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声凄厉,直刺破满堂喧嚣,话音落时,余音还在梁柱间隐隐打转。
堂下静了一瞬,哄然作声。
身在鬼坊,不知人间岁序,平日除了押神名,便是看周遭相识的魂一个个魂飞魄散。虽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意思,可这类戏码一日要演上百十回,早已腻得不能再腻,哪里有这兄弟反目的戏码新鲜?
左右也争不过,倒不如起哄看热闹来得实在,若能浑水摸鱼捞点好处,也未尝不可。
赌鬼本就是些投机取巧的货色,存了这般念头的,大有人在。张棋与柳惊东本就是机敏人,如何瞧不破他们心里那点小算盘?若是先前,少不得要通个气,可眼下这光景,倒也用不着了。
这片刻间,张棋浑噩的思绪倒又拢了起来。人已按在条凳上,上桌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恨再怨也无用,倒不如盘算盘算,如何出千。
再者,筒主先前明言,擒他上桌,便算押中此局。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人被困,总好过两个都折在这里。正好叫惊东去寻灰兄来救。
细细想来,柳惊东此举非但无错,反倒占尽了便宜。只是……张棋想起他先前的模样,心中又生出几分狐疑与动摇——这死胖子,心机能有这般细,能布下这等筹谋?
他死死盯着柳惊东,胸膛起伏渐渐平缓,眼眶却仍涨得通红。嗤了一声,别过脸去——人都已经上桌了,究竟是何心思,还重要么?
柳惊东见他冷静下来,仍不敢松了扣着他的手,只再度望向筒主,伸出另一只手,沉声道:“我已依约行事,恳请筒主赐下妖丹。”
这场闹剧起得快,散得也快。周遭滞魂见了,纷纷摇头,只觉柳惊东本领委实高强,对付张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又觉张棋生得斯斯文文、仪表堂堂,竟是个这般没骨气的……横竖挑了一堆不是,兀自意犹未尽。
只是那高胖少年有这般本事,又这般年轻,好端端的,怎也做了赌鬼?众滞魂想不明白,却因忌惮他的手段,反倒乖觉了不少。
筒主见他行事这般干脆利落,不由抬手拍了几掌,赞道:“年纪轻轻便这般狠辣,是个成大事的料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众滞魂的目光在二人面上转来转去,瞧不出端倪,只当大抵是说他英年早逝罢了。
筒主笑了笑,神色灵动,竟与活人无异。他抬手,那粒黍米大的妖丹又现,悬在掌心滴溜溜打转,勾得满堂滞魂的眼珠子都跟着转。
柳惊东与张棋见状,心头齐齐一跳。
便见筒主轻轻一挥手,那妖丹直送出去数丈,随即撤了托举之力,猛地直直往下坠。
众滞魂本以为妖丹与自己无缘,突生变故,都怔了一怔,转瞬便回过神,你争我抢,互相撕扯啃噬起来,场面大乱。不少魂体当场便魂飞魄散,若不是魂体无血无肢,早就是一片鲜血淋漓的炼狱了。
柳惊东面色大变,他不敢丢下张棋去抢,只能钉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目瞪着筒主,咬牙切齿道:“卑鄙!”
筒主轻笑一声,眼尾垂着,几乎瞧不见眼白,黑漆漆的瞳仁里满是恶意:“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若不耍心眼,我自然守诺。”
张棋尚自懵懂,便听柳惊东轻轻“啧”了一声,方才的恼怒竟转瞬即逝,快得倒像是一时错觉。随即,压在他肩头的手一轻,竟将他径直拽了起来。
他起身的一瞬,身下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碎裂落地声。不觉侧头看去,原本稳当坐着的条凳竟已不见,地上散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碎木块。
霎时间便反应过来——原来他方才,根本就没上什么赌桌!
他满面愕然抬眼望柳惊东,却见那张讨喜的圆脸上,挂着熟悉的促狭笑意,明明身在险地,竟似浑然不觉,只笑嘻嘻道:“都说是好兄弟了,怎会真害你。”
只这一句,张棋眼中便是一热,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倏然落地,方才翻涌的怨怼嫌隙,顿时荡然无存。感动是真,气也是真,便抬手往柳惊东胸膛上擂了一拳:“你又不与我通个气,倒还怪起我来了?”
