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回澜纵有夜视物的本事,也穿不透这重重树影、沉沉雾霭,瞧不见张、柳二人的光景。正待收回目光,耳中却蓦地捕到两道极细极弱的声息——急促、剧烈,混在兵刃交击声、雨声、风声里,一闪便没了。
眉头微蹙,不觉闭了眼,凝神细辨。耳中杂声渐次退去,周遭归于岑寂,唯有那两道呼吸声,若有若无,反倒渐渐清晰起来。
按距离和方位算,该是他来时的方向。他下意识便想是张、柳二人遭了埋伏,可这念头才起,便被自己压了下去。那声息太干净,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不似与人争斗。
正好他们困在鬼打墙里,想来定是被阴物缠上,魇住了。他因龙家血脉,对山精鬼魅的感应远胜常人。先前走得那般利落,并非全然不顾二人安危,一是未察觉有甚异样,二也存了几分引蛇出洞的心思。
阴气深重之地,本就易滋生邪魅,助长鬼气。鬼物一旦起了害人或是捉弄的心思,才会将人困在迷障里。他一路行来,竟没察觉半分鬼物气息,偏生布了这鬼打墙,当真稀奇。
柳、张二人正当少年,习武之人本就阳刚充沛,又是童子之身未破,怎么看都是话本里鬼物最爱的饵。他原也存了速战速决的心,倒也不至真费那气力,一寸寸掘地三尺去寻,索性摆个幌子,等它自己撞上来。
有道是:我不寻山,山自来。至于那两位小兄弟,习武之人身子骨壮实,阳气又足,只要不伤筋动骨,便无大碍。便是日后他们知晓了自己的盘算,大大方方承认便是,谁叫江湖本就险恶?
他嘴角漾开一抹浅笑,只觉方才消磨殆尽的耐心,倒又续了两分。
出手最讲究时机,早一分晚一分都易生变故,不偏不倚,才好卖一份人情。人情在刀剑跟前虽算不得什么,小事上倒也省不少心思。
左右,急的从来不是他龙回澜,候着便是。
这般想着,便睁开眼,又瞧向眼前那女侠以一敌三的场面。
初时女侠还能凭着轻灵身法,在刀光棍影里穿来插去,双刺点、戳、挑、缠,招招不离三人破绽。只是她内力本就不深,又兼雨中泥路湿滑,脚下渐渐滞重;数十招一过,气息便促了,鬓边碎发沾了雨,湿乎乎贴在颊边,头上箬笠也歪了半边,露出半截涨红的脸。
又拆数招,矮个汉子一声暴喝,短棍横扫而出,裹着泥水直拍她腰肋。她忙拧腰错步,不防美妇人从斜刺里欺近,匕首寒光一闪,“嗤”的一声轻响,小臂上便划开一道寸长血口。她吃痛闷哼一声,手上慢了半分,高个汉子的刀背便重重拍在肩窝上。
这一下力道沉猛,不仅箬笠飞了出去,她身子也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左手峨眉刺险些脱手。再要拧身招架,只觉整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气息也乱了,像扯破的风箱,呼呼直喘。
那三人得势不饶人,刀棍齐下,匕首贴身游走,逼得她步步后退,直退到龙回澜身前,再无半分退路。
方才打斗之际,她箬笠早被挑飞,此刻面上满是冰冷的雨水,顺着额际流进眼中,又往下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只觉视界里一片模糊。
她咬着唇,双刺横胸,死死护在龙回澜身前,身形却已微微发颤。小臂上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月蓝布裙上洇开点点暗红。
她本就体力不济,吸饱了雨水的衣裳越发沉甸甸,湿寒交侵,本就见底的体力更是急剧消耗,便是此刻握着兵器的手,都有些绵软,已是强弩之末。
她尽力匀缓呼吸,不叫人瞧出破绽,声细如蚊,问道:“灰大哥,你还要多久?”
