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垂着眼帘,指腹在喻思胸前新愈的创口上缓缓摩挲。俊男艳女,光景本该迤逦动人,偏生她语调平平,神色淡淡,倒叫人瞧不透她腹中的盘算。
喻思居高临下,只看得见她一头蓬松松的墨发,和发顶小小的旋儿。他不知如何接话,也不敢妄动,沉默半晌,不觉低声问道:“你……很中意这副皮囊?”
玉朝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虽从未正式给人诊过脉,素来的底气却叫她笃定自己医道不浅。方才指腹摩挲他胸膛时,已悄悄探了他几处脉络:好消息是,这还是头一遭,她清清楚楚觉到了皮下血脉鼓动,一下一下,沉实强健,叫人好生嫉妒。
坏消息是,喻思半分病症也无,非但无病,气血还充盈得很。族中藏书阁里所载医理,多是凡间症候,修士与妖物的记载寥寥无几,她也没多少实证可依,断不准他具体修为深浅,却也半分不妨碍看得出,他至少还能无病无灾活上百年。
昔年她只给自己诊过脉,虽每每一无所获,对自己这身子的亏损,却心里明镜似的,探不到脉息也是常情。喻思却是个身强体健的妖物,按她对那贼老天“不成事”的脾性的理解,这必是诊脉无效,老天便大发慈悲,叫她探着了。
不过这也只是她暗自揣测,究竟如何,还得多找几个印证印证。若得便,她还想探探林秋白的脉息。
她极为自然地收回手,抬眼望向喻思。他神色澄静,无波无澜,一副端方君子模样,莫名叫人想起高居云端的神仙。忽而粲然一笑,蓦地俯身向前。二人本就挨得近,这一下更是相距不过寸许,呼吸间的热气拂在彼此肌肤上,清清楚楚。
她眼含笑意,目光牢牢锁在喻思脸上,常年吐纳的功夫叫她气息稳得很,一字一句清晰得很:“你要我如何答?又或者说,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喻思黑眸微动,目光在她面上轻轻游移,似在细细端详,偏生神色清明澄澈,半分邪念也无。半晌,方缓缓开口:“你想如何答,便如何答,随心便是。”
“哦,随心啊。”玉朝面上笑意又漾开两分,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我生得如何?可能入你的眼,讨你的欢喜?”
喻思听得,一双狭长丹凤眼猛地睁得圆溜溜的,露出几分与他那副清俊模样全不相称的憨气。玉朝瞧着,撑在被面上的指尖不觉微微蜷起——可惜了,若是仙鹤本相,定是可爱得紧。若是人形么……也就罢了。
他睫羽轻轻颤动,显是被她这话搅得心神不定。若换作别家姑娘同他说这话,他断不会这般为难,偏生玉朝性情阴晴不定,说实话罢,怕她恼;说假话罢,姑娘家心思海底针,说得不对,又是一场气。
这般想着,反倒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老老实实道:“也就一般。你脸太光净了,若是添些羽毛点缀,想来容色还能更上一层。”
玉朝一怔,随即忍俊不禁。这喻思都修出人形了,少说也活了数百年,心思竟这般质朴,倒也是个奇人。她坐直了腰身,面上犹带笑意,漫不经心道:“不过尔尔。”
喻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望着她。她便又补了一句:“我说你这副皮囊,也不过尔尔。”
喻思登时回过神来,不觉唇角微勾。他本就生得一副谪仙般的容貌,这一笑,直如春风拂面,明月映江。玉朝不由多看了两眼,暗忖:若妖物化形都生得这般好颜色,倒叫人舍不得下口。也难怪话本里爱写人妖相恋,这般模样,哪家闺阁姑娘瞧了不眼直?
他站起身,指尖轻轻一勾,赤裸的上身便幻化出一袭白墨相间的鹤氅。
玉朝眼皮一跳,暗叫失策!先前见他化形时上身赤裸,只当妖物化形本就这般,何况妖物本就淡薄礼法,左右也冻不着,便也没多言。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不通世情的呆鹤,分明是心机深沉,一身本事不用在正途,偏学那风月场的做派。
果然妖物就是妖物,装憨卖傻险些把她也骗了过去,当真可恶!