张棋不练拳脚,手上本就无力,便是使了全力,落在柳惊东眼里也软绵绵的,比寻常打闹还轻些。
他知张棋在气头上,也不躲,站着生生受了:“我见你平日甚是聪慧,只当你能心领神会,哪知戏做太真,竟把你也骗了过去。”
他误入鬼坊时,本想先拖延时辰,待张棋察觉不对,立时去寻灰兄。谁料张棋竟是个心大的,左等右等,三局都过了,也不见半分动静,不得不亲自上桌。
他虽不懂押花会的规矩玩法,看了三局,也大致明白:无非是依着纸条上的谶言,押三十六门神中之一。这法子比寻常赌大小文雅些,倒正好顺理成章地拖延时间。
花会每回开筒,都要等所有押注收齐。他仗着自己初来乍到,学那些老赌鬼犹豫不决的模样,攥着黄纸磨磨蹭蹭,又能耽搁好些时候,尽量少参与几局,也好保全自身魂气。
只是往日听街坊邻里说,鬼物与人不同,能窥人心事,晓得许多旁人不知的隐秘。他摸不清这鬼坊的底细,不敢太明目张胆,便每回掐着时辰做戏,倒真把这些赌鬼都瞒了过去。
他也想过,若是张棋与灰兄不能及时来救,该当如何?
他可以等。每一局抽走的魂气相仿,他估摸过,约莫能撑二十局上下,才会魂飞魄散。可他柳惊东,断断做不出认命等死的软骨头事。
真到了魂气散尽的地步,便学那些话本里的厉鬼,把这些赌鬼都吞了,也算是以形补形。再学那孙猴子,大闹它一场!凭什么那些野神吃得,他吃不得?
纵然身死道消,也得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才不枉来人间走这一遭。
只是他没料到,张棋竟孤身一人寻了进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与张棋论起来,算不上什么志气相投,倒更像是泥途穷路里撞见的同路人,本不必做到这般地步。自然,气也是真气——他一人出事便也罢了,何苦再带一个空有一身逃遁本事的张棋进来?
真真是要累死人。
他便故意装出被鬼坊迷了心智的模样,想让张棋打断他的赌局,也好再拖延几番。未料到这些鬼物,竟真是一群阴险狡诈之辈,出千出到这般地步!
更未料到,他本以为二人是心意相通的兄弟,先前见张棋那般挣扎,还暗自赞叹:兄弟果真上道,装得这般像,若非他早递了暗示,都要被骗过去。
结果……不提也罢。
心念急转,也不过几瞬光景。他摇了摇头,笑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装了,平白送了贼人一回,当真不爽。”
抬手对着张棋肩头轻轻一送,便见张棋朝墙边连退数步,方才站定。
“站远些,仔细瞧着你柳爷爷的威风。”他手腕一转,面上笑意未褪,眼中却斗志昂扬,跃跃欲试,“我自小习武,至今也与不少人交过手,却还未与你等腌臜鬼物试过招,正好借此开开眼界!”
筒主面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口小儿,放肆!”
他身后雾气翻滚,十指指甲陡地长了寸许,泛着青灰死色,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尸。五指成爪,直扣柳惊东面门,周遭阴寒之气冲得梁下青灯一阵乱颤,满墙鬼影都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柳惊东不避不闪,只朗笑一声:“是不是放肆,一比便知!”
话音未落,筒主已欺身而至。
他左拳一领,右拳自腰间翻出,拳势如斧开山,带着刚猛阴风,直劈而下。
“铮”的一声轻响,拳爪相撞,竟似金铁交鸣。
筒主只觉一股阳刚劲力顺着爪尖撞进来,震得他整条手臂的魂气都散了散,身不由己急退三尺。袖袍上被拳风扫过的地方,竟滋滋冒起白烟,蚀出几个破洞。
他瞥过身上惨状,手指一勾,数个正在争抢的滞魂还不及哀嚎,便化作青烟,直直汇入他创口,眨眼间伤势便平复如初。
抬眼望向柳惊东,得色一笑:“倒是有几分本事,难怪敢这般嚣张。只可惜,你能耗得几时?”
柳惊东见状心头一凛,面上却半分不显,只道:“我自束发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无懈怠。你不过是个靠吸食旁人魂气的鬼物,敢与我这般说话,也不怕贻笑大方?”
