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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五:山中鬼坊(终)【二合一】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一五:山中鬼坊(终)【二合一】

“且慢!”

柳惊东一怔,面色本就带着几分赌红的扭曲,闻言登时浮起怒色,回头瞪着张棋:“我当你是兄弟,你拦我做什么?莫不是怕我背着你押中了,独吞好处?!”

此话一出,围在桌边的一众滞魂,都齐刷刷望过来。他们本就身形虚透,一眼望去,成百上千张神色各异的脸密密麻麻挤作一处,青幽幽浮在暗里,冷不丁叫张棋心下陡地一跳。

他忙堆出笑来,伸手搭住柳惊东肩头,笑道:“哪里的话!你我既是兄弟,自然盼着你好。我是怕你筹码不够,特意送些过来。”

“好好好!”柳惊东先前那点不快,登时烟消云散,抬手一掌拍在他肩头上,喜形于色,“这般讲义气,不愧是我兄弟!不枉我一路照应你到这里!”

一众滞魂见状,神色都又酸又妒,七嘴八舌围上来:

“小兄弟这般大方,把身家性命都交与旁人,就不怕魂飞魄散么?”

“小兄弟魂体这般凝实,想来是才来吧?你这兄弟手气可不好,连输三把了。小兄弟发发善心,也分老哥些如何?”

“正是正是,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小兄弟这般慷慨,何不也帮帮我等?”

……

众魂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张棋。此前并非没有生魂误入,只是困在这鬼坊的本就是赌徒,赌徒的话如何信得?那些生魂无一例外,都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久而久之,便再无魂敢轻易信人。

时隔多年,竟又出了这么个痴憨的生魂,还不攥住了狠狠榨取?

柳惊东见了,方才缓和的神色又狰狞起来,一把攥住面前一个滞魂的衣襟,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我兄弟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你?”

那滞魂瞧着年纪不大,二十许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想来生前赌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不知在哪条街头冻饿而死,或是被人打死的。

这也不算稀奇,在场滞魂大半都是这般光景:生前还不上赌债,被赌场砍了手,死后魂魄也缺了一块。似柳惊东、张棋这般衣着齐整、全须全尾的,反倒罕见。

赌徒本就丧心病狂,偏又贪生怕死。魂体没了后天识神的压制,本性便一览无余。生前本就没什么修身养性,死后做鬼,那点微薄的礼仪道德,更是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被贪欲放大的执念。

那滞魂被他一攥,慌忙摆手,颤声求饶:“这位小兄弟,小的不过是句玩笑,何必当真?”

柳惊东面露狐疑,抬眼扫过众魂,目光所及,不是低头便是侧目避开。他轻哼一声,这才松了手,将那魂狠狠一推,倨傲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语罢,他望向身侧的张棋,神色一缓,笑嘻嘻伸出手:“好兄弟,我觉着我运道来了,下一把定能高中!快借我些筹码,只要赢了,连本带利还你。”

“可以。只是既然筹码是我的,那我要和你去外头商量一番,如何?”

“你当真肯借?!”柳惊东神色一亮,又惊又喜。他与张棋本是半路相识,少年人一见如故,便引以为知己,结伴云游也是寻常。“筹码是你的,自然不能全听我一人的。”

说着,他伸手拨开身侧的滞魂,揽着张棋肩头,一路挤到墙边。才站定,柳惊东便扫了眼四周,见众滞魂的注意力又转回赌桌,才凑到张棋耳边,低声道:“你不是会算卦么?快替我算算,下一局押什么?”

张棋心头一惊,下意识伸手推开他,忙忙望向堂下众魂,待确定不见那筒主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压着声音厉声道:“你疯了?难道你看不出,这是阴司的赌局?方才那老滞魂的下场你也亲眼见了,你已经连输三局,再赌下去,迟早和他一样!”

