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章一百二三:三个男人一台戏(下)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二三:三个男人一台戏(下)

女侠一时语塞。龙回澜话说到这份上,她也并非全然懵懂,心头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临到嘴边,又被一丝隐隐的不安拦了回去。

想是山风浸了寒意,她瑟缩了一下,低头抱着臂膀,轻声道:“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当年分得血的门派也不少,至今也没听哪家出什么岔子,想来是灰大哥多虑了。”

“多虑?”龙回澜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碾。

女侠像被惊着了,慌忙摇头,改口道:“是、是我失言了,灰大哥别往心里去。”

龙回澜哂笑一声,话锋一转,扫向张棋:“张老弟怎的不言语?若灰某没记错,令师当年,也分了一杯羹罢?”

柳惊东与女侠闻言,都面露诧异,齐齐转头望去,却只瞧得龙回澜半张隐在箬笠下的脸。

“妖物不比人。寻常畜生浑浑噩噩,一世也难开灵智,命好的寿终正寝,命薄的熬不过几年,便成了人桌上的一盘肉食。唯有极少数,蒙天地垂青,得开灵智——可开智也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凡人求道寻仙,运数差的,踏遍三川五岳也求不到半分仙缘;运数好的,偶然得了功法,奈何天资不济,庸庸碌碌数十年,到头白发苍苍,也不过堪堪入门,岂不可叹。”

“修炼一道,运数、机缘、天资、心性,缺一不可。为人已是这般艰难,于妖物而言,更不亚于登天。耗上数百年才修得一副人身,其间一不能叫闻风寻宝的人杀了,二不能妄造杀孽;便是化出了人形,也得如婴孩一般,一点一滴学人世的规矩、七情与六欲。时不时还有斩妖除魔的道士、和尚、奇人异士来滋扰,凡尘的花言巧语乱了道心,当真是不易。”

这话一出,三人都微微蹙了眉。若说先前还只是论理,后面的话听着却越品越不对味,倒像是在同情妖物?偏生语调平平,无喜无悲,倒叫三人一时拿不准。

他们倒也不是对妖物有什么恶意,只是不曾亲身经历,平素听的斩妖除魔的话本里,妖物都画成吮血食肉的模样;再者人与妖本是两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少不得因立场,天生便带了几分偏见。

与二人暗自思忖不同,柳惊东没那么多弯弯绕,快人快语:“听灰兄这话,倒像是对妖物颇有见地?”

“柳老弟误会了。愚兄哪有什么见地,不过是与它们打过些交道。妖由人兴,说穿了,也没什么不同。人食五谷杂粮、野菜山果、飞禽走兽;遇上大荒年景,易子而食的事也常有。妖物,也是一般。”

柳惊东见他越说越偏,不由接口:“可灰兄是人。”

龙回澜微微一怔,随即笑开:“自然是人。所以灰某此番进山,便是来杀妖的。妖物浑身是宝:妖丹、血肉可入药;尖牙利爪、筋骨皮毛,都能锻兵器。这才勾得灰某贪念大动,也才有今日诸位前赴后继、上山送死的盛举。”

他话锋一顿,唇边笑意淡了两分:“只是,十年前被围剿的那妖物,连人形都没修成,虽算罕物,却也不是举世难寻,如何就劳动得江湖那些泰斗联手出手?”

“灰兄莫不是昏了头?方才不都说了,各门各派弟子死伤惨重,这才劳动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联手。”柳惊东越听越糊涂,说到后来,不觉笑了,“这事说来也简单:江湖上虽多的是蝇营狗苟之辈,可那些老前辈们,个个心怀正气。江湖之大,岂能以偏概全?”

龙回澜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倒对柳惊东又高看了几分。这般心性,日后武运定然昌隆,或许成不了绝顶的高手,一流之中,必有他一席之地,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般想着,便又添了几分耐心,语声也和缓了些:“柳老弟心胸开阔,眼里瞧的自然都是坦途。可灰某素来惯于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人心。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不妨仔细想想:那妖物横空出世,是几时?各门各派遣弟子下山斩妖除魔,是几时?那些泰斗级的前辈联手围剿,又是几时?”

