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女侠面色白得如浸了霜的素纸,微张的唇瓣止不住簌簌轻颤。
先前受那三人折辱时,她不曾哭;臂上被划出血口时,她不曾哭;便是刀光扑面、自忖必死之际,也不曾垂过半滴泪。此刻偏因这一句淡话,眼圈“唰”地红了。
鼻腔与心口攒着一团酸涩,胀得她几要落下泪来,被她死死噙住。只抬着头,任雨水打在眼睫上,和眼底的热意混作一处,稍一温凉,便顺着眼角滚落。
她按捺住喉间的哽咽,咬着牙缓声道:“为、为什么?”
头上分明戴着箬笠,怎的脸上的雨水,反比方才打斗时还多?冷冰冰拍在面上,竟连疼也觉不出了。
龙回澜早已收回目光,心神尽在尸首上翻检。
与先前麻面汉子的谨小慎微不同,这高矮二人一看便是张狂惯了的,平日杀人越货的勾当定没少做,此番存了黑吃黑的心思,便也没带多少粮水。
身上也无甚值钱物——江湖中人本就朝不保夕,卖命挣来的银钱,到手便要花天酒地、好生挥霍,才不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话。能攒下银钱、安稳度日的,反倒罕见。
只是雷公山左近并无销金窟,倒叫二人存下几两碎银,如今正好孝敬了他。至于旁的药粉,他虽用不着,给张棋、柳惊东留着防身,倒也使得;还有那些兵器,值是值几两,只嫌占地方,事后问问二人便是。
行走江湖,不怕没银两,怕的是不会生财。
这般想着,不觉暗自莞尔:他果真是个心地良善的好人。
女侠见他这般旁若无人、浑不在意的模样,只觉胸腔里堵了一团湿棉,闷得发慌,又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生疼。
两种滋味搅在一处,喉头不由动了动,极力遮掩的语声里,终是泄了几分委屈与怨怼:“我当你中了药,所以明知自己武功不济,或许会死,也拼了命来救你。我想过许多种结果,可万万想不到,你竟骗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砸在衣襟上,哽咽道:“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笑话?我在那里恶斗,你在一旁说风凉话;我受了伤,你冷眼旁观。若我方才不是真的要死了,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袖手旁观?”
龙回澜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
不知是不是龙家血脉的缘故,他记性素来极好,读书识字、习武练招,看一遍便能记个七八分,认人自然也不在话下。可此刻四目相对,仍觉陌生得很。
龙家虽代代习武,诗书礼仪却也不曾荒废,品性、涵养、风骨,自不能辱没门楣。只是在草莽江湖里厮混这些年,张扬肆意了许多,倒是头一回听见这般,如同深闺怨妇哭诉负心汉一般的言语。
他脑中茫然了一瞬,反倒失笑道:“这位姑娘,若灰某不曾记错,灰某自始至终,都不曾向你求救过吧?也从未说过、应过自己中药一事,如何当得起你口中‘欺骗’二字?”
“你武功不济是实,今日若不是我在,你方才逞强,早已丢了性命。我知你心中有怨,可你不报救命之恩也罢了,大不了一事抵一事。只是你这般斥责灰某,倒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他原就没动怒,话说出口,更是心平气和,顿了顿,又缓缓道:“姑娘此番恼羞成怒,说到底,不过是挟恩图报不成,倒叫那英雄救美的戏码,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灰某可有说错?”
面上倏地掠过一丝慌乱,她心底原就存了这番心思。龙回澜本就武功深湛,旁人中了埋伏,大抵九死一生;以他的能为,她只需稍稍撑持片刻,待他逼出药力,便可解围。
届时不但自身安然,还能平白落一份恩情,日后便有了往来的由头。她出身名门正派,模样虽不说国色天香,也远非小家碧玉可比。何况古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一来二去,未必不能生出几分情愫。
只是这番心思,她掩得极密。尤其是受了伤,寻常人早已问寒问暖,偏生龙回澜不按常理出牌,还一眼便点破了她的小伎俩。
她忙摇着头,腔子里心怦怦乱跳,强辩道:“灰大哥何苦这般想我?我不过是关心则乱,这难道也有错么?”