说着,便跨步立了个门户,对着筒主勾了勾手指。
果真,筒主被激怒,双袖一摆,无数细如发丝的阴魂丝从袖中飞出,如蛇信般灵动异常,直向柳惊东缠去。
他目光一凝,不进反退,脚下踩出鸡形步,身形一矮,从阴丝缝隙间钻过,同时右拳攒起,拳锋朝上,如锥破云,正是钻拳。
“破!”一声低喝,拳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
习武之人本就阳气充沛,便是此刻魂体弱了两分,也最是克阴邪的。阴丝被拳风一扫,当即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散了。
柳惊东趁势欺身而上,左拳横崩,右拳直打,崩拳如箭,直取筒主心口。
筒主没料到他拳势这般刚猛,慌忙侧身,拳风擦着肋边掠过,震得他魂体一阵晃荡。他又惊又怒,长啸一声,十指张开,直刺柳惊东周身要穴。
柳惊东脚下不停,践步左右腾挪,身形如虎奔、如猿跃,拳势连环,劈、崩、钻、炮、横,五行拳轮番使出,拳拳带风,打得黑气四散。
“我便说,我虽比不上灰兄那般天纵奇才,也称得上一句根骨清奇。论心性,论毅力,哪一样不胜你这赌鬼百倍?如何会输?”柳惊东一声大笑,拳势如炮弹出膛,直直砸向筒主面门。
这边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墙边的张棋看得手心全是冷汗。
柳惊东拳刚力猛,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那筒主是积年鬼物,身形如烟似雾,梁下青灯被撞得摇摇欲坠,满堂滞魂更是因抢夺妖丹,翻涌如沸,魂气交缠,活像一锅滚粥。
他自己武功平平,上去也是添乱,可这般缠斗下去,只怕惊东迟早要落了下风。目光扫过堂中,却见那粒妖丹被众滞魂抢来抢去,一时竟无一人能稳稳攥住。
他心头猛地一动:自己武功不济,可论身法、论踏影步,寻常武师也未必追得上。若是趁乱摸过去,夺了丹便走,未必不能成,总好过站在这里,眼睁睁看兄弟独战恶鬼。
左右是个险,拼了!
他咬咬牙,提气纵身,足尖一点,如蜻蜓掠水,竟直直冲入乱魂堆中。
他身形极快,在重重虚虚实实的魂影间穿来插去,衣袂扫过处,只留下淡淡残影,竟比鬼物还像影子。众滞魂只顾着争抢妖丹,哪里防得住他?
眨眼间,已欺到妖丹近前,探手便要去捞。
指尖刚触到妖丹冰凉的表面,忽觉肩头一痛,一股阴寒顺着经脉直钻进来,痛得他闷哼一声。低头看时,一个枯瘦老滞魂正挂在他肩头,齿缝里还沾着他的魂气。
他甩手去甩,那老鬼却死死咬住不放,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生魂!是生魂!”
这一声喊,叫乱纷纷的魂群静了一瞬,随即所有目光都齐刷刷钉在张棋身上。
“吃了他,我就有救了!”
“别抢!是我先瞧见的!”
……
众滞魂先是一怔,随即狂喜,纷纷舍弃妖丹,乌泱泱朝张棋扑来。无数枯瘦的手、扭曲的脸、嘶吼的声,铺天盖地压过来。
张棋浑身一震,慌忙转身躲闪,可魂群密密麻麻,哪里躲得开?阴寒之气直往方才被咬出的创口里钻,他又急又怕,偏生又不敢叫唤柳惊东,怕分了他的心。
这边柳惊东正与筒主拆招,听闻张棋痛呼,心头猛地一紧,招式登时慢了半拍,破绽大开。筒主哪肯放过这机会?阴爪一翻,带着凌厉鬼气,直直拍向他心口。
“都什么时候了,自身难保,还有闲心顾旁人?”
他硬生生拧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可掌风还是扫过了肩窝。一股阴寒之气瞬间钻了进去,震得他魂体一阵晃荡,踉跄着退了两步,肩头的魂气都淡了几分。
他却不甚在意地拂了拂肩头,只朗声道:“死瘦子,还应付得来么?”
张棋在魂群里左闪右避,身法已施展到极致,鬓边的魂气都散了几分,闻言咬着牙应道:“我自有法子,你别分心!”
“成,兄弟信你。”柳惊东一听,咧嘴一笑,目光灼灼望着筒主,“老鬼你不行啊,若只有这点本事,还是趁早向你柳爷爷求饶罢。”
“狂妄小儿,简直不知死活!”
话音方落,香案上三十六门神像前,凭空聚起一团如有实质的黑雾,豁地向柳惊东当头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