许是她面上不快太过明显,便是喻思这般粗通人情的妖物,也不由讪讪别过脸,低声道:“这衣裳是我羽毛化的,你没毛,比不得。”
玉朝冷笑一声,凤目斜挑:“喻思公子说笑了。我不过区区凡间女子,怎敢劳动仙驾?”
喻思暗叫不好,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这事原是他理亏在先,只是越解释越怕她多心,忙不迭拿起枕边那串红果,连忙道:“昨夜料想你受了寒伤,特意费了些工夫采了这果子,给你调补身子。”
玉朝斜睨了他一眼,半分不领情:“喻思公子太客气了。些小皮肉伤,又死不了人。莫不是伤在我身,痛在你心?”
“你竟会下蛊?”喻思神色一变,一把攥住玉朝的手,将红果按在她掌心,自顾自探起自己的脉息来。半晌眉头紧锁:“好厉害的蛊术!我竟半分异状也探不出,莫不是传说中的咒法?”
玉朝忍无可忍:“你倒也不必如此试探讨好我。我真是个凡人,半分旁门左道也不会。”
喻思这才知闹了笑话,轻咳一声,反倒理直气壮:“你们修士本就手段百出。昨夜见你画的符箓分明是云篆,你心思狡……缜密,谁知道有没有藏些防身的底牌。”
玉朝一时语塞。她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往日行走在外,原是她自己故弄玄虚,往脸上贴金;今日倒好,说句实话反倒没人信。亏这仙鹤修了数百年,眼力竟这般不济,活该和林秋白那厮凑作一对。
她懒得多费口舌,便顺着话头敷衍:“不错。这是失传的禁咒,你中了此咒,日后事事都得让着我。不然咒法发作,我一动怒,管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喻思闻言神色微妙起来,定定瞧了她半晌,转口道:“快吃果子罢,别糟蹋了。你身子本就亏虚,若因这点小事损了根基,日后修行有得苦头吃。”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双丹凤眼尽是诚恳。玉朝斜睨了他几眼,见他总算回味过来,便轻哼一声,摘了颗红果送入口中。
喻思见她这般干脆,不觉诧异:“你便这般吃了?不先查验查验?”
“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个没修为的凡人。你要害我,抬抬手的事,何需这般费手脚?”
这话倒在理,喻思一时竟辩驳不得,只怔怔应了一声。
那红果滋味与青枣有些相仿,果肉脆爽,却甜了三分。她本不喜甜,吃着只觉有些发腻。不过一串野果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论起补性,连百年老山参都比不上,偏会吹得玄乎……
腹诽归腹诽,手上动作却半分不慢。几颗果子下肚,饥意稍解,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微变:“这果子,你洗过不曾?”
喻思扭过头,四下望了望,没作声。
玉朝脸色一沉。这种天生地长的野果,本就是虫鸟兽蚁都能分食的,难免不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他这串瞧着品相虽好,可世间无色无味的毒物多了去了,散散气味便踪迹全无。
一时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越想越气,咬着牙道:“滚!”
喻思如蒙大赦,转身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在外头等你。你……少吃些。”
他不说还好,一说玉朝越瞧手里的果子越不顺眼,半分毛病挑不出,偏生处处透着古怪。气得攥紧拳,往床沿狠狠一捶。妖物果然可恨!赶明儿等她神功大成,定要拔他的毛,放他的血,煮了吃肉!
喻思靠在门框上,轻叹一声。与闺阁姑娘打交道,竟这般难。平日当差,不过摆渡些人丁,偶尔有不守规矩逃出西市的妖物,随手也能擒了回来,何尝有过这般费神?
