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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九:纪重银钱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30 01:15:04
章一百二九:纪重银钱

青书下意识要闪身躲开,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当地动弹不得,只睁睁瞧着那点寒芒扑面而至。

这一出,喻思早有预料。她连自己都敢下手捅,何况这素无干系的少年?他本不欲插手,青书瞧着虽四肢不勤,可这掷来的匕首力道也软,但凡不呆,总能躲开,何况玉朝正在气头上。

怎料生死关头,青书反倒发了怔。

他指尖微动,一缕清风悄缠指节,正要抬手,便见一柄折扇破风而至,“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磕落在地,那扇骨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滚。

“你不要命了?!”林秋白一把将青书拽到身后,见他惊魂未定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偌大个人,见了危险也不知躲闪?”

青书怔怔望着近在眼前的林秋白,那张清秀书生脸上满是怒意,一时后怕涌上来,脚下一软,林秋白猝不及防,竟叫他直直坐跌在地。

林秋白一怔,瞧了瞧空落落的手,再看他吓得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满肚子话到了唇边半句也吐不出,末了化作一声轻叹,半蹲下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喻思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正撞上玉朝探过来的眼神。心头微紧:莫不是被瞧出来了?

方才林秋白出手时他便收了势,做得极隐秘,那点动静还不及窗外风声大。先前攥她腕子时,他悄悄探过她脉息,分明半分修为也无,如何能察觉?

不待他细想,玉朝已移开目光,落回青书身上,倒像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凑巧。

青书缓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望着林秋白关切的神色,正要开口,脑中偏又空空的。愣了半晌,目光慢慢飘向不远处床榻上的玉朝。

他不过寻常人,眼力平常,隔着素蓝软纱窗幔,只勉强瞧得个绰约身影,却半点不妨碍他觉出那道目光的冷意,如刀似剑。

他垂了眼,脚边不远处便是那被打落的匕首,刃上寒光被天光一映,泛着幽幽青光。脑中忽又闪过方才生死一瞬的画面,身子猛地一缩,慌慌张张低下头,细如蚊蚋道:“姐……对不住。”

那声音才出口便散在风里,奈何在场三人,个个耳力过人。

玉朝眉头一蹙,不耐道:“大声些。”

青书猛地抬头,满脸诧异,显然没料到她竟听得真切。张着嘴,那几个字卡在喉间,上不上,下不下,憋得脸通红,也吐不出来。

玉朝失了耐心,冷笑一声:“滚。”

话音落,青书手掌骤然攥紧,本就红的脸涨得更甚,竟同猴屁股一般。他挣扎着要起身,四肢偏软如棉絮,才撑起点身子,又跌坐回去。

他埋着头,玉朝瞧不清神色,只觉碍眼,便淡淡唤道:“林秋白。”

“在。”林秋白无奈应了一声,摇摇头,伸手扶青书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先带书儿下去传膳,你快……你且慢慢收拾。”

说着便搀着青书往外走,还没迈两步,又听玉朝道:“且慢。”

他脚步一顿,靠在他身上的青书反倒像惊弓之鸟,身子一抖,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从玉朝这边瞧去,佝偻得像个小老头,显是被方才那一下吓破了胆。

“你下去时吩咐掌柜,叫人进来把屋子收拾了,门闩换副新的,尤其是窗棂,我可不想今夜再顶着漏风的窗子睡。”

“好。”林秋白应了,带着青书退出去,临走时细心地带好了门。

屋内霎时又静下来,只剩喻思与玉朝二人。

他目光微动,望向玉朝,轻声道:“他方才瞧你的眼神不对,想来是记恨上你了。”

“我知道。”玉朝自然知道说的是青书。横竖没伤着性命,何至于被一把匕首吓成这样?定是平日在家娇养惯了,不知天高地厚,只会在家中横,真遇上事,便这般窝囊。

喻思见她神色如常,一时摸不透心意,试探道:“可要我出手料理了?”

玉朝闻言,不觉转过脸来,凤目微眯,将喻思上下打量了几番。俄而忽地笑开,探手捏住喻思下颌,微微一抬:“你倒说说,要如何替我料理?”

