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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一:明修暗道(上)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2 00:20:17
章一百三一:明修暗道(上)

林秋白心头猛地一怔。西市妖物能化人形的本就寥寥,哪个不是沿前朝旧制束发簪冠?便是他自己,虽剃发易服已近百年,骨子里终究是前朝的人,若不是为行走东地方便,早蓄发束冠去了。

这事原是他疏忽了。喻思本就极少踏足俗世,他也只当妖物不必同凡人一般拘着礼法,竟没察觉这茬。先前好不容易拿龙家作筏子,暂哄得青书安分些,眼下怕是又要生波澜。

他到底是历过宦海沉浮、死而复生又活了百余年的人,便是受了蝶妖本性浸染,胸中城府,也绝非青书这毛头小子能及。当下面上笑意半分未改,只含糊道:“他么,是个修行的人,素来少在尘世走动,我与他也没什么深交,不过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青书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时喜形于色:“莫不是玉府仙门的道长?”

林秋白倒被他呛得一噎,面皮登时热上来,忙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脑门,笑道:“小孩子家,休得胡言乱语,仔细祸从口出。”

青书反倒越发好奇,不由凑近些,压着嗓子道:“我瞧他同姐姐关系不一般。若不是玉府仙门的人,姐姐如何认得他?”

林秋白瞥着他一脸探究的模样,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孩子平日瞧着也还乖觉,怎偏生关键时刻犯轴?没听过好奇心害死猫么?若是问起守宫也罢了,好歹受西市管束;偏生挑的是喻思。

真不知是该说他有眼力,还是说他不惹事则已,一惹便惹最大的。这点拧劲儿,与玉朝虽非亲姐弟,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瞧他身上那鹤氅,鹤氅你总知道罢?”林秋白心知多说多错,便折扇一点,指着喻思身上衣衫,随口支吾起来。

喻思身上那鹤氅,是古制无袖的形制,罩在长衫外,若是束冠佩玉,活脱脱便是个风采绝世、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青书虽念了几年私塾,可青安镇那私塾本就小,他又没什么向学的心,眼界能有多宽?瞧了半晌,也辨不出是何等禽羽,只觉那织就的白羽洁白匀整,便是隔了数丈远,也隐隐瞧得见上面流转的柔光,尤其是尾端那一点朱红,更是点睛之笔。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又碍于面子不好细问,便跟着囫囵点头,顺嘴道:“鹤氅罢了,如何不知?”

林秋白神色微妙地瞥了他一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青书倒知道了?想不通,便也正色道:“你既然知道,便该懂这等修行人家的规矩。横竖我与你担保,他绝非歹人。”

心里却补了一句:妖是妖,歹却也算不上歹;便是有歹意,也不过是只歹妖。这般说,也算不得诓人。

只是话虽如此,心底到底有三分发虚,不觉又絮叨:“昨夜便是他出手救了你姐姐,方才那模样……”说到这儿,方才按下去的躁意又隐隐上来,忙摇起折扇遮了半张脸。

这话半真半假,左右前头谎已经撒了,修行之人懂些医术,本也是常理。

至于没穿衣这事……咳咳,待他想想——想个屁!这叫他如何圆得过去?青书是孩子不假,可好糊弄不代表是傻子,只要不瞎,便瞧得出不对劲。

他眼皮一跳,捏扇柄的手不觉紧了两分,面上笑意都带了几分苦涩。

怎的每每这等擦屁股的事,都落得他头上?龙回澜是这般,喻思是这般,玉朝更是这般。莫非他命里带煞,天生就是个受气包的命?

一时摇扇的手都慢了,他双眼一闭,索性老脸一丢,道:“是方才施展术法出了点小岔子,好在最后料理妥当了。倒是你姐姐大病初愈,难免肝火郁结,发泄出来反倒好。”

青书越听越觉蹊跷,可林秋白稳坐如山,一口咬死,他又没胆子去问玉朝,便试探着道:“这位道长生得这般丰神俊朗,不知是哪派的高足?若是出家人,倒要惹得多少闺阁姑娘伤心呢。”

林秋白闻言,心头蓦地一松。也不管他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不深究便好。等会儿菜上来,高低给他夹两筷子,算做奖赏。

这般想着,手中折扇“啪”地一合,顺势将话头引开:“他待会儿便同我们一处用膳。你若好奇,趁此机会问上两句便是。若是能入了他的眼,学得半分本事,也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只是有本事的人,素来脾性古怪,你可仔细着,莫要惹恼了人家。到时候别说我,便是你姐姐,也保不住你。”

