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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三:山中鬼坊(中)【二合一】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一三:山中鬼坊(中)【二合一】

张棋初学点金术那日,师傅开口第一句话便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彼时他懵懂,只当师傅怕他仗着术数走了邪路,去求那非分之财。为安师傅的心,他对天立誓绝不染指。出人意料的是,师傅倒也不甚在意,仿佛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于术数一道天授其才,未出师时便断事如神,平日为练手,少不得拿身边人推演;及至出师摆摊,三教九流见了不知凡几,上至达官权贵,下至市井小民,便是乞儿,也闲来替他们看过不少。

他见过命里无财的人,偶然得了一笔横财,从此心性大变,到头来不是家财荡尽,便是家破人亡,一蹶不振,余生凄苦;也见过命里带财的,虽不一夜暴富,却凭着品性稳扎稳打,积少成多;也见过大奸大恶之辈,凭着祖上阴德,反倒大富大贵,娇妻美妾绕膝,子孙满堂,顺风顺水过了一辈子,真真是歹竹出好笋;还有那良善忠厚的,早年父母双亡,中年丧夫丧妻、失子,穷困潦倒,孤苦伶仃了此一生。

这世间,善恶有报的话,从命数上看,倒像并不作准。兜兜转转,终究绕回那八个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少年时还曾为此愤愤不平,见得多了,反倒悟出几分道理:何谓好命?父母康健,家宅和顺,有衣蔽体,有饭果腹,便是好命。其余的,奢求太过,反是庸人自扰。

他也替自己观过命,六十一甲子,年年行运不同;一年十二月,便是在流年大运之中,月月也各有消长;一月三十日,日日值神轮转,生克不一。

观星、相面、风水、卜筮,本就是世人因迷茫、恐惧未知的将来,才生出的一门问鬼神、窥天地的法门,不过是趋吉避凶罢了。

有很长一段时日,他心中茫然:若人的一生,打从呱呱坠地那一刻便已注定,那趋吉避凶的意义,又在何处?单单为了避开死劫?

可寻常百姓,一生能有多少死劫?与其忧心遥遥无期的将来,倒不如盘算如何吃饱饭,熬过今日来得实在。可熬过一日,还有一日,日日无穷。若是穷了,随时都可能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死了。

这算死劫么?不算。他思来想去,只觉这大抵是种病——穷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多少人缠绵病榻一辈子,不过是因富贵在天,命里无药。

既然如此,他学这一身术数,又有何用?不过是察言观色,两片嘴唇一碰,说些顺耳的话罢了?

他想不透彻,整日浑浑噩噩。师傅说,这是理障,障了正知正见,该自己去见见天地,见见众生,见见自己。

他下山那日,行囊里只装了几卷书,在门前对着师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俗世行走,有时风雨如晦,有时天朗气清,看遍众生百态,百般滋味杂糅心头,一言难尽。唯有边走边悟,可惜至今仍是一叶障目,不见天地全貌;众生万相,也不曾见得全;灵台蒙尘,终究未明本心。