三人一时都被问住,不觉搜肠刮肚地寻思,半晌下来,脑中白茫茫一片,竟半分旧事也记不真切。

昔年初听这事时,都还年纪小,一心只念那妖物如何凶横可恶,恨不得自己化身侠士,亲手除了这祸害,救一方百姓,博个万民称颂、青史留名。

便是把故事听了个全须全尾,也不过是被那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情节勾住了心神,事过境迁,谁会去细想里头的关窍?便是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又怎会去疑心多年教养自己、护着自己的师长?

几人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周遭明明半分凶险也无,却无端端惴惴不安起来。

柳惊东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率先开了口,语气涩然:“一……一年?”

“柳老弟保守了。”

张棋咽了口唾沫,脑中气血翻涌,有些发晕,张口便道:“那……半年?”

龙回澜淡笑不答,转脸看向女侠:“姑娘出身名门正派,门中弟子调遣动静,想来总该知晓几分罢?”

女侠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衣料里,算不得疼,却硌在那里,叫人没法忽略。沉默半晌,方低声道:“若我没记错,应……应当是三个月。”

话音才落,柳惊东面上难掩愕然,失声道:“这不可能!近便罢了,远些的地方,光是快马传书、飞鸽报信就要一月,更别说各门各派弟子赶路的时日。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三个月,委实……太快了些。”

他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谁不是剔透人?多少也猜着了几分言下之意,一时震惊之余,又着实难以接受。

女侠无言以对。这事是她亲眼所见,实在不知拿什么来辩驳。

柳惊东出身小门小派,当年围剿,除了师父也没别的弟子参与,按理说该是几人中最无挂碍的,偏生他自小受的教诲,便是为人当有侠肝义胆,做行侠仗义的事。如今要推翻他多年信以为真的道理,反倒成了最受不住的那个。

张棋见过当年的卦象,纵然无心去深究真相,可有些事,一眼便能瞧出几分。因此倒是三人里最先回过神的。

他本就攒了一肚子话要问,只是怕说出来太扎眼,叫人生疑,才耐着性子听你一言我一语。毕竟,吃算卦这碗饭的,有几个没好奇心?

他年纪尚轻,性子再老成,到底也没经过多少世事,看不破的事多着呢。奈何那二人都像哑了一般,半晌不吭声,便是龙回澜,也卖起了关子。

耐性熬尽了,终是忍不住开口:“灰兄的意思是……各门各派,早对那妖物有了盘算?”

他这话同先前柳惊东的话一般,都问得委婉,倒也是极懂世故的。

龙回澜听了不觉失笑,也不给他们装糊涂的余地,直言道:“倒不如说,他们早就瞧透了那妖物的神异之处……”

话音犹未落,便听女侠厉声否认:“不可能!”

她心神俱震之下,不觉拔高了语声,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许是察觉自己失态,又放低了语调,急急解释:“我是说……若是门中一早便知那妖物这般凶悍,为何还要派寻常弟子去?直接请师祖出手不好么?”

她这话倒也在理,柳惊东当即点头如捣蒜:“是极是极!”

龙回澜忍俊不禁。

论情论理,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原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何况人总爱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行事,拣自己愿意信的去信,而非真相。真相临头时,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辨真假,是自欺欺人。

他也有过一般的心境,只是时过境迁,早记不清当时的念头与心绪,更不必说什么共情体谅。只是旧事重提,少不得几分感慨。

“姑娘所在的门派,当年想来损失惨重罢?”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情绪低落,低眉敛目,瞧着倒有几分可怜,“当年门里师叔、师伯们,几乎尽数去了,我爹娘也在其中。去了没多久,噩耗便传了回来,所去之人,无一还生。”

柳惊东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女侠心头一暖,抬头冲他感激地一笑:“我不妨事。十年了,我早记不清爹娘的模样,只是……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倒勾得柳惊东生出几分歉然,支支吾吾道:“我与姑娘一般,也早记不清爹娘模样。原是师父捡来的孤儿,于我而言,师父师娘便是生身父母。有时也泛起点儿不甘,转念便散了。比起那些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人,我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究竟宽慰了姑娘几分,龙回澜也不知,只眼角余光瞥去,见姑娘唇角似是绽了点笑意。

她本生得淡雅如菊,真心一笑时,便添了几分明媚,倒不似先前那般凄清寡淡。

他撇了撇嘴,暗忖真是个没成色的,年纪轻轻武艺未成,倒先学会哄姑娘,日后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定是个怕内的。至于这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当立地成佛。

果然,论心性坚凝,还得数他龙回澜。这般光景,他只当浮烟过眼,轻咳一声,便开口道:“姑娘可曾读过史书?”