雨声虽掩了话音,那三人瞧她身形摇晃,高个汉子不由放声大笑:“依我说,妹妹还是束手就擒的好,省些气力,待会儿好好伺候哥哥,便考虑放你一条性命。”
矮个汉子咧嘴嗤笑,甩了甩棍上的泥水:“是极是极,姑娘这般标致,硬撑着流血受苦,倒叫我等心疼。不若乖乖弃了双刺,保管你安然无恙。”
那美妇人离得虽远,却也是个不甘寂寞的,目光落在女侠身上,如毒蛇信子舔过,娇娇嗔嗔道:“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怜香惜玉?不若交给奴家,磨掉她这身硬骨头性子,保管日后服服帖帖,半分违抗的心思也不敢有。”
女侠本就带伤,听他三人一唱一和,只觉气急攻心,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竟“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苍白的面色登时又黯淡了几分。
她红着眼圈,厉声斥道:“做梦!尔等鼠辈,休要污我!”话音未落,她攥紧双刺,骤然发难。
一刺直取矮个汉子肩头,另一刺横削,逼向美妇人持匕首的手腕。
“嘶——”猝不及防,矮个汉子肩头被刺尖划开一道血口,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美妇人也慌忙缩手,堪堪躲开这一击。
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调笑的神色尽数褪去,满眼都是凶戾。高个汉子厉声怒骂:“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给你活路不走,偏要寻死!”
“既然不肯顺从,便直接了结了!”美妇人眼神一狠,握紧匕首便合身扑上。矮个汉子也横棍横扫,三人再不留情,刀、棍、匕首齐齐往女侠要害招呼,招招都是死手。
女侠方才拼死一击,已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看着扑面而来的寒光,她本能要躲闪,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沉重。心头怆然一笑:初入江湖,还未闯出半分名声,今日便要殒命于此了么?
纵然心有不甘,也缓缓闭上眼,竟是一副认命的模样。
只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至,反倒响起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心头一动,猛地睁眼。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高矮二人,已直挺挺倒在她脚前的泥水之中。
两人双目圆睁,眉心各插着一片翠叶。那叶子与寻常树叶并无二致,只绿得有些发沉,叶上沾着的雨珠,正顺着往下滴,落在他们脸上。
余下那美妇人被这变故惊得怔在原地,此刻回过神来,哪里还敢停留,转身便要逃。
龙回澜岂会给她机会?反手抽出腰后横刀,一声清越如龙吟的轻啸,刀已脱手,化作一道炫目的寒虹,电光火石间从女侠眼前掠过。
“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一颗人头自颈间高高飞起,直飞出数丈远,才重重摔进泥水之中。那美妇人无头的身子还往前奔了数步,才轰然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鲜血混着浊水,缓缓向四周漫开。
龙回澜缓步从树影里踱出,雨打箬笠,滴答作响。他目不斜视,经过浑身湿透的女侠身侧,拔起自己的横刀,反手一震,刀身上泥水尽数退去,才还入腰后刀鞘。
女侠心神大震之余,心头陡然一松,四肢再无半分气力,跌坐在地,怔怔望着龙回澜弯腰拾起她的箬笠,朝她走来。
面前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虽笠檐遮了眉眼,瞧不真切,可昨夜在客店里,她早看得分明:眉目如刀裁,俊朗得逼人。此刻他手中正拿着她的箬笠,微微低头,瞧着她。
“还有力气么?”
她回过神,看着递到面前的箬笠,一时心跳如擂鼓,冰冷的面颊蓦地烧了起来。轻咳一声,别开眼,低声应道:“有。”
“那便好。男女授受不亲,你去把那尸首搜了。”
她猛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龙回澜。却见他手一松,那顶属于她的箬笠,直直落在她面前。
她神色微变,心头凉了两分,正欲开口,又见龙回澜竟蹲下身来。一时心中又泛起几分欢喜,才露了点喜色,却见那人竟当着她的面,极为自然地在尸首上翻检起来。
一瞬间,她面皮红得更厉害了。与先前的羞涩不同,这次是臊得慌。
生怕龙回澜瞧见,慌忙低下头,胡乱道:“多谢灰大哥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方才及时逼出了体内的药力,我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龙回澜夜能视物,自然将她这些小女儿家的情态瞧得明明白白。只是,这与他何干?
听得她话里暗含情愫,当即一笑,淡淡道:“不必道谢,我并未中药。”
女侠恍惚间只当自己听错了,不觉喃喃道:“灰大哥,你方才说什么?”