“姑娘言重了。”龙回澜笑了笑。他本不欲在这事上多费唇舌,若她知趣些,顺势接过话头,说两句便了了;偏偏要刨根问底,倒显得他是个薄情恶人一般。
既如此,也不必再留颜面,便笑吟吟坦言道:“我与姑娘非亲非故,不过昨夜在客店有过一面之缘。我知你心中委屈,可这与我何干?我昨日已同你说清,此刻更是连姓名也不愿互通,莫非是灰某的态度,还不够明白?”
“依灰某之见,委实是姑娘自作多情了。若灰某今日生得不是这副皮囊,或是白发苍苍的老翁,姑娘还会这般好心么?想来是不会的。这事计较起来,不过是谋事不成罢了,姑娘这般不依不饶,可见气量也寻常。”
这话甚是凉薄,女侠听着,只觉心一寸寸冷了下去,末了竟疼得呼吸都有些艰涩。她睁着眼,定定凝睇着他,喉间压下去的腥气,又隐隐翻了上来:“你非要这般伤我么?”
“灰某嘴笨口拙,叫姑娘失望了。只是……”他站起身,踱步走向美妇人的尸首,“姑娘日后谋事,不妨先想想后果。况且,灰某已有婚约在身,未婚妻生得仙姿绰约,姑娘还是趁早收了心思罢。”
女侠本就对龙回澜不甚深知,归根到底,不过是平日拘在门派中,见的世面少,乍见他这般人物、这般身手,便生了懵懂情愫。
这情愫若搁着不理,约莫三五月也就散了,偏生女子又是慕强的,种种因由叠下来,又添了几分不甘与委屈。
再听见“未婚妻”三字,更是红了眼。也顾不得身上有伤,忙起身跟上去,追着问:“灰大哥昨日不是还说,不曾有婚配?怎的今日便有了?便是骗我,也该有个限度罢?”
情愫本无对错,也怨不得谁,最怕的便是起了争抢攀比的心,三分意,也熬成了十分。
龙回澜鲜少与女子周旋,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想着话说到这份上,早日断了她的念想才是。便解释道:“是张兄弟替我算的。我知晓自己脾性,若非真心喜欢,断无可能娶回家门。”
他本就无心男女之事,再者以龙家的境况,嫁给他本就是天大的委屈。他既已知晓未来妻子的模样品性,便断无与别的女子牵扯的道理;何况这人摆明了是个麻烦,他已有张、柳两个拖油瓶,何必再自找苦吃?
这般想着,手下动作又利索了几分。
美妇人衣裙单薄,身上藏不了什么物件,到头来只摸出个满是脂粉气的荷包。他取了荷包里的银两,便随手将空囊掷在地上。
是时候去寻张棋、柳惊东二人了,若真因他耽搁出了什么事,到头来拖累的还是自己。只是眼前这女侠,也需妥当安置。
他从怀中摸出两张面饼——这饼本是备着充饥的,烙得扎实,女子胃口小,两张也够了。又取了一壶水囊,径直抛给她,转身折返。
女侠手忙脚乱接住,呆愣了几瞬,见他去了,又连忙跟上去,问道:“灰大哥要去哪里?”
“姑娘话多了。”
这话一出,她心像又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她抱紧怀中的面饼和水囊,抿着嘴,倔强道:“我已受了伤,此处还有旁人埋伏,灰大哥若是丢下我不管,我定活不到下山。”
“这又与我何干?”他语声平淡,一如初见时的疏淡。
女侠望着前头那道背影,高大身形将扑面风雨遮了大半,落到她身上的,只剩两分凄冷。一时之间,心头酸涩又翻涌上来。
他日后会有妻室,生得仙姿玉貌;他会这般替她遮风挡雨,温言软语相待;他们会白首偕老,儿孙绕膝……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干。
她好不容易头一回动了心,还未及开始,便要落得黯然收场。她不甘心,一想到日后他与旁人伉俪情深的模样,便心口揪得发疼。
不再犹疑,咬着牙,快步追了上去。
前头龙回澜自然察觉了她的动静,只是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他本就管不了这许多。
女侠见他沉默不语,原本沉落的心,倒又生出两分欢喜。抬手按在胸口,只觉真是可悲。
这厢花会鬼坊之中,张棋见筒主指尖直指自己,脑中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瞬。方转身要逃,后领已被一只手牢牢攥住。
慌忙扭头,便如遭雷击——千算万算,竟没料到动手的会是柳惊东!