话音才落,柳惊东登时眉头拧成一团,沉下脸来,不快道:“你不愿算便罢,何苦这般咒我?亏我还拿你当亲兄弟,方才你还满口应承,这才多大会儿便翻了脸?便是装腔作势,也该装得久些才是。”

张棋见他竟动了真怒,反倒生出几分荒诞之感。他定定瞧了他半晌,忽地笑了:“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我自己说的话,我自晓得,何劳你提点?”柳惊东退了一步,瞥他一眼,眉头又紧了两分,“倒是你,我方才分明已勘破了诗谶,若不是你横插一手,我早已押中!看在兄弟一场,我不与你计较。要走便痛痛快快走,若再坏了我的运道,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着,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便要再往赌桌去,却被张棋抢步上前拦住。

张棋又急又气,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气得牙根发痒,偏又不敢声张,委实憋屈得紧。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放软了声音道:“你也不想想,我们和他们不是一类。你此番上山是为了什么?灰兄还在外面等我们。你便是不惦记他,也该想想你师父。”

柳惊东如当头挨了一棒,晕乎乎的,神色反倒缓了几分,喃喃道:“灰兄……师父……”

张棋见这话有效,心头一喜,趁热打铁道:“正是。你已经连押三局,这半晌,不说你这一桌,便是满堂大小赌桌,你可见过一个押中的?”

柳惊东怔怔摇头:“不曾。”

“这便是了。既是赌,便有输有赢,连开三局,只见输,不见赢,你就不觉得蹊跷?”

许是连输三局,魂气已受了损伤,本是一想便透的话,他倒思忖了半晌,才点头道:“好像是……可、可不也有庄家通吃的道理?”

张棋与柳惊东这等初出江湖的愣头青不同,他虽算不得老江湖,却也在市井混了几年。下九流的营生,盘根错节,不说精通,也略知其中门道。

便失笑道:“庄家通吃个一回两回,也还罢了。这花会共三十六门,在场的人莫说上万,数百总是有的,如何会无一人押中?花会坛的规矩,是押注收齐,筒主清点所有赌封。你看人间的赌坊,为了赢钱,什么出千的手段使不出来?何况这一赔三十的花会?他只消点清赌封,拣那最冷门的开,便是了。”

柳惊东一时犯了难,迟疑道:“那……可有法子预先避开?”

这话一出,张棋便知他还存着侥幸,气极反笑:“这是淫祠鬼坛,那隐谜小诗本就模棱两可,千人千解。人间尚且能凭外应、凭梦境推断神名,可方才的情形你也瞧见了,这坛本身便是执念化出来的,我们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它若要通吃,便是三十六门都有人押注,也能随意改了谶诗。横竖旁人瞧不见你选的是哪一门,偷梁换柱,又有谁能作证?”

柳惊东被他说得怔在原地,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方道:“依你说,我们岂不是永远出不去了?”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张棋没好气顶了一句,顿了顿,心气稍平,又道:“也未必。无规矩不成方圆,花会虽是淫祠,到底还是赌坊。既是赌,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便是各凭本事。只是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在场滞魂成百上千,若人人都不藏私,公开了押注,三十六门各选一位,便能赢不少。”

柳惊东闻言犯了难。这法子算不得高明,不过是阳谋。这鬼坊存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可不至于这般浅显的道理,没一个鬼想明白。由此可见,人心叵测,鬼心更是诡谲难料。

便支支吾吾道:“只、只怕行不通……要不,再想个别的法子?”

张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我是没辙了。你本事高强,不如打出去,指不定还能到灰兄跟前,吹上一番牛皮!”

他本是气头上的话,谁料柳惊东竟当了真,眉眼一亮,喜道:“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张棋登时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忙一把攥住他衣襟,压着声气急道:“我不过随口气话,你莫真犯浑!这些滞魂虽不足惧,可那筒主诡谲得紧,还有那三十六门……”话一顿,到底没敢吐出“神”字,只含糊道,“你若是道士,或是有法器在手,或可一试;只凭一双肉拳,如何敌得过?”

