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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四:三个男人一台戏(终)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55:49
章一百二四:三个男人一台戏(终)

张棋此时恨不得时光倒转,狠狠掌自己一个嘴——当真是有眼无珠,才会觉得龙回澜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昔年读李太白《剑器行》,“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往日只当是诗人笔墨夸张,方才那惊鸿一瞥,心神全被夺去,呆怔间竟不知作何感想,事后想来,才知古人诚不我欺。

他暗忖,便是隔上几十年,待自己垂垂老矣,只消合上眼,那一刀的光景也必历历如绘,便如昨日方才见过一般。以自己的资质,这一生一世,大抵也再难遇见第二道这般风神的刀了。

这般想着,面上越发兵荒马乱,不觉失声叫道:“灰兄,刀下留人……”

话音未落,便听“咔嚓”一声脆响,伴着满枝叶叶摩挲的沙沙声,头顶的雨骤然又密了几分。身侧不远一株古树,竟轰隆隆朝他们倾压下来。

他吓得一把拽住柳惊东便要奔,却被龙回澜伸手按住肩头,斜睨了一眼笑道:“张老弟这是慌什么?放心,有愚兄在,断断叫你死不了。”

那古树躯干粗硕,寻常成年男子合抱不来,直挺挺压将下来,直如山倾海倒,叫人两股战战,四肢发软。他下意识闭了眼,早已湿透的枝叶抖落漫天豆大的雨珠,四下里“嗒嗒”声乱作一团,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雨水。

柳惊东忍俊不禁,竟捧腹大笑:“张棋,灰兄是劈树,你仰着个脸做什么?便是渴了,也该张张嘴才是。”

张棋面无表情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他是惹不起龙回澜,可柳惊东明明早看明白了,偏生装聋作哑,看他出丑。

先前在鬼坊里也是这般,他拿人家当亲兄弟掏心掏肺,人家倒跟他耍心眼。偏生他本就嘴笨,气得浑身发颤,也说不出半句厉害话,这死胖子,委实可恶!

要龙回澜说,方才那一刀,本是无心之举,待见了张棋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逗弄之心倒油然而生。他素来行事随心,只是没料到张棋比想象中还要好逗,倒算是意外之喜。

见祸水往自己身上引,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便握拳抵在唇边,掩了掩按捺不住的笑意,正色道:“灰某虽不是什么善人,却也不是嗜杀之辈,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这话却说得圆滑,不动声色便给了张棋台阶下,还把他方才的失态,全归在了“关心则乱”上头。

可这,是张棋想要的么?

他自然知道龙回澜断断不会为这点小事,便对那女侠拔刀相向,只是——凭什么淋了一脸水的是他,还偏偏只有他?

自然,这些话他半分也不敢出口,只睁着一双被雨水糊住的眼,挤出个笑来:“我给灰兄相过面,自然知道灰兄的为人,不过是情急之下,一时误会罢了。”

这话一出,柳惊东笑得更响了,便是那女侠,也不觉抿嘴莞尔。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散了个干净,倒像什么事也没生过。

龙回澜本就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子,轻咳一声接了话头:“张老弟的本事,愚兄自然信得过。”

呸!竟这般拐着弯夸自己,当真是厚颜无耻!

张棋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暗骂了半晌,只觉牙痒痒的,又听龙回澜问道:“如何?”

他还没回过神,见柳惊东正仰头四下打量,才发觉那株倒下的古树,正被旁侧另一株老树架住,两树交叠,树干树冠横在头顶,位置巧得很,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竟把漫天大雨都挡了,成了处天然的避雨所在。

明白过来,胸中那点闷气不觉散了几分,闷闷道:“堪堪入目,既是歇脚,总不能老站着罢?”

他不过是赌气随口一句,雷公山是什么光景,几人有目共睹,能有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别的?

不料龙回澜听了,反倒赞同地点点头:“这话在理。既如此,愚兄便送佛送到西。”

说着,便提刀走到一株树干稍细的树前站定,抬手又是几刀,只听一阵轰隆隆响,震得脚下泥土都颤了颤。与先前不同,这一回,树干被他齐齐截出了几个木墩。

他将刀还入鞘,一掌扣在木墩边缘,五指也没入木半分,便轻轻松松提了起来:“都退后些。”

三人如梦初醒,忙应声退开,空出一块地方。几道劲风过处,五个木墩已稳稳落地,可不就是现成的坐凳?

