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棋唬得手一颤,掌中的青石骤然灼烫起来。起先还能咬牙强忍,到后来竟如在沸汤里煎煮,烧灼刺痛如千万根细针齐扎,恍惚间竟隐隐闻见熟肉焦香。
他心里雪亮,这是鬼的报复。换在平日,随手一丢便是,左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撒手。可事到如今,阴德也折了,寿数也耗了,若是本事不济,救不出人也罢了,左右也怨不得谁;可若是连坛门都挨不着,那才是奇耻大辱。
将捧着青石的双手往箬笠外伸了伸,许是痛得神智都有些昏沉,隐约间似听得雨水打在指上,瞬间便蒸得“嘶嘶”作响。
雨水带来的凉意虽能稍缓灼热,可指尖本就经脉细密,痛感最是敏锐,雨珠坠下的力道、滚落的微触,乃至凉意本身的刺激,都将那刺痛放大了千万倍,便是十大酷刑,也不过如此。
他苦笑一声,暗忖自己上辈子真是欠了柳惊东那死胖子的,今生才被他连累到这般地步。想着,身形一晃,竟再也支撑不住,顺势便一屁股坐进湿软的泥里。
亏得他反应快,只可惜了这身衣裳——这是他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不知出去后还洗不洗得干净。若是自己洗不动,少不得要寻个擅长浆洗的婆子,那又得费几文铜钱。
惊东手头比他宽裕,这场祸事本也因他而起,这钱断不能自己出!
也不知惊东会不会洗衣裳,若是会,干脆叫他洗了……不成不成,他是练掌力的,手劲大,万一扯坏了,寻常成衣也要几钱银子,何况他这一身?
他此刻面上瞧着神色如常,半分异样也无,细看时,便见睁着的双眼里光彩已有些黯淡,瞳仁也散了两分。
可那头颅里的血竟像无穷无尽,漫过青石沿,滴落在地,混进坑洼里积的雨水,丝丝缕缕漾开去,不知不觉间,他身下已是猩红一片。
忽一阵山风卷过,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四下登时黑沉下来。
张棋被这变故惊得眼皮微抬,溃散的思绪倒又凝了几分,可什么也瞧不见。肌肤的烧灼刺痛、衣衫浸冷的寒意、林中雨水泥土混杂的腥气……五感里倒有四感,像一瞬间被剥了去,他陷进一个空落落的牢笼,只剩耳边呜咽的风声,越来越响。
似有万千魑魅魍魉贴在他耳畔哀号,吵得脑中嗡嗡作响,胀痛不止。他想捂住耳朵,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能任由那些声音顺着耳道钻进去,搅得天翻地覆,直到“轰”的一声,像是什么炸开了。
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窃窃私语,汇作一处,有条不紊地钻进他耳中,竟声声分明,各不相扰:
“成事三分赌,金泥削白骨;时运憎贪妒,高台起累土……”
“有筹无愁,何需亲故?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在座诸位听……听我……诸位,诸位……玩得尽兴,哈哈哈哈哈……”
……
他视界里蓦地亮起一片昏黄,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立在一座老旧沉暗的坊门之下。门头的木匾漆皮斑驳,早已不成模样,只依稀辨得出“花会”二字。
他举目四顾,心头猛地一沉。虽早有预料,待亲眼见周遭荒林、腐叶、山道尽数消散,一座花会鬼坊凭空矗在眼前,仍是心头突突直跳,寒毛倒竖。
鬼坊门扇半掩,门内人影幢幢,只一眼便觉热闹喧阗,本该人声鼎沸,偏生站在门外,半分声响也听不到,倒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直叫人心尖发颤。
这般与世隔绝、画地为牢的所在,真真是断了他所有后路,也不知灰兄能不能及时赶来。早知如此,在外面时就不该管那劳什子鬼怪,先起一卦便好,如今落得两眼一抹黑,进退两难。
他钉在原地不敢上前,进,还是不进,竟成了天大的难题。
兄弟性命固然要紧,可这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阴德也折了,寿数也耗了,此刻退去,便是前功尽弃;可这脚,竟像生了根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死腿!倒是动啊!
