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某只当张老弟方才走了这一遭生死关,也该懂些世道艰险了。”龙回澜闻言一声轻笑,转过身来,当着三人的面,自自然然将妖丹揣入怀中暗袋,还不忘顺了顺衣襟,方徐徐道,“若不是我及时赶来,你与柳老弟早陨在鬼坊里了。便是侥幸能撑住,你道到最后活下来的,是你,还是柳老弟?”
张棋只觉摸不着头脑。龙回澜说的原是正理,可自己问的话,与这又有什么相干?
正待张口分辩,便见人已走到身前,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与柳老弟情同手足,断不肯丢下一人独活。可敌人终究是敌人,与他们讲什么道义?你死了不打紧,何苦拖累旁人?
张棋下意识瞥了眼柳惊东,慌忙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话音未落,便被龙回澜沉声打断:“那张老弟是何意?还要再耗下去?等柳老弟魂魄伤重,出来后轻则痴痴呆呆,重则昏睡个十年八载,方能修补得回来?”
这话如当头一棒,砸得张棋眼冒金星,脑子都浑了。龙回澜本也不是存心为难他,见他身子早到了极限,便一把拎起,横扛在肩上,朝柳惊东走去。
张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胃里翻江倒海的要吐,偏生肚子被龙回澜肩头死死抵住,一张嘴,倒先灌了满口泥腥气,只得老老实实闭了嘴。
柳惊东虽魂魄受损,耳力却不减,方才二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自是赞同龙回澜的话,可见张棋那副模样,又觉不忍,便出声宽慰道:“灰兄言重了。他本就嘴笨,说话向来没个分寸,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将养几日便好了。”
说话间,龙回澜已踱到他跟前,见他分明站都站不稳了,嘴还硬撑着,不觉失笑道:“只需将养几日?”
柳惊东面上一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我身子自小骨壮,如今年纪轻,恢复得快。”
龙回澜也懒得与他掰扯,伸手一把拽过,让他大半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扶着慢慢走,一边缓缓道:“魂魄与肉身不同。若无丹药或是专门修补的功法,便只能如常人一般,少思少虑,靠睡养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机缘的话,转眼便好;没机缘,怕是要耗上好些年。”
二人听了,都咋舌不已。先前只听乡间说谁家孩子丢了魂,三日内找回来便好,虽免不了生场大病,至多一月,便又活蹦乱跳的。谁知听龙回澜说来,竟这般凶险。
柳惊东咽了口唾沫,喉间涩了两分:“灰、灰兄莫不是哄我的罢?”
龙回澜也不答,只轻哼了一声。
柳惊东本就蔫头耷脑的,这下倒像被抽了最后一丝气力,浑身重量都压在了龙回澜身上,失魂落魄道:“完了完了!方才见灰兄那一刀神出鬼没,我还心驰神往,想着自己年纪尚轻,纵然及不上灰兄十之一二,熬些年岁也能有几分模样。如今看来,怕是今生都无望了。”
龙回澜素来不惯安慰人,对柳惊东倒有几分赏识,正欲开口,便听张棋有气无力接了句:“那筒主不是说,妖丹能补全魂魄么?”
一语既出,四下俱寂。
张棋自知失言,慌忙闭了嘴。他看不见龙回澜神色,只觉脚下步伐稳稳当当,半分未乱,心中倒有几分安定,又掺着几分惶惶。
柳惊东素来机灵嘴巧,此刻也像卡了壳,竟不知如何接话。他们都心知肚明,龙回澜对妖丹本就势在必得,不然在鬼坊时,张棋也不会拿这个引他出手。
如今妖丹只有一枚,论情,是龙回澜救了他二人性命;论理,出发前虽约好山顶妖物的好处平分,可龙回澜本就仁至义尽。张棋这话,听着倒像指责龙回澜见死不救、自私冷血一般。
偏生越解释越错,一时间柳惊东也没了主意,只暗下决心:等这事了了,定拿针线把张棋这张破嘴给缝上!
龙回澜只作未闻,抬眼扫向那自打鬼坊出来便缄口不言的女侠,淡淡吩咐道:“劳烦姑娘掌灯。”
女侠倒有些受宠若惊。她原只当龙回澜会打发她自行离去,因此只乖乖立在旁侧,一声不吭,不意竟有同行之语。面上登时飞出两分雀跃,忙俯身捡了余下半截蜡烛,安进那盏歪倒在地的灯笼里。
也不耽搁,提了灯杆便跟在身侧。只走得两步,便忍不住抬眼偷觑龙回澜神色,试探着启口:“灰大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寻个去处落脚休整。”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张、柳二人身上。她听不清二人气息浮沉,辨不出伤势轻重,可见龙回澜神色如常,便料想无甚大碍。
只是二人瞧着半死不活的模样,当真无碍么?