女侠手中羊角灯犹自明着,几人就着那点昏黄光晕瞧得真切:五截木墩,切口齐整如削,不独高低分寸不差,便是落地的间距,也匀匀的恰到好处。

这份功夫,岂是单凭准头便能做到的?

女侠与张棋瞧着,倒也没甚触动——二人于习武一道,本就天资平平,也算不得如何勤勉,更没什么大志向,只伸手摸了摸,啧啧称奇罢了。

倒是柳惊东,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这一截木墩,少说也有三五十斤重。他本是练掌法的,单手提这点分量原不在话下,可木墩粗笨,纹理又涩,若非五指扣进木里,断然难以借力。他不知师父有没有这般手段,至少眼下的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一时心中敬佩又添了几分,不觉叹道:“先前看斩妖除魔的话本,说那些剑仙一剑出,天地日月失色,江河湖海分流,虽心向往之,也只当是文人杜撰。真有这般本事,早该成仙去了,可惜千百年来,连半桩真事也没听过。只是今日见了灰兄的手段,倒觉得那些话,未必全是假的。”

龙回澜轻笑一声,拂去袖角沾的雨珠,踱过来道:“敢莫是张老弟那张嘴长在你身上了?怎的也这般会说。你既有这闲工夫贫嘴,不如去捡些枯枝回来,待会生起火烤烤,也暖和些。”

他说这话,原也没真指望柳惊东去做。在场四人,除了他,个个带伤。三人里头,也说不准谁轻谁重,眼下瞧着都还撑得住,就怕忽生变故。

他在外行走,本就习惯事事亲力亲为,本就要做的事,不过顺手罢了。至于那女侠,他原打算趁早打发她下山,别在跟前添乱;若真不肯走,那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方才话说到那份上,他倒改了主意——非但要留她,还得费心护她两分。

毕竟当年的事,虽隔了十年,到底干系着龙家,总要有个了断。这姑娘便是送上门的由头,不用白不用。

柳惊东听了,攥了攥拳,觉着力气倒回来几分,便笑嘻嘻应道:“成!我平白占了灰兄这许多便宜,也不好总吃白食。只是这满山枝叶都叫雨水泡透了,我倒要瞧瞧,灰兄怎生起火。”

说着,伸手按张棋在木墩上坐了,叮嘱道:“把你那破嘴管严实些,别再惹灰兄不快。”转头又对女侠道:“姑娘也坐会儿歇歇,往后的路,还剩一半呢。”

女侠点点头,在张棋身侧的木墩坐下,正与龙回澜隔了一个空位。

柳惊东见了,稍稍放了点心。

地上枯枝败叶原也不少,可都泡在泥水里,透湿得拧得出水,他也不打算捡,目光反倒落在方才龙回澜劈倒的那株树上。

他约莫也猜着了:龙回澜定是想以内力烘干枝叶水分。这也是话本里常有的桥段,只是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少不得开开眼界。那树枝叶繁密,细枝又最是耐烧,自然也更难烘干。

反正灰兄大话已说出口,横竖不用他费神,等着看热闹便是。

这厢他算盘打得噼啪响;那边女侠心神已定,见龙回澜神色如常,便知他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先前三人说笑时,她早打好了腹稿,此刻正是时候。

定了定神,便不再迟疑,轻声道:“灰大哥,对不住,方才是我失态了。我知道你本没骗我的道理,只是这十年,师祖待我恩重如山,我实在……实在难信那些话。”

话音才落,本自松缓的气氛,隐隐又有些凝住。

张棋慌忙接口:“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我们也都是道听途说,几分真几分假,原也作不得准。”

话一出口,张棋恨不得再掌自己一嘴——这破嘴,不会说便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心里叫苦不迭。方才柳惊东按他坐下时,悄悄在他肩头捏了两下,意思是叫他瞧着点这姑娘,别再叫她说出什么话惹恼了龙回澜——再好的脾性,也经不起三番两次撩拨,何况还是个本就性烈的。

这差事他本不想接,论合适,自然是柳惊东最妥当,偏那厮不给他推拒的余地。他也明白,几人里头,就数自己对龙回澜用处最大,些小打小闹,看在日后还有用的份上,也都忍得。

要不怎么说,这死胖子最是鸡贼。

果然,龙回澜“啧”了一声,目光斜过来:“冤有头债有主的事,如何不是真?你们那时才多大?不过是些玩泥巴的毛孩子,我好端端的,和你们计较什么?”