说话间,堂中锣鼓又响。二人循声望去,竟是又一轮押注收讫。

筒主目光扫过堂下众魂,在张棋、柳惊东二人身上略停了停,方才缓缓开口:“诸位,押封已尽数收齐,今日拔筒开奖。”

一众滞魂登时沸反盈天,此起彼伏的叫嚷声炸了开来。

“古木栖禽!必是宋正顺!”

“孤月悬空,是苏清元才对!”

“寒云锁丘,是守山的山神!我押刘井利!”

……

满堂喧嚣一浪高过一浪,柳惊东似被这股疯气裹着,面色微微泛红,清明的眼底又腾起执念,口中喃喃念道:“寒云埋土,隐于荒丘……是陈逢春,一定是陈逢春!”

张棋面色陡变,慌忙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闭嘴!他们赌他们的,与你何干?跟着瞎掺和什么!”

筒主嘴角缓缓勾起,许是一回生二回熟,此刻语调竟比方才顺畅两分,也没了先前那股生硬违和:“今日开奖——罗得天。”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厅堂,骤然死一般寂静,转瞬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惶哀号。

“罗得天?!怎会是他!”

“谶言是古木藏孤月,寒云锁野丘,谁能想到是罗得天!”

“满场押封,无一人押此门!是庄家通吃!”

话音未落,惨嘶声搅作一团,无数虚浮的残魂身形同时急剧变薄,一缕缕魂气如丝如缕,被香案上供奉的野神生生抽去。

几近消散的残魂当场便化作青烟,散得干干净净。挤得满满当当的厅堂,竟一下子空出一片。

这边柳惊东浑身猛地一震,一缕魂气竟也被生生抽离,本就凝实的魂体,又淡了一分。

张棋骇得面色发白,忙伸手去扶,又想起自己不懂医道,手停在半空,红着眼急道:“你又没下注,怎会也受牵连?”

柳惊东涩然一笑,抬起手,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正是那张写着“陈逢春”的黄纸。

张棋心神俱震,不由退了两步,喃喃道:“好霸道的花会!便是不下注,只消拿了签,也作数不成?”

“诸位,下一局,改换彩头。”筒主的声音又起,竟未如先前那般退去。

张棋忙抬眼,正与他四目相对——他面上带着两分真切的笑意,却叫张棋心头生出极大的不安。

筒主抬起手,掌心现出一粒黍米大小的丹丸,莹润生光,缓缓道:“此乃妖丹。魂体吞服,可补残魂、固魂形;生人得之,可延年益寿。”

此话一出,喧哗复又涌起,更胜先前:

“能补魂体?那我等吞了,岂不是不怕消散了?”

“岂止如此!若是运道好,往后再押中,岂不是美事?”

“快哉快哉!如此又能痛快赌上几场!”

柳惊东呼吸猛地一滞,目光直勾勾黏在那妖丹上,眼底泛起不加掩饰的渴望,低声道:“延年益寿……这妖丹若是真的,我定要得到它……”

张棋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这筒主定是听见了他二人方才的话,故意设下这圈套。他深吸了几口冷气,攥住柳惊东的衣袖,寒声道:“你冷静些。此地是阴邪之地,你便是真得了妖丹,又如何能带出肉身?别忘了,我们此刻只是魂魄离体。”

柳惊东听了,眼中血丝褪了两分,神志稍清明些,只是挣扎得厉害:“我知道……可师父大限将近,我此番上山,本就是为了这个。”

“静心凝气,莫被邪祟勾了心神。”

筒主见柳惊东又有被安抚之意,缓缓续道:“我方才发觉,有人擅闯坛中,干预局中之人,坏了我花会的旧规矩。”

方才目睹张棋和柳惊东的滞魂们,闻言不觉齐齐望向墙边的二人。

筒主满意一笑,抬手指向面色发白的张棋,朗声道:“今日本坛,再添一桩赌注:谁能将他擒住,押上桌来,便算押中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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