女侠正自暗地纳罕:方才瞧柳惊东,只觉平平无奇,此刻倒越看越顺眼,莫非这便是话本里说的“趁虚而入”?

正思忖间,忽听龙回澜开口,恍恍惚惚没听清,便下意识应了一声。

待回过神,便听他续道:“上古之时,有帝王欲吞邻国,便假意遣使通好。那使臣忠君体国,深知此去身负死任,到了他国,便百般寻衅,只求一死,好让本国君王师出有名。”

她只觉字字都听得懂,串成一句,反倒糊涂了。心头涌起一阵荒诞之感,怔怔道:“灰大哥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告诉你,你师门那些死了的弟子,是被人当棋子用了。”

他语调平淡,说的仿佛不是什么惊天秘辛,倒像闲话家常,却叫女侠脑中一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我不信!”她声音又尖又厉,好不容易养回些血色的脸,又刷地白了。杏眼圆睁,死死盯着龙回澜,眼眶干涩,明明没有雨,瞧着却比方才淋了雨还要狼狈。

“我……我确是对灰大哥心存倾慕,可你若以为能借此折辱我师门,那便是大错特错!”

不知何时,二人都停了脚步。

雨声依旧哗哗,她臂上的伤草草包扎过,血已止住,只留裙裾上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她手按在腰间峨眉刺上,声色俱厉的模样,非但没半分威严,反倒愈显凄惶:“论身手,我自知拍马也不及你。可辱我师门者,我绝不甘休,大不了便是一死……”

话犹未了,便觉颈间一凉,似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偏生半分痛楚也无。

她怔怔立在原地,一缕腥甜之气慢慢散开。缓缓抬手抚向颈间——果然见了血,只是创口极小,细如丝线,若不是手碰着,竟连疼都觉不出。

快,太快了。

快到她没看清龙回澜何时动手,没瞧见自己如何受的伤,连半分风声也没听见,更遑论恐惧。那一瞬,她什么也没想,也来不及想。

她凝望着龙回澜指尖夹着的那片草叶,想是方才随手摘的,叶上还沾着雨珠,软塌塌的直不起腰。

他指尖一松,草叶便如蝶翼般,翩然飘落。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草叶上,平素的语声凉丝丝的:“姑娘似乎没弄清一件事:抬指可取的东西,一文不值。你引以为傲的师门,也是一般。我若真要折辱你,何必费这许多唇舌?”

一阵山风卷着寒意袭来,她身形摇摇欲坠。

柳惊东瞧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有些不忍,便出声打圆场:“灰兄,我有些饿了,不如就在此处休整罢?”

龙回澜抬眼,四下打量了一番:依旧是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倒也没漏下多少雨;脚下虽泥泞,却不似别处那般湿软,相较之下,也算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他应了一声,扶着柳惊东站稳,又把肩上扛着的张棋,往地上轻轻一放。

张棋脑中气血翻涌了半日,猛地站直,只觉眼冒金星,双脚落地像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使不上劲,眼看便要栽倒,亏得柳惊东手快,一把捞住。

他眼前阵阵发黑,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也不敢多言,只攥着柳惊东的衣襟,慢慢站直。

说来也奇,他与龙回澜相识不过一日,倒见他出了两回收手。按常理,该当觉得此人喜怒无常、阴鸷狡诈才是;偏生鬼坊里救命之恩来得太急,他又给龙回澜相过面,心中竟半分惧意也无。

只觉得他说话太过直截,或许真如他自己说的,习武不过是为了叫旁人好好听他说话——瞧这姑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龙回澜道:“退后些。”

他还没回过神,便见一道寒光掠来,不由双目圆睁——这遭天杀的,竟又拔刀了!

还他娘的竟是冲他拔刀!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归玉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