心头焦灼如焚,额角不觉又渗出汗来。一滴汗珠滑过面颊,晃晃悠悠坠到下巴。他浑未察觉,满心都在进退之间,那汗珠不堪重负,“啪”地一声,跌在泥地上。
霎时间,坊内一道人影猛地顿住,目光顺着声响,直扫过来。
张棋浑身一紧,惶然抬眼,正撞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
那人分明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死气沉沉,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此刻见了他,嘴角竟一寸寸勾起来,活像刚得了皮囊的伥鬼,处处都透着生涩。
紧跟着,一股吸力从坊门里涌出来,他四肢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扣住,阴冷之气裹遍全身,半分动弹不得,脚却不受自己使唤,如提线木偶般,一摇三晃地往里走。
坊内不见天日,也无山风,一排排青幽幽的烛火悬在梁上,照得堂内昏昏沉沉。香案上不供佛,不奉道,只列着三十六张花会神牌,纸色陈旧发黑,月月覆新,年深日久,已厚凸出墙面寸许。每张神面上都像蒙了一层轻纱,瞧不清眉目,却觉有实质般的目光,沉沉落在身上。
案上残香的细烟不升反降,厚厚铺在地上,积成雾霭,只在脚步经过时,微微散开,露出满地散落的黄纸谶诗、废弃的花会签条。
青灯摇摇晃晃,满堂影子虚浮错乱。望不到头的长桌条凳座无虚席,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影子,大半影子细弱如风中残烛,单薄透明,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去。
张棋脚才踏进门内,耳边便轰然炸开一片嘈杂癫狂的人声,震得他耳鸣阵阵,与先前的死寂,直是判若两界。紧跟着,浓得呛人的香火味扑面而来,登时占满鼻腔、肺腑,一时竟分不清,吸进的到底是气,还是香灰。
“开了开了!”
“我今日定是陈吉品!那句‘绵羊卧野坡’,绝对没错!”
“放屁!昨夜外应是飞蝶过檐,该是林银玉才对!”
“别抢别抢,筒要落签了!押定不改,改了必输!”
……
满场影子嘶叫嚷闹,一个个面红耳赤,争执不休,状若癫狂。张棋怔怔立在门边,只觉浑身发冷,一时竟忘了抬袖掩面,挡一挡这刺鼻的香火味。
距他最近的一桌旁,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滞魂,枯瘦的指爪死死攥着黄纸签文,紧张得浑身簌簌发抖。本就单薄透明的魂体,愈发虚无缥缈,眼看便要散了去。
旁侧的赌魂连声催促:“老枯头,你押的谁?快说!别磨磨蹭蹭误了时辰。”
老滞魂嗓音沙沙发颤:“我……我押吴占魁。谶诗里写‘碧水游鳞’,今日地气临水,定是水神。”
另一道魂影嗤笑一声:“你回回赌水神,回回输!你那点本钱,还够耗几局?”
“我没得选!”老滞魂红了双眼,虚浮的五官揉作一团,狰狞得怕人,“我已困在此地数十年,魂气散得只剩一缕,除了赌,还能有什么法子?”
周遭赌徒纷纷起哄,吵吵嚷嚷,整座鬼坊愈发热闹。
不多时,厅堂正中的青布花会筒,无风自动,缓缓落下今日的神签。
与满堂虚影不同,一道凝实得近乎与生人无异的影子,陡然出现在案后——正是先前与张棋对视的那人。他眼珠微微一转,目光将堂下一众滞魂扫过,漠然开口:“今日开奖——黄坤山。”
话音才落,满场哗然。
“是山君?!竟是山兽神!”
“完了!临水之兆全是假象!”
“又错了!又错了!”