可他也渐渐懂了一个道理:人可以知命,可以信命,却断不能认命。命由天定,运由己生,尽人事,听天命。

他命里无财,又曾当着师傅的面发过誓,从未用术数去赌过。押花会的事,原也不该他知晓,却架不住世间多的是为财疯魔的人。

求签、算卦、观外应,已是寻常;更有甚者,请人做法,召童子上身,借孩童之口传神明言语。真真是“雁飞不到处,人为利字来”。

他的本事原也不假,曾替人押中,一时声名大噪,银钱如流水般涌来,也因此惹了祸事——那筒主暗中能看各家押注,若某一位神下注太盛,便会想方设法避开此神,少做赔付。

若非今日再见这坛口,倒险些忘了自己与押花会,原是有仇的。

这般也便说得通了:为何此处布下鬼打墙,柳惊东为何凭空失踪。保不齐雷公山上引动天象的妖物,也与这花会脱不了干系。

他轻叹一声,望着掌心里剩的草屑,心头犯愁。

这花会坛口虽是淫祠,到底也是有个实地铺面的。可雷公山这荒山野岭,一不见破庙荒祠,二不见乱冢孤坟,三不见残屋神龛,想来这入口,便和这鬼打墙一般,是阴邪幻化出来的。

可他身上除了随身的碎银、这几日的水粮,再无别物。不然倒可以在坛前烧几十双草鞋、几串香锞纸钱,试着买通小鬼,叫它开了坛口的门。

自然,若此法行不通,他还有个备用的法子:一泡热烘烘的童子尿。只是他也拿不准效果,何况柳惊东还困在里面。

左也不成,右也不妥,真真是愁煞人。

他急得来回踱步,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忆起昔年听来的一个古法。真假且不论,相传灵验得紧,只是太过阴损,要败阴德、折阳寿。

他的寿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袖清风六十余载,已过了百年之半。若为了柳惊东,倒也不是耗不起。

打定主意,便不再迟疑。当即捋了一大把树叶,铺在青石上,又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轻轻摇着。此处既然能设坛口,地下定有孤魂野鬼的尸骨。

他此番不为求破法,只为寻尸,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这般想着,便一边摇卦,一边口里念念有词:“此处空有薄酒纸钱,奈何无人领受,弃之可惜……”

六爻排定,竟是归妹卦。归妹下兑为体,兑主口、主坛、主罐;官鬼巳火临白虎,白虎主尸骸血光,巳火入戌墓,墓为父母。用神入墓,逢冲则开。亥日冲巳,辰日冲戌,开坛见尸。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尸骨竟就埋在坛口底下。他当即收了铜钱,两手扳住青石,对着脚下的泥地刨了起来。

山中古木多,根须盘结,泥土本是胶着牢固,便是有锹铲,也要费好大力气。偏生雷公山连日大雨,泥土早泡得酥软,青石一撬,便带起一大块泥,省了不少气力。

不多时,便吭哧吭哧刨出个半人深的坑,露出一截森森白骨。他心头一喜,怕石头没个轻重,碰损了尸骨,便直接伸手去刨。

刨的时候,他还暗忖:尸骨若是好好装在棺木里,他手头又没开棺的家伙,总不能一把火烧了,那可真是损了大德。不过既是孤魂野鬼,能有卷草席裹身,已是体面,哪里还有银钱置办棺木?倒也省了他的事。

只是这尸骨,想来也死去许多年了,身上的衣衫早烂得精光,骨头零零碎碎散在泥里。他提着灯笼寻了半晌,才凑得齐全。

他抬手就着雨水,洗去掌中泥污,又把先前备好的树叶,用衣袖一片片揩干了,再从灯笼里取出半截蜡烛,搁在青石上,对着白骨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便烧起叶子来。

边烧边念叨:“深夜荒冢,何等寂寞。大哥既在此间闲坐,何不现身叙叙?小弟备了薄酒纸钱,权当款待,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这法子唤作“骗鬼”。若是没招来,或是碰上个好说话的,大不了事后补些香火,诚心赔个不是便罢;若是碰上难缠的,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全凭个人造化。

以张棋的谨慎,若不是有龙回澜在左近,断不敢这般胡来。只是他既已打定主意要用那古法,这“骗鬼”的事,相比之下倒也算不得什么——再者,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万幸这尸骨早已支离破碎,倒不用他亲手把头颅从尸身上拧下来,也算少造了些孽。

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动作却半分不含糊,拾起那头颅,往蓑衣底下一塞。也不知是不是心疑,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颅中透出来,隔着蓑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登时打了个寒噤,却哪里敢松手。只电光石火间,那股寒气已顺着经脉窜遍周身,转眼手脚便冻得刺骨。他慌忙运起内力,才缓过两分,咬着牙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大哥下半截还在草窠里呢,怎的扔下不管?”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吃酒有嘴便够了,要身子做什么?何况下半截累赘。良宵苦短,横竖先请大哥到家吃了酒,回来再配尸骨也不迟。”

