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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九:血脉(下)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一九:血脉(下)

柳惊东身形骤然一凝,无形威压自四面聚来,沉沉压在肩头。他闷哼一声,左脚前探,右脚后蹬,肩头一沉,腰胯一拧,稳稳扎了个三体式。

他面色笃定,头顶虚悬、肩沉肘坠、气沉丹田,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对着扑面压来的黑雾不闪不避,反倒战意翻涌,直迎而上。

“师父曾言,习武与修道,殊途而同归。先学做人,再练武艺。我守得本心,一身浩然之气,岂惧你这等阴晦邪祟?要说怕,也该是你们怕我!”

话音方落,他魂体上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眨眼间便被那黑雾卷住,裹得严严实实。

柳惊东只觉周遭陡然坠入死寂,不过一瞬,无数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便如滚滚洪流,迎面扑来。他在其中如狂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神思震荡,天旋地转,几不能自持。

这座鬼坊存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这些年吞噬了多少魂灵,更是不计其数。柳惊东如今还未及弱冠,除去五岁前懵懂不记事的光景,也不过十余载岁月,如何抵得过这百余年的阴煞积淀?

可那一点名为“柳惊东”的灵光,在洪流里沉沉浮浮,却如无瑕琉璃,始终清明。

他没有年岁沉淀的通透,可信念二字,本就与阅历无关。就像有些孩童生来早慧,有些总晚开窍些。

天地之大,自他决意习武那日起,便已拨云见月,纵然日后身陷恩怨红尘,也只顺着本心去走,断不肯为自己找半分托词,乱了方寸。

昔年师父教他们念书,他总昏昏欲睡。也不是不爱读,只是盛夏的风裹着满树蝉鸣,着实催人好睡。

春困秋乏,夏盹冬眠,四季各有各的慵懒,委实不能全怪他。

许是冥冥中自有感应,一日睡得正沉,他忽然睁了眼。

记忆里的风格外清凉,明明久旱无雨,却像带着水汽,伴着师父慢悠悠的话音:“……近来悟得天地之道,刚柔相济,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强矫而已;柔非卑弱,谦退而已……”

他听不懂,只觉得安稳:夏日的风,周遭的师兄弟,明明自己也半吊子却还要教他们念书的师父,还有他昏昏的睡意……都在那一声声蝉鸣里,悄悄钻进梦里,在心头落了一粒种子,年年岁岁,伴着他长大。

张棋见黑雾将柳惊东整个吞了,登时眦目欲裂,嘶声道:“死胖子!”

堂内滞魂纵是再利欲熏心,见了这等威势,也纷纷退避三尺,生怕被余波扫到,落得魂飞魄散。

筒主嘴角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漆黑尖利的指甲轻点着臂弯,眯起眼,好整以暇望着四下狼狈逃窜的张棋,语声戏谑:“你兄弟已经死了,你还要负隅顽抗么?”

张棋深吸一口冷气,心中焦灼如焚,面上却半分不露,反倒故作轻松笑道:“笑话!你一个鬼物,也敢与我兄弟相提并论?他不过是一时受困,待他出来,定要你好看!”

魂魄的好处,此刻倒显现得淋漓尽致。若是肉身,早该气喘吁吁,便是不肯认输,也早已落入众滞魂口中,成了果腹之物。

他脚下又快了几分,甩开身后尾随的滞魂,在缝隙间穿梭自如。魂魄相撞是何滋味?倒与肉身有些相似,如撞进一团黏腻的气里,阻力极大,可只要咬着牙,也能硬闯过去。

只是他是生魂,到底与这些死去多年的鬼物不同。他魂魄里带着活人的阳气,此消彼长,明明没什么实感的魂体,也渐渐觉得四肢里的血、肌肤的一寸寸,都被冻住了,慢慢麻木起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筒主面色一沉,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戏,直直朝张棋追来。

张棋见了,心中大悔:早知如此,便该晚些再骂,至少也等惊东出来再说。起初是关心则乱,任谁见了这般光景不慌?

