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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八:一饱眼福(终)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00:19:52
章一百二八:一饱眼福(终)

话音落罢,喻思耳中犹自萦绕着玉朝那句言语,他怔怔望了姑娘半晌,复又转头望向窗外。

那破败窗棂之外,天宇澄澈如洗,恰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日轮行至中天,光华烈烈,却并不灼人,漫洒下来尽是融融金辉。穿堂而过的风,敛去了冬日刺骨的寒威,漫过窗格,竟温柔得几不可察。

他此刻上身未着寸缕,兀自坐于闺阁床沿。对面乃是玉府仙府出来的姑娘,现下柳眉倒竖,寒面含嗔,方才一句“有本事便脱”犹在耳畔盘旋。他张了张嘴,欲要辩白,偏偏脑中一片空茫,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不过是好意携了红果前来,怎的无端闹到这般田地?

他于道门杂学也曾略知一二,那泥水丹法,本源原出自房中采战之术。古时世族豪门子弟,耽于声色,唯恐精气耗损,折损寿元,方才研出一套护持自身的法门,后世旁门之徒辗转推演,愈发驳杂。

大抵谓男属阳,女属阴,以阴阳交济作炼丹之途。只是但凡心存正道、有志修为之人,皆不屑走此旁门,便是妖物之中,行此术者,亦要为同辈所不齿,遭人鄙薄。

喻思本是白鹤化形,生性孤高倨傲,西市一众妖类,大半不入他眼,这般邪妄丹法,自然更是嗤之以鼻。奈何他耳力天赋异禀,当差闲寂无事,同僚聚在一处闲话,免不了谈及这些秘闻。他虽左耳进右耳出,不肯往心里去,终究零零碎碎听了些皮毛。

可若要他条分缕析讲清内里关窍……咳,他乃是守本分的正妖,怎好细究这些腌臜勾当。

只是眼前这位玉家姑娘,仙姿玉色,瞧着端雅持重,何以对此等旁门术数知晓得这般通透?况且如今光天白日,寻常闺阁女子,遇这等话题,莫不羞赧垂首,避之唯恐不及,怎得她这般坦直无忌?莫不是玉府仙门的规矩,便是要门下弟子勘破幻象,直面本心么?

喻思百思不得其解。抬眼瞥见玉朝面上凝着一层寒霜,眉眼间怒气勃发,忽又觉哪里不大对头。他久居西市,素来少涉人间尘俗,更不曾与世间女子周旋,半分哄人宽慰的本事也无。

事到如今,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这般进退两难,昨夜便该扯住林秋白,好好问一问应对之法。

只是机缘已然摆在眼前,他又岂肯就此退去。不过是几句嘘寒问暖、讨姑娘欢喜的言辞,虽说从未说过,却也见过守宫与林秋白应酬,照猫画虎,总也能学得几分模样。

况且守宫往日同他闲谈,言道他生得一副上好容色,凭着这副皮囊,但凡出言相劝,闺阁女子多半便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会真的动气。

他心中依旧七上八下,却念及共事多年,守宫素来行事稳妥,想来不会欺瞒于他。反观那林秋白,满口机锋,十句话里倒有大半虚言,委实信他不得。

这般宽慰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忽而记起守宫说过,眼为心之窗,与人答话,尤其面对闺阁女子,目光最是要紧,万不可躲闪。

于是暗自敛神鼓气,一双清湛丹凤双目,直直凝定在玉朝脸上,字字恳切说道:“此等丹法,修炼最是耗神费气,姑娘不如先去用些膳食。”

“你——!”