此处除了张棋,再无半个人影。他便这般一会捏着嗓子装妇人,一会粗着嗓子扮男子,一问一答,全是说给那死鬼听的。说罢,便抱紧了头颅,匆匆来回踱步,装作赶夜路回家的模样。

这骗鬼的法门,原也讲究个技巧。他虽是头一遭亲试,并无经验,可卜筮占卦本就与鬼神打交道,耳濡目染久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他心中掐着时辰,觉着差不多了,便踱到蜡烛前,将头颅端端正正摆在青石上。又摸出一张面饼,肉疼了半日——原想整只上供,转念一想,祭阴魂不比祀正神,事后也吃不得,便撕了半张,供了上去。

至于淡酒,他解下腰间水囊,摘片大叶子卷成杯盏,倒了些水酒进去,拿枯枝架在火边温着。

若是寻常做法,此时该有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锅,锅沿插一圈三十六根竹签,每根上都依着花会名目做了记号。水沸的工夫,要不断与头颅说话,攀交情,再时不时凑到颅边,屏息听那鬼语。

若鬼始终不肯开口,便抓起头颅喝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水彻底滚了,还不答话,便将头颅扔进沸水里,盖紧锅盖,熄了灶火,直等到鸡鸣天亮,再揭锅看那头颅口中咬着的竹牌,去买对应的字花,便能一夜暴富。

这法子唤作“捡骨问鬼”,因押花会盛行开来,不少人祷祝时都念:“劳尔游魂,分赴各家,梦中示兆,富者诳之,贫者实之。”只是但凡靠此法中了的,都在得钱当夜暴毙,无一幸免,因此敢铤而走险的人,倒也不多。

只是张棋一不为求财,二没有热锅在旁,三也耽搁不起,便只能捧着青石,在烛火上慢慢烤着。嘴上也不闲着:“大哥是何方人氏?生年几何?哪年哪月下了阴世?在世时做的什么营生?”

莫看他动作行云流水,实则心内擂鼓,细看那端着青石的手,也微微发颤。

这法子委实阴损,他暗忖若是真招出鬼来,凭着自己点金卜算的本事,或能掐算几分。管它是替鬼算命,还是为自己求一线生机,真到了生死关头,自己这张嘴,说不定便开了窍,抹了蜜似的。

他也不求对方宽宏大量,饶了自己,只求能拖延片刻,等他寻到龙回澜,便有救了。

毕竟以他的见识,委实想不出,有什么鬼遭了这般对待,能不动怒。便是那佛祖,也只是割肉喂鹰,断没有烤头喂鹰的道理。

他絮叨了片刻,那头颅半点动静也无,便又换了哭腔诉苦:“大哥且听小弟说,小弟本是个贫寒农户,常年食不果腹,听闻花会一赔三十,便也学着买字花,想捞些银钱。怎奈时运不济,回回都是水中捞月,有去无回,到头来折光了本钱,连家宅也抵押了出去,急得走投无路,只差投河上吊了。大哥既是此地的阴灵,想必能开了坛口,接小弟进去。小弟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大哥垂怜。若能侥幸中了,定当为大哥择一块风水宝地,重修坟茔,家里供上大哥的牌位,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趁此刻无人,大哥何不现身相见……”

这番话,是他思忖再三的主意。

葬在这坛口的尸骨,生前能是什么好人?定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死后执念不散,化作了赌鬼。他以“赌”诱“赌鬼”,再合理不过。

只是这话也不全是哄鬼:他如今四海飘荡,居无定所,牌位、晨昏叩首自是做不到,可修坟立墓,却也不是空话——前提是这鬼肯不计前嫌,帮他这一回。

正胡思乱想着,忽觉端着青石的手指,似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裹住。

忙低头看,那头颅竟汩汩往外冒血,青石面上不知何时已浸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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