心头登时如坠冰窖,又冷又沉,闷得发慌,连后领被扯得生疼,都忘了挣扎,只怔怔立在原地,语声飘得像在梦里:“为什么?”
柳惊东神智还算清明,自知这事理亏,支支吾吾道:“我此番上山,为的便是师父。如今他寿数无多……”
他魂体虽淡了几分,可圆脸讨喜的模样、高壮微胖的身形、狡黠灵动的眼神,都还和他们初见时一般无二,可落在张棋眼里,却陌生得刺眼。
明明还是那张脸,怎的就变了模样?
点金术里本也有相面一道,他学过,却不算精。总说相由心生,又说人不可貌相,两相拉扯,平素倒也鲜少动用。如今想来,人心本就隔了肚皮,皮囊一副,哪里辨得是人是鬼。
说到底,不过是人心叵测,人性难猜罢了。
他牵起一抹笑,似哭似泣:“你师父寿数不多,那是你师父,凭什么拿我做筹码?”
柳惊东本就心虚,见他这般,心中也不好受。自觉无颜,便别过脸道:“你来时不是已经算过了?有惊无险,元亨利贞,是大吉。便是说你定能平平安安。我们如今困在这里,要出去便只能押中。我不成,便换你来。你算命最准,从无失手,为何不去试试?”
张棋只觉脑中浑浑噩噩,那些话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又听不懂了。平日那张还算利落的嘴,此刻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柳惊东转头望向案上的筒主,朗声道:“我已依约擒住他,敢问筒主,可能兑现诺言?”
许是对这出兄弟反戈的戏码看得满意,筒主嘴角竟勾起一抹像模像样的笑意,凉声道:“不够。他还没上赌桌。”
柳惊东面色一沉,眉宇间掠过几分挣扎,不觉又瞥向张棋。
张棋生得眉目端正,尤其一双眼,瞳仁比常人略大些,黑亮如浸了水的葡萄,瞧人时澄澈有神,最是诚恳。
柳惊东对上这双眼,只觉心底那点阴暗无所遁形,直叫他溃不成军。他见张棋缓缓摇了摇头,唇瓣动了几动,却没发出半分声音。
面上踌躇更甚,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沉声道:“还请筒主遵守诺言!”
话音才落,张棋便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他肉身尚在时,武功便远不及柳惊东,只是仗着衣物滑溜,倒也能侥幸挣脱逃开,终归有几分胜算。
可此刻二人皆是魂体,任他如何挣动,也脱不出半分。柳惊东心中有事,生怕途中生变,当下脚步如蜻蜓点水,几个闪身便到了最近的赌桌旁。
围在桌边的滞魂见煮熟的鸭子飞过来,怔了一怔,随即个个狂喜,你争我抢伸出手来,要去拽张棋。
柳惊东哪肯容他们虎口夺食?左臂仍扣着张棋后领,右掌沉腰坠肘,一式形意崩拳自腰间翻出,拳风裹挟着魂气,“嗡”的一震。
围上来的滞魂本就虚浮如纸,被这股刚猛劲气撞得东倒西歪,呼啦啦倒了一片,个个魂气涣散,晃悠悠几欲消散,哪里还敢再近前半步。
他趁机反手一拧一按,便将张棋牢牢按在条凳上。张棋疯了似的挣动,连魂气都跟着散乱,也动不得分毫。
梁上青灯摇摇,晃得满墙影子乱颤,倒比先前开赌时还要喧嚣几分。
张棋挣了半晌,终究是徒劳,缓缓泄了劲,软软垮在凳上,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原来这世间,最轻薄不过‘兄弟’二字!死胖子,我与你,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