喻思身形欣长,若仍端坐床沿,她断然不能这般轻易得手。方才她使性闹气,半推半搡间,便将他推落床下。许是妖物于世间礼法、颜面体面,本就比人淡薄许多,他竟也不恼,只乖乖坐在地上。

他素知玉朝年纪尚轻,这般凑近了瞧,越显得稚气未脱。唔,方才探她脉息时,可曾摸过骨来着?像是十五,还是十六岁?

他目光微漾,有些出神,转瞬又眨了眨眼,神色不动道:“此事全凭你心意。你若气恨难消,便杀了干净;若还留有余地,废了他的手脚也使得,省得日后生出祸患。不过依我之见,还是杀了最是省事。”

玉朝嗤笑一声,语带戏谑:“你是拿什么身份,同我说这话?若是自荐枕席的奸夫,青书是我青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岂容你个外妖置喙青家的家事?若是来讨我欢心的男妖,你这般坏了西市的规矩,找死可莫拉我垫背。”

话音落,她手上微一用力,喻思的脸便被甩向一旁。心头好不痛快——难怪话本里那些骄纵的高门小姐,最爱掌掴下人,伤人不重,羞辱却极,着实舒坦。

喻思哪里晓得她腹中的九曲回肠,只越发觉得这姑娘脾性阴晴不定,幸而未真动怒,便转了转脖颈,缓缓解释:“不过杀个把凡人,西市还管不到我头上。”

玉朝眉梢一挑,斜倚在床头,将锦被往身上拢了拢,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倒像全然忘了林秋白临走时说的话。

喻思也不叫她失望,更不卖关子,坦然道:“受西市庇护的妖物,才受那规矩管束。我不需西市庇护,是以无论我做什么,西市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闹得太不像话了,少不得也要出手管一管。”

这话,倒是林秋白先前从未与她提过的。她转念一想:林秋白久居东市,又素来胆小惜命,不知其中底细也是常情。只是她先前还以为,二人就算谈不上交好,也算得上几分朋友。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能说上几句话的陌生人罢了。

她沉吟片刻,便问道:“昨夜那飞头怪,是西市庇护的妖物?”

提起这事,喻思从腰带间摸出一枚铜钱,递与玉朝:“不是妖物,是精怪。”

玉朝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细看:这钱外缘宽厚,内郭狭窄,是前朝典型形制;正面楷书磨损得厉害,只依稀辨得一个“万”字;背面纹路上磨得更甚,半字也认不出。想是被打散了形骸,上头混杂的气味比昨夜淡了大半,要凑得极近,才闻得到一丝香火气息。

铜钱这东西最是经久耐损,族中也藏有千年前的古钱,翻出来不过生了层绿锈,清水刷净,纹样依旧清晰。怎的这一枚,偏磨损得这般厉害?再者,万历年间的制钱都是光背,差别不过是钱文笔画粗细、穿口大小的版别,有背文的,倒还是头一回见。

她心中生疑,便放在掌心掂了掂,竟比寻常铜钱重了不少。

喻思见她这般光景,好奇道:“这枚钱有什么蹊跷?”

“也说不上蹊跷,只是有些巧罢了。”她摇了摇头。

杨家便是毁在万历年间平播之役里,那一仗耗得国兵力大损,也算是后来闯王起事能成的缘由之一。只是一朝兴亡,原非一朝一夕之故。

依她看来,万历皇帝生不逢时,那时天灾人祸连年不断,朝堂腐朽,满朝文武尽是蛀虫,国库空虚,皇权旁落,又如何救万民于水火?能撑那么些年,已算难得。

话说回来,前朝铜钱千千万,怎的偏是万历通宝成了精,还找上门来寻她?

忽地脑中灵光一闪,不觉笑道:“我知道了。这是纪重银钱,背面四字,该是‘矿银四钱’。这种钱极少在市井流通,多用于大宗交易结算。上头的香火味,想来是前朝哪座庙观里的香火钱,常年受香火熏蒸,后来几经转手,气味才驳杂了。”

喻思听她絮絮说了这许多,只觉云里雾里,半晌方问道:“这东西,有甚用处?”