方才押了吴占魁的老滞魂,浑身猛地一僵。本就细弱如风中残烛的魂魄,肉眼可见地飞速消融、变薄。
他慌忙扑倒在地,嘶哑哭喊:“我不想散!我不想散!司局,我还有本钱!我有记忆,有执念,还有情分……这些都能抵押,求你再给我一局!”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
司局嘴角漾开一抹笑,面皮却像绷紧的鼓皮,不见半分暖意。他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睨着他,缓缓道:“你确定要抵押?”
老滞魂听了,不觉面露迟疑。
他瞥了眼四周,众滞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个瞧着活灵活现,可身形虚实不定,眉眼空洞,幽幽好似无底的洞。
他死去多年,魂体本就无知无觉,若非记忆尚在,早忘了触感与情绪是何滋味。可此刻,竟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瑟缩着退了两步,又听得那无喜无悲的声音再问一遍:“你确定要抵押?”
他看了眼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谶诗纸条,瞳孔一缩,咬着牙硬声道:“确定。”
此话一出,正在消散的魂魄,竟立时稳住了。
司局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两分,指尖一勾,一缕青烟便从老滞魂体内钻出来,直飞向他掌心,凝成半粒黍米大的丸子,悬在那里,微微发着莹润的光。
张棋只觉眼前一花,脑中莫名挤进老滞魂一生的喜怒哀乐,如走马灯般滚滚而过。待回过神时,兀自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再看那老滞魂,青烟离体的一瞬,几欲消弭的魂体忽然一亮,反常地凝实了几分,只是神色却痴痴傻傻的。
他烂漫一笑,目光纯真如初生婴孩,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懵懂地四下望了望,随即向众滞魂张开双手。
满座漠然,无一人应答。
老滞魂嘴一撇,眼中沁出泪花,要哭不哭的模样,好生委屈。可惜,注定是抛媚眼与瞎子看。
许是察觉了什么,他仰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香案,像是听见了什么,竟破涕为笑,张着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一声极细的咀嚼声响起,老滞魂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魂体如碎裂的瓷器,一块块消融不见。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笑得开怀,浑然不觉痛楚,直至被吞吃得干干净净,半分残影也没留下。
满场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声好,喧闹复起。众滞魂面上不见半分惋惜,反倒个个带着快意——大抵是少了一个押中的魂,便少了一人分走运气。
张棋看得头皮发麻。此处的赌注,哪里是银钱,竟是魂魄。且不说他是生魂,便是人的三魂七魄,本就与肉身性命息息相关,如何能拿来做赌?
更何况十赌九输,瞧这满堂输鬼,只怕个个都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都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可这聻,又是什么模样?
他初来乍到,尚摸不清这鬼坊的底细:是赢了便能脱身,还是被筒主做了局,困在此处苟延残喘?种种疑问接连浮上心头,心绪纷杂难言,末了只化作一股泄不出的郁气。
怎就偏生在这鬼坊?若是寻常赌坊,倒还可靠相面、掐算悄悄作弊;可点金之术只算人间事,如何管得了身后的鬼?真真是空有机缘之能,登天却无路。
他烦闷地摇了摇头,再抬眼时,案上那司局已不见踪影。偌大一座鬼坊,莫说根本无从寻起,便是寻到了,又能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柳惊东。
他小心避开往来魂体,在堂内慢慢搜寻。柳惊东与他一般初来,魂体定然凝实,在这一众虚影里本该极醒目。可每张赌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又怕自己生魂的身份暴露,不敢上前翻找,只得将手掩在袖中,偷偷掐算。
许是在场赌鬼都在争抢押注,絮絮叨叨念着神名、拆解着谶诗,他这番掐算竟未被干扰,顺顺当当出了结果——正中主桌!
他不敢贸然入内,方才只靠着外墙搜寻,倒忘了:生魂这般鲜美的物事,又怎会被轻易放过?
主桌之上,柳惊东的魂体虽仍凝实,可四肢边缘已隐隐有些发虚。
他绷着面颊,双眼赤红,目光死死钉在手中的一叠纸签上,脸上惧怕与兴奋交杂,神情都有些扭曲。
思忖片刻,抽出其中一张,正欲拍至桌面时,却从旁处横插来一只手,恰好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