俄而转念一想,这鬼坊本就是为吞噬魂魄而设,若惊东真出了事,黑雾该顿时散去,而非这般沉寂。

倒像是两股力量势均力敌,在里头较劲。

他虽摸不清筒主在这鬼坊里是何等身份,却也晓得:庄家从来不是东家,这淫祠之中做主的是那三十六门野神,绝非筒主。

他想起先前三十六门神吞噬滞魂的模样,目光微动,不觉斜瞥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众魂,再看那猫戏老鼠般优哉游哉的筒主,心头忽地一动。

自古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在那野神眼里,这鬼坊里所有魂魄,无非是口中食;筒主不过是鬼坊推出来管食物的管事,论起本质,与这些待死的魂魄,也没什么分别。

想通了这节,脚下步伐便微微变了。也不硬抗,每每险之又险之际,总与筒主擦身而过,甚至不惜卖两个破绽,叫他尝些甜头。几番周旋下来,筒主只觉胜券在握,兴致越发高昂。

他见时机已熟,再一次逃窜时,出其不意直扑香案。身后一众滞魂与筒主,哪里想得到有诈,不假思索便追了上去。

他魂体上虽大大小小添了数处创口,瞧着狼狈,实则都是些皮外小伤,唯独肩头那一口,伤得深些。

墙上三十六门神像,离香案本有一段距离。他要诱他们上钩,便只能深入龙潭虎穴。可他不敢赌:赌野神胃口不大,赌它们吞噬不快,赌自己魂体撑得住……偏生纸绘神像长垂,房梁又高,他虽能蹬着香案借力跃起,却也难保不被身后滞魂冲撞。

许是平日给人算卦多了,那三枚铜钱沾了气机,竟跟着魂魄一同进了鬼坊。占卜本就是祭祀的一种,这三枚都是前朝盛世的旧钱,又在祖师爷神像前供了多年,揣在怀中,便散着淡淡的暖意。若是平日,他断断舍不得,此刻却也顾不得了。

他纵身一跃,魂体直扑神像,手腕一翻,指尖三枚泛着淡金的铜钱,如流星般直打向神像。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竟凌空一拧身,高高翻起,将身后的筒主与滞魂让了出来。

霎时间,鬼哭狼嚎响彻堂内,无数滞魂一触及神像,便立时魂飞魄散,连半缕青烟也没留下。

待筒主发觉不对,为时已晚。纵有几缕黑雾缠住他身子,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往回扯,可斜飞出去的半边身子,仍是结结实实触在了神像上。

“啊——”一声凄厉惨嚎,他半边身子冒出大股黑雾,原本凝实的身形,迅速淡了下去。

张棋瞧着,心头一阵快意。

可筒主到底与寻常滞魂不同,挨过最初剧痛,当机立断便挣断了半边身子,缠着身子的黑雾裹着他急速退开。

即便如此,余下的半个身子,也从先前凝实如实体,变得虚淡得几乎能穿身而过,显见是受了重创。

他抬起头,半张脸上满是阴翳,仅剩的一只眼死死盯着梁上的张棋,气极反笑:“好好好!真是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你以为这便赢了?笑话!整座鬼坊,皆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他魂体便如发面一般,被无形的手揉捏着,空缺的半边身子,竟在自行补全。只是魂体比方才又淡了两分,显见这番损耗,也着实不小。

张棋斜眼瞥了瞥那团裹着柳惊东的黑雾,依旧毫无动静,心中暗自焦急,面上却讥笑道:“你不过是条看门狗,叫得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你叫一声墙上那些野神,看他们应不应你?”

“找死!”筒主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身形陡然散开,化作无数道虚淡黑雾,从四面八方朝张棋缠来。“待我把你寸寸吞噬时,还望你这张嘴,还能这般硬气!”

张棋见状心头一凛:这老鬼竟还藏着这等手段,倒是失策了!