“也无甚大用,不过……常年供奉神前的物件,多少沾了些信仰之力与人间气运。莫小觑这丝微末气运,平日无事时不显山露水,真到了紧要关头,只消一丝,便能扭转乾坤。”

喻思面露疑色,摇头辩驳:“这铜钱在西市时,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便是稍有些身手的武夫,也能随手擒了它。若真有这般神异,何需西市庇护?”

“铜子又不是打打杀杀的兵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拿它做法器、卜算之物,威力远胜寻常铜铁。我知你不信,你看百姓上香都爱求签,且不说解得准不准,头一样,签得丢得准,才解得准。这枚铜子也是一般道理。若要卜算天机,寻常人便是呕心沥血、吐血身亡,也窥不得半分;有了这丝气运信仰相佐,便能探得一两分端倪。”

说罢,她将铜子搁在指尖轻轻一弹,铜子高高抛起,滴溜溜转个不住,看看要落回被面,被她伸手一把捂住:“我方才问米烂那事,你不妨猜猜,结果如何?”

“不是说要三枚铜子,掷六次么?一枚铜子,一下也作得准?”

“这是梅花易数,有没有铜子都使得,凭的是心头一点灵机。灵机便同气运一般,有的人生来便有,没有的人,苦熬一辈子也是枉然。”

喻思微微颔首,这番解释倒也通透。只是好端端的忽然提起米烂,莫不是在套他的话?

他偷眼瞥了瞥玉朝,见她一双眸子清泠泠的,如涧下清泉,四目相对,反倒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这事也并非什么机密,他本就有相告之意,沉吟片刻,迟疑道:“想来……该是无甚大碍?”

玉朝弯唇一笑,缓缓移开手掌,掌心铜子赫然露出正面。便笑吟吟道:“看来我这灵机,还不算差。”

喻思不明所以,便顺着她的话道:“这铜子于我也无用处,你若用得上,便拿了去。”

这话正中玉朝下怀。卜算之术她虽没正经学过,闲时族中相关典籍也读了个遍,以她的心智,想来也能手到擒来。只是这贼老天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左右不过找个人代行掷卦之事,这铜子不正好派上用场?

至于方才掷卦,不过是笃定米烂死不了,暗中数准铜子翻转的圈数罢了——反正喻思也不懂这些。

玉朝真心实意道:“多谢。”

她将铜子往袖中一塞,目光不觉落在喻思胸前的血迹上。自她那一刺到此刻,至多也不过一炷香工夫,创口竟已自行收合,只余下一抹淡粉的新肌。她不曾见过七叔受伤,不知修士之躯是否也有这般恢复力,想来人身精血凝聚,也并非平白得来。只是不知,喻思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等境界。

林秋白从未提过这些,想来也是不知。可她先前分明察觉周遭气机微动,虽只是极细微的一缕,转瞬即逝,却也叫她捕着了些风声——很轻很轻,比三四月的春风还要柔上三分。

仙鹤本是禽鸟,禽鸟驭风,倒也在理。这般想着,不觉脱口问道:“你说不需西市庇护,可是打遍西市无敌手?”

喻思摇头道:“没比试过,不知晓。不过西市里厉害角色也有,大多隐姓埋名,轻易不出来走动。若你是指昨日那飞头怪,我倒是抬手就能捏死。”

他说得含糊,玉朝也没个比照,更没什么概念,便岔开话头道:“伤口疼么?”

“不疼。”

他答得飞快,玉朝也辨不出真假,便顺势抬手,轻轻抚了上去。她指尖本有些凉,可喻思赤裸的胸膛更凉,反倒衬得她的手暖融融的。

那些血迹早凝了,指腹摸上去有些发涩,微微一用力,便成片成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道粉白的疤痕。

果真是彻底长好了。

她指腹落在疤痕上,轻轻摩挲着,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动作原是有些暧昧,喻思既没开口叫停,她便也心安理得。

半晌,方轻轻道:“可惜了。”

指腹上干干净净,竟是半分血也没沾着,想吮一口也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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