口搭话的心思,也不知从何说起。

四下里便静了,只闻大雨穿林打叶,滂沱成声,间杂着鞋履踩进泥淖,拔足时轻微的水响。

先前解决那美妇人与高矮二汉的举动,本也未曾遮掩。比起杀麻面汉子那回,此地地形开阔,托女侠的福,动静也大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冷眼旁观之际,早听见不少浑水摸鱼的鼠辈,借着打斗声遮掩,悄悄摸了过来。他倒也乐见其成,省得一个个费功夫去寻。谁料那女侠,比他预想的还要不济事。

方才他听得明明白白,已有人要暗中下手,再等片刻,那女侠的人头便要落地。他嘴上虽说得不近人情,到底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见死不救使得,出手相救也使得。

这事也不必多想,随手便摘了两片树叶。横竖这些鼠辈,可杀也可不杀。他出手干脆利落,足以震慑宵小,他们若是识相,往后的路,倒也可以放过。

说穿了,本就无缘无故,不过是利益当头罢了。他也并非嗜杀之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为自己积些阴德。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默然无言。越靠近先前与张、柳二人分手之处,那两道呼吸声便越清晰。短短一程,气息已变幻数次,听着都无大碍,他便也不急,只缓缓踱着步。

身后的女侠在昏暗中瞧不真切,只觉走了半晌,周遭光景都差不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提醒灰大哥,忽见前头不远处,隐隐透出些朦胧的暖光。

她心头一喜,脚下不觉快了几分,抢过龙回澜身前,径直奔那点烛光去。

待至近前,却傻了眼:烛火照亮的方寸之地,地上被刨出个大坑,想来有些时候了,积了大半坑雨水。旁侧散着些叶子,大半已烧成灰烬,半张面饼被泥水泡得发软,还有盏歪倒在地的灯笼。

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偏生半个人影也无。

她心头一紧,不觉退了两步,下意识去寻龙回澜,低声唤:“灰大哥……”

龙回澜也不理会,径直走上前去。

耳中那两道呼吸声,清晰得便在耳畔。他目光微闪,箬笠下的瞳仁微微一缩,竟显得有些狭长,不似人眼,倒像冷血的兽类。

抬手随意按了按箬笠,视界里,张棋与柳惊东二人不过隔了三两丈远,都双目发直,面上神情却活灵活现,瞬息万变,微张的嘴时不时动几下,像在说话,偏生半个字也吐不出。

这模样,一望便知是魇住了。

草木、泥土、雨水混杂的腥气里,夹着一丝极淡的尿臊味。显而易见,身无长物的柳惊东,原是想用童子尿破这鬼打墙,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反倒遭了魇。

比起误打误撞的柳惊东,倒叫他有些意外的是张棋。四下痕迹瞧着,便是有备而来。若他没猜错,架在青石上的头颅,用的该是那门极阴损的古法——捡骨问鬼。

昔年他也试过,只是他素来惜命,更惜寿数。但凡要折损寿元的法子,不论是人是鬼,一概拔刀斩了。至于那被问的鬼……倒像是被他黑吃黑了一回……隔得有些年月了,再者他的法子与张棋也不尽相同,一时倒真记不清当时是何光景。

好在他也未多纠结,几息间,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朗声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位坛里的兄弟,打个商量,劳烦开个门呗?”

他自来以谦和自许,江湖上打过照面的,无有不赞他温良得体。自家更将龙家的风骨刻在骨血里,见人未语先含三分笑,端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谁知话音落时,四下寂然,只有山风呜咽,扑面打来。

女侠瞧不破这层障眼,也不懂这些民间旁门的法道,只见龙回澜无端走到此处,目光扫过周遭几处,忽然开口说话。

可四下除了她,本就再无人影,那话听着也不似对她说,却又是对谁?

难不成是藏在暗处的旁人?这念头才起,便被她自家摇头按下去。她武功平平是实情,可灰大哥那般本事,岂会察觉不到?还有那句“开门”,此地唯有遮天蔽日的古木,哪里来的门?

莫不是……鬼门?是要唤鬼物来开门?