他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他面上笑容温雅,语声也软和,却字字清晰:“我说,我并未中药。”
山外,日头已过中天,举目望去,岚霭自山中又溢出许多,漫过峡谷、覆了山径,连峰巅都浸在沉沉雾里,活像被掐了头的巨兽,瞧着莫名心惊。
山脚下,一群人堵在路口,眼睁睁瞧着山道周遭的花、石、草、树,都渐渐朦胧起来。
“今日怕是不成了。”一人摇着头,面露失望。
他与客店里寻常江湖客不同,一身员外打扮,腰间悬着个大算盘,走动时算珠噼里啪啦撞作一团,吵得人耳底发疼。细看那算盘,四面棱角早被磨得圆熟温润,算珠更是包浆莹润,想来是十年以上的老物,浸了不知多少人情世故的油。
这话一出,周遭候着的人便忍不住交头接耳,面上已渐渐露出去意。他捻了捻嘴边两撇小胡子,看着因自己而起的骚动,只笑而不语。
“嗤!”一声冷笑,是个落拓刀客,“你少在这里涣散人心!依灰兄那般本事,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也能全须全尾走出来!”
一旁撑着油纸伞的美娇娘,听出他话里酸溜溜的妒意,便抚了抚鬓边珠钗,慢悠悠煽了句火:“我瞧灰兄那打扮、那脾性,倒像一个人——青安镇龙家那位。”
这话便如晴空里炸了个霹雳,在场人哪里还按捺得住,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起来。青安镇龙家,在江湖上本就声名赫赫,一是因那黑白通吃的黑市,二便是龙家兴盛时,满门子弟纵横百年,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只是自族中凋零后,见过真容的人越来越少,传闻也就渐渐沉了下去。
很快便有人接口:“龙家那位,至今也没几人打过照面,传言本就三分真七分假,本事到底有几分,谁也说不准。”
这话正说到那些起了去意的人的心坎上。来此的多是亡命之徒,丁点利益便能争得你死我活。龙家子弟纵然传得神乎其神,难保不是昔年作古的前辈,为了保全脸面,胡编乱造出来的。
再者,习武世家代代血脉相传,本就天资远胜常人,出一两个奇才,也是常理;再有几手独门身法,独步天下,每每鹬蚌相争,他们从中得利,仗着绝世轻功,深藏功与名,留下些江湖传说,也不是不可能。
不少人顺着一想,都咋舌起来,半是羡慕半是酸:“这般好运道,怎就轮不到我?”
那算盘员外斜眼瞥了瞥恍若未闻的美娇娘,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她肚里的算盘了然于心,却也不戳破,反倒又添了一把火:“那山中妖物的本事,诸位近来也都见识过。如今已是午后天色,这一去一回……”
话也不说完,只摇着头,余下的全叫人自己去猜。
群情浮动之际,只这几句话,便筛去了大半人,都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那落拓刀客见状,有些急了。他身手本就排不到前头,更不甘就此空手而归;若灰兄真是传闻中的龙家子弟,只怕日后夜里都要辗转反侧,抓耳挠腮,恐成心魔。
便高声劝道:“山路险阻,几个时辰如何往返?灰兄身手高绝,未必身法也如此快。依我看,倒不如大伙一鼓作气也上山去,莫便宜了前头那帮人!”
众人听了,也觉在理,一时间倒踌躇不定。落拓刀客暗自松了口气,暗道乱拳打死老师傅,他就不信这些人不眼馋……
“李劲松,你别不是自己没本事,撺掇旁人去当替死鬼吧?”
落拓刀客被她冷不丁叫出名字,一时怔了怔,回过神来便恼羞成怒。可他不是这美娇娘的对手,粗声道:“朱芳芳,你他娘的闭嘴!都是为了那能搅动风云的宝贝,老子就不信你不眼馋!”
“你!”
朱芳芳气得柳眉倒竖。不为别的,道上谁不知“朱芳芳”三字是她的逆鳞,谁碰了,她准叫谁不得好过。
手已摸上腰间九链鞭,却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忍住:“我自然眼馋,在场的谁不眼馋?老娘我有话直说,不像你小肚鸡肠,偏要装什么宰相肚!”
说到此处,已是气急,顾不得形象,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老娘把话撂在这儿:你想死,别带我!”
语毕,恨恨转过身,身上佩环相撞,叮当作响,竟径自去了。
瞧着她那龙行虎步的模样,众人一时心里都打起了嘀咕:这到底是真恼了,还是虚晃一招?
还有,那灰兄,到底是不是龙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