这话也说得没头没脑,二人听着云里雾里,只把最后那句“不计较”听真切了,一颗心便彻底落了地。

龙回澜见二人这般没担待,鼻间轻哼一声道:“姑娘不信,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武功平平,资质也不过中人,门中弟子成百上千,你就从未想过,为何师祖独独对你青眼有加?”

这话直白如刀,女侠只觉心口蓦的一揪,生生发疼,指尖不觉紧紧攥住了膝头的裙裾。

“人做了亏心之事,为求良心安稳,总想着做些什么弥补。寻常人尚且如此,何况习武之人?若因这事横生了心魔,日后还如何精进武艺?”

“灰兄所言极是。”柳惊东朗声接道,他本就对当年旧事好奇,也无半分遮掩,索性支着耳朵听个仔细,“师父也常说,习武之人当如清风朗月,皎皎堂堂,求的便是问心无愧四字。”

女侠心中早已动摇,只是面上不肯显露,暗自也觉有几分道理。只是事关师祖,少不得辩白几句,便岔开话头道:“当年灰大哥的令尊既已殉难,灰大哥又如何知晓这些内里情由?”

龙回澜失笑道:“灰某只说父亲未曾归来,却没说当年去的,只有父亲一人。”

二人听了这话,又是一怔。

女侠率先回过神,急急道:“当年围剿到了最后,余下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前辈,灰大哥家传绝学,果真不同凡响。不过我便是认不得那些人,名号总该记得……”

话说到一半,她当即起身,对着龙回澜敛衽一礼,语声清婉:“我姓花,单名一个溶字,取‘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之意。敢问灰大哥高姓大名?”

“这姓倒少见。”龙回澜微微沉吟,脑中实在没半分印象,想来也是寂寂无名之辈,便道:“我的名字,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不迟。”

“下次?”花溶一怔,不解道:“为何要等下次?我是说……灰大哥怎知我们日后还会相见?”

“那便要问问我们的张老弟了,是罢?”

张棋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被点了名,满脸错愕地“啊”了一声。花溶见他这般不中用的模样,不觉摇了摇头,转眼望向龙回澜道:“灰大哥的事,为何要问张兄?”

张棋也觉这话有理,忙点头道:“灰兄有话不妨直说。”

龙回澜心里不免暗忖:先前瞧张棋还算是个聪慧的,怎的关键时刻尽掉链子?便是装,也委实太过逼真了。轻叹一声道:“姑娘的师祖,近年来身子可还安健?”

花溶有几分茫然,仍是据实答道:“想是快要入道了罢,三年前便闭了关。门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予其他师叔伯打理,虽少见着面,想来应当是好的。”

“从几时起闭关的?”

“三年前。灰大哥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龙回澜神色不变,淡淡道:“我与你师祖,说来也算旧相识了。待他老人家出关,我定当登门拜访。”

“竟还有这事?”花溶神色一喜,转念又淡了下去,问道:“也不曾听师祖提起过,可是十年前围剿之时相识的?”

龙回澜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张棋:“张老弟是何时出来江湖历练的?这几年间,可曾回去见过师父?”

张棋到底比花溶机敏几分,心中虽隐约有了猜测,依旧老老实实道:“我是三年前开始游历的,期间确是不曾回去过。不过月月都有书信寄回,只是居无定所,便没给师父留下回信的地址。”

语罢,他抿了抿嘴,追问道:“可是那摊血……有什么蹊跷?”

龙回澜闻言笑了笑:“张老弟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还来问我做甚。”

花溶见二人言语含糊,似打机锋,不由焦急道:“灰大哥,你们在说什么?那摊血到底有什么问题?”

龙回澜瞥了她一眼,嘴边笑意又漾开了几分道:“你师祖没同你说过么?老而不死是为妖。那血啊——还能作甚?求长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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