自怀中少了三枚古钱的暖意,魂体里的阴寒便愈发明显,此刻已冻得四肢都有些僵了。他先前虽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到底也没真想死,如今悔意又深了几分。

明知道古钱有大用,偏要这般败家!真是死脑筋,也不知留两枚备用。

房梁曲折,以他此刻魂体的情形,不是被筒主追上,便是不慎跌下去,落进底下一众滞魂堆里,被撕得粉碎。横竖是个死,倒不如再赌一把。

他闭了眼,险险躲过黑雾一击,竟闭着眼,朝着那团裹着柳惊东的黑雾纵身跃去,口中嘶声喊道:“死胖子!救命啊!”

话音方落,黑雾便翻涌如潮,里头竟迸出缕缕金光,紧跟着一声朗喝震彻堂宇:“给柳爷爷破!”

那黑雾竟从里向外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雾霭之中,少年身形挺拔如苍松,拳风烈烈,将周身阴雾逼得退了三尺有余。

他咧嘴一笑,一脚蹬地凌空拔起,探手对着坠下来的张棋,一托一带,便稳稳将他身形黏住。另一只手化拳为掌,与迎面冲来的黑雾狠狠撞在一处,二人齐齐退了数步,方才定住身形。

此刻堂下滞魂,比先前鬼影憧憧时,已少了一半,偌大一座鬼坊,竟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余下的魂灵早已吓破了胆,战战兢兢缩作一团,生怕这一场“神仙打架”,再波及到自己头上。

柳惊东松了手,飞快将张棋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并无大碍,才竖了个大拇指,笑道:“平日只瞧你脚底抹油的功夫了得,不想竟有这般急智,干得好!”

张棋两腿早已没了知觉,当即一屁股坐倒在地,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面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嘴里却带了三分埋怨:“你再迟些,连给我收尸都不必了。”

柳惊东知他惊魂未定,也不催他起身,只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大笑道:“那可不成。便是魂飞魄散了,也总得留个念想,把你这颗头砍了带出去,倒正好。”

张棋闻言轻哼一声,也不接他的话茬,没好气道:“妖丹我虽未取到,却幸不辱命去了筒主半条命。你若是弄他不死,我现下便闭眼等死。”

柳惊东忍俊不禁:“好兄弟,你且安心去吧,柳爷爷我定掀了他的头盖骨,给你当酒杯赔罪!”

张棋懒得理他,两眼一翻,竟直挺挺躺在地上,自顾自歇着。他都这般拼命了,若最后仍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那定是他活错了,与卦象无干。

筒主见他二人这般肆无忌惮地说笑,早已恨得咬碎了后槽牙。方才与柳惊东对了一掌,他魂体被阳刚之气灼得又淡了半分。

一个张棋,便叫他栽了大跟头;好不容易瞧着要时来运转,柳惊东又破雾而出。

他已是外强中干,听得这般奚落,偏生不敢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委实憋屈得紧。

方才张棋那一下,已激出三十六门野神的凶性。他虽是筒主,却并非这鬼坊的主人,终究要受鬼坊辖制。平日狐假虎威也就罢了,或是打不过,索性做主将他们踢出鬼坊也使得;如今却半分异心也不敢生,生怕反倒成了野神的口中食。

腹背受敌,心中先怯了,面上便露了犹豫,场面一时僵住。

此举正中柳惊东下怀。莫看他面上轻松,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实则比筒主也好不了多少。他被裹在黑雾里时,倒也不曾迷失本心,始终认得自己是谁;可张棋那一声求救,到底还是叫他心神乱了一瞬。

心境有了裂隙,便是调整得再快,也如小船沾了水,魂体终究受了影响。

他破雾而出时便已打定主意:大不了输了便是,他如今年纪尚轻,如何不能从头再来?见旁人所不见,做旁人所不敢,才是他素来的脾性。

便是真死了,凭他脚程快,也能赶着去投胎,一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输人不输阵,先唱一出空城计,把这老鬼唬住,再徐徐图之。若是不成,便怎么阴损怎么来。

他与张棋二对一,纵然优势不在己方,也能演一出拖字诀。

若还是不成,便使出杀手锏,依样画葫芦,大喊一声:灰兄,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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