她只觉一股凉气自尾椎骨直窜上来,冲得天灵盖都发寒,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连耳畔呜咽的风声,都变了腔调,像极了暗处窥伺的恶鬼低嚎。

慌忙踅到龙回澜身侧,下意识便要抬手去牵他衣角,却见他轻飘飘斜睨过来一眼,心头蓦地漏跳一拍,竟觉得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物,还要怕人三分。

她讪讪收了手,低下头去,心头兀自突突乱跳,忐忑道:“灰、灰大哥,你方才……是在同我说话?”

龙回澜见她知趣,面上笑意终于漫到眼底,带了几分戏谑:“自然不是。姑娘瞧不见么?这里头,还藏着两个人呢。”

话音未落,她已吓得惊叫一声,哆嗦着往旁挪了两步,抱紧双臂,强笑道:“都、都什么时候了,灰大哥竟还有心思打趣我,哈哈哈……”那笑声干巴巴的,比哭还要难听几分。

龙回澜本也不是存心吓她,便见好就收。抬手虚按在张棋肩头,正色道:“喏,人就在这里,姑娘要不要试试,摸上一摸?”

女侠张口便要推辞,抬眼觑见他神色,却一怔。俄而目光落在他掌下,明明空落落的一无所有,可那手掌、指节的姿态却分外松弛,全然不似伪作。

她面露迟疑,不觉抬眼,目光落在龙回澜面上。他头微垂,箬笠遮了眉眼,只露出刀裁斧凿似的半张侧脸。

心头莫名一颤,竟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缓缓伸出手。烛影摇红,他麦色的肌肤像镀了一层暖光,不似膏粱子弟那般白面俊秀,自有一种江湖落拓的快意气宇。

想是淋了雨,身上湿冷得紧,那高大身形散出的几分暖意,还未被山风吹散,飘飘荡荡落在她身上。分明于取暖无半分益处,却如烈酒入喉,身子蓦地热起来,连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的手一点点凑近,眼看便要落在那宽大的掌心上,心头蓦的浮起两分窃喜。还未及细细品味,便见那只手不经意间收了回去,两手擦肩而过,分寸拿捏得正好,半分也没碰着。

她猛地抬眼,却见龙回澜已侧过头去,望向别处。

心头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慌忙低下头,手掌空落在浸了寒气的衣料上。

“这、这……”她不由睁圆了眼,眸中依旧空无一物,可指尖的触感却作不得假。方才那点涩意,登时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惊疑,问道:“灰大哥,我、我摸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触,这是个人。”

她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那手隐隐发颤,要抽回来,却软乎乎的使不出半分力气。若不是当着龙回澜的面,要强撑着体面,早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面皮绷得隐隐有些发酸,她定了定神,才道:“这……是和灰大哥一道进山的朋友?”

“嗯。”龙回澜应了一声,神色淡淡,半张脸与语声里,都辨不出喜怒,只听他又道:“这是鬼遮眼的小伎俩,只叫你眼睛瞧不见,其实人都在。只是他二人此刻魂魄离了身,肉身对外界,半分感知也无。”

她年幼时,也听过不少哄睡的乡野传闻,只当是世人杜撰,如今亲身遇上,只觉脑中浑浑噩噩,便点了点头,迷迷糊糊问道:“灰大哥……是一早便瞧见了?”

方才好心分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话尽于此,也懒得多费唇舌。他只垂眸睨着青石上那头颅,又道:“这位兄弟,再不肯开门,灰某便要不请自来了。”

此话一出,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遭空气竟又沉了两分寒意。

那女侠本就冻得身上发紧,这点变化立时察觉,缩了缩肩头,目光惊惶地扫向四周,惴惴道:“灰大哥,你觉着没?四周……好像比先前更冷了?”

龙回澜本就自有龙家血脉护持,自幼寒暑不侵,武功日深之后,更如传说中修道之人,冷暖不扰于身。

几分温度变化,肉身早感知不到,只凭气机流转便能忖度。这点倒与林秋白、西市那些妖物有几分相似——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恍然惊觉,此行出来已近半月,也不知青安镇上家中安好否。

侄子年纪尚轻,寿数还长,只是家中还有两位长辈。习武之人本就长寿,可龙家子弟一过三十,便随时有化妖之虞。家中两位长者已是知天命之年,同辈多已封镇,便是他父亲,也未能例外。

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他走时已留下镇压的丹药,只要一月之内安然归去,应当出不了差错。不然,他岂能放心留侄子一人在家?