玉朝闻言双目陡地圆睁,纤指微微颤抖,直指喻思。一张俏颜,忽而涨红,忽而泛白,转瞬又笼上一层青气,全然是怒极所致。

她活了一十六载,还是头一回听闻有人对自己说出这等混账言语。哦,不对,眼前之人本就不是凡人,乃是一只白鹤妖精,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七叔在此,定要叫他将这野鹤精痛打一顿。

——纵然七叔未必能胜,可架势总要做足,气势万不能输。

喻思见她非但怒气未消,反倒愈发恼恨,心中好生纳罕,便将方才一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泥水丹法本就劳心耗力,自己劝她进食,乃是体恤;她早膳午膳皆未曾沾唇,邀她用饭,乃是体贴;自己目不转睛,神色诚恳,乃是真心实意。

桩桩件件,皆是依守宫所教而行,怎的反倒惹得姑娘愈加动怒?

到底是这姑娘性情格外乖僻,还是哄慰世间女子,竟是这般难于登天?看来似他这般秉性正直的妖物,终究做不来这等事,倒该是林秋白那般油嘴滑舌之辈,方才得心应手。

玉朝深吸一口冷气,强将胸头翻腾的郁火按捺下去,咬着银牙道:“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她也不是不曾忖度:这世间妖物多是秉天地灵气而生,不通人世机巧,莫说乡野愚民,便是总角孩童,人情世故上也比它们通透些。似林秋白那般伶俐的,反倒算是异数。

这喻思,说不定便是个大字不识、不谙世情的憨货。若真是这般,自己与他计较,反倒显得小器了。可若不是……

“自然知道。姑娘不是邀我同修泥水丹法么?”

喻思正了正身形,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一句话出口,直叫玉朝脑中那根弦“铮”的一声,崩得断了。当下也不答话,皓腕一扬,便照着那张清俊面庞狠狠掴去。

二人本就挨得极近,这一掌用了十足气力,掌风先至,扑得喻思鬓发微动,堪堪到了面门寸许,腕子却被他一把攥住。玉朝一惊,待要缩手,哪里挣得动?

“别动。”

喻思语声方落,便听“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微声。他一怔,手下不觉松了劲。垂眸看时,一柄雪亮的小匕首正插在左胸近肩之处。

方才挣扎间,二人身子贴得近,玉朝左手气力本不及右手,再加床榻间逼仄,刃尖只送入寸许,待她要再发力,已被喻思反手夺了去。

“为何?”喻思诧异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玉朝,倒也不恼。妖物躯壳本就坚韧,他修为又不浅,这点伤瞧着凶险,实则不过破了皮肉,血渗得多些罢了。

他本知世人天生畏妖,因畏生害,也是常情。可玉朝不同,她是玉府仙门的修士,当知妖与人本无大别,甚至人心之诡谲,远胜妖物。

“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来问我?”玉朝仰着下颌,一双杏眼直直瞪回去,半分不退让。

她心里雪亮:于喻思这等修为的妖物,一击落空本是常理。方才那一巴掌,半是恼怒,半是试探。果不其然,他动作快得惊人,却也留了分寸。虽与这白鹤打交道不过半个时辰,脾性倒也摸着了几分;再加昨夜林秋白那般回护,足证他并非嗜杀之辈。

米烂的事未了,她身份早暴露在西市群妖眼前,日后少不得要与这些精怪周旋。她身上半分修为也无,林秋白又靠不住,总不能日日提心吊胆,事到临头才与这些心性难测的妖物虚与委蛇。倒不如拣个看得透的,先立住脚跟。

横竖她也没别的选择,眼前这喻思,倒值得赌上一赌。她身后已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半分示弱,便会叫这些妖物当她是软柿子,如蝇逐臭般围上来,到头来一样是被吮血食肉的下场。

更何况,喻思有求于她——这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所以她刺的是胸膛,不是脖颈。前者是立威,以她的气力至多是皮肉小伤;后者才是要命的事,她可不想事情还没开场,便把喻思彻底得罪死。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下手便快、准、稳。她运道虽不济,眼力和心智却半点不差。至于这倒打一耙的勾当……耳听得隔壁脚步杂沓,若非时机不对,她当真要弯唇笑出声。

三——二——一!

“咔嚓”一声脆响,房门木闩被林秋白一脚踹断。他抢步进了内室,待看清屋中光景,只觉眼前一黑。

方才闻着血腥气便知不好,急着冲进来,此刻眼尖,早瞥见跌落床脚的匕首,刃上沾血;再瞧喻思心口处,血正汩汩往外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玉朝那拧脾气犯了,掏出刀子便捅人!