她本就与他们年纪相仿,又无冤无仇,此番同行,便添了两分同伴之谊,心头生出几分怜悯:“可是要下山去,寻大夫与他们调治?”
“大夫治不了魂魄的伤。何况年轻人筋骨壮健,恢复得快。”
此话一出,女侠弯了弯眉眼,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张、柳二人也各自松了口气。能这般拿他们打趣,想来是没真恼。只是这般一来,倒欠了这姑娘一份人情,先前打好的满肚子冷言冷语,反倒不好出口了。
女侠哪里晓得二人肚内的算盘,只觉龙回澜肯同她说话,便是心生欢喜,暗忖:灰大哥眼下虽不中意我,可日久天长,多相处些时候,未必不能生出情意。
她想得天真烂漫,脚下步伐也跟着轻快了几分,话头不觉便密了:“灰大哥,我方才瞧你那一刀,刀刃未及那妖物,刀气却凛然逼人,莫非是到了传说中以武入道的境界?”
这话正中柳惊东下怀。他先前本就存了细问的心思,奈何还不及开口,便被张棋那呆子搅浑了。如今虽什么也没做,倒莫名的心虚得很,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龙回澜先前只当她武功不济,未料竟有这般眼力。转念一想,她出自名门正派,纵然江湖阅历浅些,自有师长教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张、柳二人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她的见识。这便是名门正派的好处了。
心中这般思忖,嘴上却波澜不惊:“姑娘高看灰某了。不过是些熟能生巧的小伎俩,如何敢妄称以武入道。”
他这话说得谦逊,倒也没叫三人生疑。
如今天下习武之人虽多,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可真正的泰斗,却也屈指可数。他们都不曾听闻龙家有什么以武入道的风声,龙回澜便是再天资卓绝,这般年纪,如何能越过那些成名数十年的前辈?
女侠心道,这正是表现自己的好时机,便半是打趣、半是钦佩道:“灰大哥不必妄自菲薄。我虽在习武一道上没什么天分,眼力却还有几分。灰大哥那一刀的火候,便是我大半师伯也及不上。至于师祖,上一次出手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时我年纪小,不曾亲眼见,却也听了不少传闻。”
柳惊东闻言神色一亮,早把鬼坊里暗骂人家狐媚女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侧着头,目光灼灼:“可是十年前那桩妖物出世的大围剿?”
“你也听过这事?”女侠面上一喜。她正愁不知如何与张、柳二人搭话——要撬动龙回澜这副铁石心肠,光靠她一人,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若有个关系尚可的人在旁帮衬,难度便小了许多。
柳惊东下巴微抬,面上露出几分得色:“那是自然。那妖物出世前,半分风声也没漏,竟像凭空生出来的一般,偏生力大无穷,性情凶暴,伤了无数人命。那次围剿,各门各派都出了不少好手,才合力将它诛杀,我师父便是其中之一。”
“你师父?”女侠满目愕然,不觉上下打量起柳惊东。
咋一看平平无奇,再细看也还是平平无奇。不过转念一想,好竹子也难免长出歹笋,兴许这人便同自己一般,是世家子弟里寻常的?
她也没什么好攀谈的,索性顺着话头另起一题:“昔年我曾无意间听得师祖与师父闲谈,说那次围剿本不至于叫各门各派元气大伤,只因那妖物非同寻常,自有一番神异处。”
说到此处,她不觉压低声儿,生怕除了他们以外的旁人听了去。
柳惊东见她这般卖关子,半分也不上钩,只从鼻管里轻哼一声:“那妖物确是神异,自愈之能极强,深可见骨的伤,片刻便能平复如初。若不是这般,便是车轮战也能耗死它。”
“你师父竟连这些也同你说?”
柳惊东哼哼两声:“这又不是什么机密。师父酒喝多了,就爱吹牛皮,说的和街坊传闻、话本演义也差不离,师兄师弟们也没人当真。不过今日听你一说,想来往日的事纵有夸大,也该有几分真。”
女侠闻言,不觉斜睨了他一眼。
她没见过柳惊东出手,也不及领教鬼坊的险恶,便暗忖他师父大抵也是寻常人物。当年围剿说是召集了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可也没拦着旁人,难保不是浑水摸鱼混进去的。
可听了方才这番话,又觉不止于此。江湖本就能人辈出,响彻五湖四海的自是人人皆知,稍逊一筹的也不知凡几,她又哪里能尽数记全?