这般思忖着,原本的耐性便耗去了几分,连带着女侠那没要紧的问话,也懒得应付。

铮然一声龙吟,他反手掣出腰后横刀。刃上寒光凛凛,映着橘红烛火,不添半分暖意,反倒像泼开的一抹残血。

“咔嚓——”

刀尖径点青石上那头颅,更不迟疑,一送到底。但闻簌簌碎裂声,那头颅寸寸崩解,底下青石却完好如初。

“哗啦——”

耳畔忽如冰瓷迸裂,女侠只觉眼前猛地一黑。

鬼坊之中,柳惊东正暗自调息,盘算着如何速战速决,最好一击便了结了那筒主。忽见那筒主面上陡然开裂,如朽墙崩坼,裂纹寸寸往下蔓延,转眼之间,整张脸便布满蛛网似的碎纹。

突逢异变,筒主先是一怔,也顾不得柳惊东在旁虎视眈眈,慌忙抬手掩面,正要寻处躲藏,便听一道劲风声呼啸而至,未及闪躲,胸膛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先前柳惊东困在黑雾中时,对外界并非全然无觉。这一掌他运了十成力,直往墙上三十六门神像处送。筒主便如断线纸鸢,直直撞了上去。

皮肉消融的滋滋声、凄厉的嚎叫声搅作一团,听得人头皮发麻。

柳惊东转头瞧着地上的张棋,笑嘻嘻道:“死瘦子,快起来瞧你柳爷爷的手段……”

话音未落,整座鬼坊蓦地摇晃震颤起来。缩在角落里的一众滞魂,顿时惊慌失措,抱头鼠窜,一时间你推我搡,鬼哭狼嚎,闹得沸反盈天。

张棋吓得忙撑起身,便见柳惊东闪身过来,一把将他拎起,拖着便往外闯:“晦气!本以为那筒主是个没用的,谁知死了还要连累这鬼坊塌下来。”

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脚明明沾了地,却半分知觉也无,腿上软绵无力,只能由着他,此刻倒成了个闲人。

他扫过四下奔逃的滞魂,面上不觉带了几分惋惜:“可惜了那枚妖丹,不知被哪个捡了去。不然出去你我平分,倒也是桩兄弟美谈。”

柳惊东知他打趣,轻哼一声。二人只当鬼坊一塌,便能脱身,余下滞魂都不是对手,此刻看似仓皇,实则轻松,便斗嘴道:“瞧不出,你倒是个这般小心眼的……”

话未说完,二人面上犹带着笑意,便觉周遭空气猛地一凝,一股无形威压沉沉压下。柳惊东腿一软,眼看膝盖便要打弯,亏得张棋伸手撑在地上。

一道不分男女、尖细又粗粝的声音响起,混着阵阵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何人杀了吾赌坊的筒主?”

这一声便如当头棒喝,二人只觉魂体剧震,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若不是魂体无血,此刻怕不是七窍流血。

柳惊东本就魂气受损,遭此一震,魂体虽泛起淡淡金光相抗,仍是又淡了半分。他顾不得自己,忙去看张棋,见他虽面色难看,魂体倒还安稳,不觉松了口气。

咬牙硬撑着朗声道:“不过一个腌臜鬼物,柳爷爷杀便杀了,何须向你禀报?”

他背对墙面,威压之下半分动弹不得,自然瞧不见身后光景。张棋却瞧得真切,瞪大了眼,只见墙上那三十六门神像,各各涌出臂粗的黑雾,三十六股拧作一团,聚成个庞然大物。

明明是人形轮廓,却长着兽爪兽尾,一张脸变幻不定,像是三十六尊神揉在了一处,正低着头俯视二人,说不出的诡谲可怖。

那庞物嗤笑一声,落在二人耳中便如惊雷,尖锐的鸣响直钻脑子,混着重重叠叠的声道:“一个废物,死了便死了。吾瞧你倒是不错,正好留下来接他的位子,做新的筒主。”

“放屁!”话音落,周遭威压又沉了几分。柳惊东闷哼一声,面上颈上青筋都暴起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我便是魂飞魄散,也不做你这阴邪东西的走狗!”

“放肆!”庞物身形涌动几下,翻起滚滚黑雾,“吾乃正神!你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在吾面前大放厥词!”

话音才落,忽传来一声轻笑,伴着不急不徐的脚步声,语调懒懒的,偏生温文尔雅:

“哦,恕灰某冒昧多嘴,敢问阁下是哪来的杂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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