平日对付自己也就罢了,他本就没什么用,她得手也容易。可喻思是西市的人,捅了他,米烂的事怎么办?何况青书还跟在身后,偏生二人又是这般姿态——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喻思没穿衣裳?!

心念电转,也不过瞬息之间,身后青书已回过神,怒气冲冲抢上前,指着玉朝呵斥:“姐姐!你怎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事来!”

喻思神色反倒松了松——此时此际,这声呵斥倒真像一场及时雨。只是世俗女子名节重如天,他此刻是该走,还是不该走?身形僵在当地,一双狭长丹凤眼,露出几分清澈的茫然,眨了两眨,索性打定主意:一概交由玉朝料理便是。

玉朝将他神色瞧得明明白白,心念一转,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气极反笑,斜睨着青书,冷冷道:“原来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不堪?”

许是她神色太正、辞气太壮,反叫青书先自虚了几分。可眼前这男子赤着上身,端端坐在她床沿,二人挨得极近,肌肤几欲相贴,这般光景明明白白摆在跟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方才在隔壁,林秋白还明明白白说要替姐姐作伐,嫁与龙家。龙家的富贵,全镇谁不知晓?转眼便当头一棒,莫说龙家还肯不肯要,便是这般名声传出去,但凡家世清白、讲些体面的人家,谁肯要她?

到口的好处凭空飞了,叫他如何甘心?如何不气?

念头一转,腰杆倒又硬了起来,面上怒色之外,更添了几分鄙薄:“姐姐自己做下的事,还说不得么?”

喻思听着有几分耳熟——哦,这不就是方才玉朝对自己说的话?目光不觉微动,转脸去瞧说话的少年。

林秋白早回过神,轻叹一声,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与青书拉开些距离。方才实是关心则乱,才失了分寸,只盼自己这般识趣,事后那小性儿的姑娘,莫要记恨自己才好。

玉朝抽回手,将喻思往旁一推,指着满地狼藉、破窗残棂,冷笑道:“我是你姐。我这屋子被闹得遍地狼藉你看不见,地上血迹你瞧不见,窗棂都撞坏了也瞧不见,偏生就见着个赤膊男子?”

“便是见着了,这般光景,你第一时间不问我安危,反倒先骂我不守妇道。我也不问你安的什么心,只问一句——你是要把我沉了河,成全你青家的好名声,还是怎么着?”

这话一出,青书目光不自觉四下一扫。

他冲进来第一眼便瞧清了屋内光景,那打斗痕迹、干涸血渍,委实吓人。可那又与他何干?玉朝不还好好的?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半分没伤,这便够了。

至于别的,哪里有名节要紧?

可昨日相处,他早知道玉朝不是好拿捏的性子,若真想要厚聘礼,少不得她肯配合。

当下面色一慌,连连摆手:“姐姐,书儿不是这意思。我与姐姐自幼一母同胞,姐弟情深,自然是担心姐姐安危。只是我自小读圣贤书,圣人礼法刻在心上,情急之下失了言,不小心冒犯了姐姐。”

“哦?”玉朝反倒来了精神。方才在喻思那里憋的一肚子火正没处发,便挪了挪身子坐得舒坦些,不依不饶道,“那书儿倒说说,哪本圣贤书,教你污蔑自家姐姐的名节?”

“这、这……”青书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答不上话,下意识转头去寻身后的林秋白求救。

可林秋白是何等乖觉人?昨夜早已狠狠领教过玉朝的牙尖嘴利,早溜到外间,此刻正站在八仙桌前,背对他们拈着枝海棠花,假意赏玩。

青书见状,暗啐一口:不过是个女子,便值得林秋白怕成这样?

心头正自鄙薄,忽听得玉朝厉声一喝:“滚过来!”

他心头一跳,慌忙转身,便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朝他面门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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