一想到日后少不得还要与玉朝周旋,便觉脑壳发涨,摇摇头,对林秋白倒生出几分敬佩来。林秋白虽胆小,又没什么大本事,偏生会哄姑娘家开心,尤其是屋里这位。
虽他们二人也不过相处一日,可偏生能伺候得这般服帖,何尝不是一种本事。难怪东市人人都称他一声林先生,这先生的苦楚,倒真真是他该受的。
他听得屋内窸窸窣窣的衣袂响动,料是玉朝下床整衣,便踱了出来。玉朝那间客房在客栈西北隅角,屋舍嵌在墙角深处,极是幽僻;楼梯在东南角,要下楼去,须得绕过大半条回廊。
没走几步,目光一凝,落在了廊栏上。栏上赫然趴着一只四脚蛇,鳞甲光润,通身泛着黄铜似的微光,肋下点缀点点红斑,四爪纤小。它瞧见喻思,非但不倏地窜走,反倒圆溜溜的黑眼珠一转,喜得长尾连连摆动。
喻思不觉又是一笑,踱着步走近。那守宫尾巴摆得越发疾了,隐隐带出残影。他探出手,悬在四脚蛇跟前,见它抬爪便要往上爬,指尖微曲,竟将它轻轻弹了出去。
耳畔只闻“嘶嘶”连声,叫得甚是不堪,他反倒笑了。方才心血来潮,手指竟似有了自己的主意,委实怨不得他。这一下倒真真解气,也难怪玉朝爱掌掴人,原是这般滋味。
他满意地点点头,往楼下堂中一扫,见那守宫早没了踪影,面上笑意又添了几分。末了目光落到林秋白与青书二人身上,搭在栏干上的指尖不觉轻轻点动,神色渐渐敛了,垂在胸前的一缕墨发,却微微晃了晃。
这边林秋白携青书下楼,拣了张临窗的空桌坐下。斟了杯热茶递与青书,温声道:“念了一早上的书,润润嗓子罢。”
青书受宠若惊地接了:“谢……多谢林先生。”
他们读书的那间客房原也是上房,辰时掌柜便送了一壶热茶上来,林秋白却像全忘了他这个人似的,提了茶壶搁在身侧矮几上,自顾自品茶,看起话本来了。
每逢他开口要添水,便被林秋白一句“静心读书”堵回来。几番下来,便是再痴傻,也明白了几分。此刻这般和颜悦色,尤其经了方才房里那事,反倒叫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秋白原与青书没什么交情,不过因着玉朝,才打过几回照面。他素来瞧不上青家的做派,青书作为得便宜的那个,更是左看右看都不顺眼。方才房里那档子事,他哪里看不出玉朝是存心的?如今她是出了气,余下的烂摊子,少不得还得他来收拾。
他摇着折扇,徐徐道:“你也别怪你姐姐。她在人家府上当了十年丫鬟,便是玉府仙主再通情达理,伺候人的营生,哪有不受委屈的?你是她亲弟弟,本就该护着她。方才事出突然,我知道你也不是有心,只是她平日里受的委屈够多了,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这一派鬼话,他说着眼也不眨,面上反倒一副关切之至的模样,竟似真有其事。青书本攒了一肚子话要分辩,被林秋白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堵了回来,卡在喉间,上不上,下不下,好生憋屈。
他呷了口茶,强压下火气,道:“先生说的是。姐姐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她此番回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和她计较。”
林秋白满意地点点头,暗忖这少年虽没什么用,倒也识时务。正欲趁热打铁,再宽慰几句,忽然眉头一蹙,抬眼望上去。
四目相对,他心头一凛。
也不知喻思是何时来的,在栏边望了他们多久。先前若没察觉错,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是冲着青书来的。
他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微微摇了摇头。
喻思轻笑一声,点动的指尖停了,那缕晃着的发丝,也安分下来。
青书留意到林秋白的神色,顺着目光望去,不觉一怔。
方才在房里,喻思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他没瞧见面貌,只觉身形颀长,肌肤莹白,想来必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子弟。此刻打眼一见,先被那容色晃了眼,脑中不由浮起玉朝的身影。便是他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二人品貌相貌,着实般配。
只是……
他年纪尚轻,心事还不懂得全然遮掩,面上便带了三分诧异,开口道:“林先生,这位是谁?怎的不曾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