便真心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令师许是真真假假说与你们听,也长些见识。”
这话柳惊东听得舒坦,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夸两句,又听她道:“不过自愈之强,还只算妖物神异的一端。他们无意间发现,那妖物的血肉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这才动了贪念,要想活捉,反倒折损了无数人手。”
柳惊东一时语塞。这些师父半字也没提过,便是把人灌得酩酊大醉,也没套出过半句。不过天下熙攘皆为利来,为财生、为财死,本就是最寻常的道理。
“若你说的是真,那妖物又如何杀得死?”
女侠轻叹一声,语声里透了几分怅惘:“我也不知。听说是有位世外高人现身,以通天之能斩了它。实情便是,我师祖赶到时,只瞧见一滩鲜血,妖物与那高人都没了踪迹。也有不少人疑心那妖物没死,躲去了某处;可更多人早吓破了胆,见这煞星走了,欢喜还来不及,谁敢去辨真假?倒是那摊血,成了众人争抢的宝贝,又是好一阵腥风血雨。”
张、柳二人听了,都不觉唏嘘。
柳惊东好奇道:“那高人长什么模样,你可知晓?”
“没人见过他真容,只知身形高大,瞧着年轻,使一柄钢铸长枪。”
“可惜了,说不定是与那妖物同归于尽了。”柳惊东心下惋惜,忽的想起什么,又兴致勃勃转头,“灰兄,你武功这般高深,令师定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那场围剿,他老人家可去了?”
“自是去了。”
女侠闻言,也难免好奇:“灰大哥,你师父是哪位前辈?”
“我这武功是家传的,父亲便是我师父。只是那场围剿里,他去了,便没回来。”
二人面面相觑。本以为灰兄这般本事,师父不说是一代泰斗,也该是世外高人,谁料竟是这般结局,一时倒有些讪讪的,不知如何接话。
张棋忽然毫无征兆开了口:“我师父虽没与那妖物交过手,却也参与了那场围剿,知道一点秘闻。”
“你说哪个师父?”柳惊东一听,忙接了话头,语气都迫切了几分,“莫非是金点的那位?”
“正是。妖物出世没多久,我师父曾起过一卦。说那妖物并非凭空而来,是累世因果所聚。他想再细推,便受了反噬。”
女侠急急问:“可是妖物报复?”
“倒不是。这事涉天机,算是天堑。妖物失踪后,我师父又占了一卦,卦象显是那妖物没死,只是被人困住了。他怕日后妖物再为祸人间,又动了窥探的心思,结果又遭了反噬。索性十年过去,那妖物被封得好好的,想来是他多虑了。”
龙回澜目光微闪,蓦地开口问道:“你见过那些卦?”
张棋不想他竟如此敏锐,沉默了片刻,闷闷应道:“见过。只是我惜命,不敢细推。不过粗粗几眼,至少牵扯千年因果,牵涉极广,凶险异常。师父说是累世因果,原也没错。”
龙回澜淡淡一笑,抬手又按了按箬笠:“你师门里,有几人服过那妖……的血?”
女侠心头一跳。她涉世不深,心事都写在脸上。本想否认,又怕龙回澜因此不喜,磕磕巴巴道:“灰、灰大哥,你怎知晓此事?”
龙回澜也不接这话茬,又转问柳惊东:“柳老弟,令师没服过罢?”
柳惊东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且不说那血本就有限,在场名门正派都不够分;我师父私下也瞧不上——事出反常必有妖,谁知今日的宝贝,明日不是砒霜?”
龙回澜莞尔一笑,赞道:“难怪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令师倒是个通透人。”
女侠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不是说那妖物血肉能活死人、肉白骨么?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
龙回澜笑而不语。
张棋犹豫片刻,方道:“姑娘可知什么是因果?人死如灯灭,大半缠身因果,都随风散了;可若得了长生,那因果又往哪里散?故有‘菩萨畏因,凡人畏果’的说法。”
女侠“啊”了一声,呆呆愣愣道:“这……这和那妖物的血,又有什么干系?”
“张老弟说话还是太委婉了些。”龙回澜忍不住插话,语声淡淡,却字字清透,“那妖物既担着累世因果,偏生血肉都是宝贝,那服食了它血肉的人,可会成为这因果里的一环?”
他见她仍自懵懵懂懂,嘴边笑意不觉带了两分讥诮:
“世人皆道长生好,三皇五帝如飞烟,长生长生,长得是什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