这番话连哄带吓,正是吃准了青书吃软怕硬的性子。果不其然,青书听了,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便低下头,缓缓点了两下。

林秋白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又生了怯意,心头反倒纠结起来:原是为着青杏的名分,玉朝才与青家三口牵上了因果,若不是这层干系,他断断不会沾这趟浑水。可话说回来,若不是他从中横插了这一杠,这因果线原不过如蛛丝般细弱,堪堪一日光景,竟平白粗了两分。

更有青书与喻思,本是注定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反倒因此牵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新因果线。若不趁这线尚未长牢之际一刀斩断,往后除非一灵泯尽、灯灭人亡,再断无斩断的可能。

何况青家算不得良善人家,喻思也算不得什么仁厚妖物,万一闹将起来,保不齐便是三条人命。追究根底,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只是过去百余年,他也不是没插手过旁人的因果,却从未似今日这般,叫人心里悬着。

果然玉朝是个烫手的山芋。这不,才他带青书先下楼这片刻工夫,喻思与玉朝之间的因果线,又添了两分变数。

以他多年读遍俗艳话本的阅历,世间因果最是弄人:越是怕果,越是想避,反倒越会阴差阳错,把命途推往那注定的“果”里去。待得日后回头望,满盘都是因缠果绕,剪不断,理还乱,也只得叹一句命运无常罢了。

他虽不怎么正经修炼,可蝶妖毕竟是妖,论起元寿,少说还能再活百年。常言道菩萨畏因,凡夫畏果,经他手牵出来的因果,到头来终究要算在他自己账上,可不是自食其果么。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边青书双手捧着茶盏,低着头也在心里盘算:如今天子崇奉黄教,道教早已式微。那人若真是道士,不剃发倒也说得过去;可这般气度雍容、养尊处优的模样,又岂是寻常道士能有的体面?便是龙虎山的天师张家,那也是世代攒下的底蕴,可年岁又对不上。

先前他与姐姐挨得那般近,屋里又满地狼藉,定然有什么事瞒着他。林秋白又这般吞吞吐吐,分明是和他们一伙的。只是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是八旗子弟,难不成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不对不对,寻常百姓已是难得,官宦人家规矩最严,怎会这般行事?

便是山野间见个束发长发的人,不是邪教匪类,也得暗自提防,生怕牵连了自己。可这人大大咧咧出现在镇上,又不穿道袍,百姓便是躲开,也该悄悄报与保甲乡约——他们本就有督查本乡剃发的职责,若有人抗拒不剃,便要担失察的罪名。

怎么这半日过去了,竟没人找上门来?难不成当真是遇上了会真法术的高人?

可高人哪有擅闯闺女闺房,还赤着上身的道理?瞧着便不是正经路数。保不齐是什么邪魔外道……忽然心头灵光一闪:前朝发式,会术法,又行事邪僻,莫非是传闻里的白莲教?

他对白莲教也知之不详,只知“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是最要紧的八字真言,向来口耳相传,不肯轻易落于纸上。教中都道世人都是无生老母的儿女,堕落在红尘苦海里;等到来日龙华三会,弥勒佛降世,度化儿女重回真空家乡,唯有入了教,才能躲过青阳、红阳、白阳三劫。

后来又有“弥勒转世,保辅牛八”的说法,“牛八”合起来是个“朱”字,暗指朱明后人,藏着反清复明的意思。只是白莲教杂糅佛道与民间法术,靠烧香、念咒、符水治病、打坐炼气传法,少有正经经卷,多是口传心授。

一来怕官府搜着证据,二来也摸准了底层百姓求消灾、治病、逃饥荒的心思,教里最讲互助,谁家遭了难、吃不上饭,教众便凑了钱粮接济,因此颇能收拢穷苦人的心。

官府文牒里,把混元教、收元教、西天大乘教、清水教这些,都归作白莲教一类。按律例,***的为首者绞刑,从者杖责、流放,但凡拿获了,断没有轻饶的。

奈何这白莲教的人就像闻风的老鼠,略有点风吹草动,便逃得比谁都快,官府折腾这些年,也没什么正经斩获。

青书思来想去,越想越觉此人多半是前朝遗孽。世宦王公世代联姻,子弟女儿个个生得齐整,富贵堆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气度自然不凡。虽说前朝已亡,可数百年根基底蕴在那里,狡兔三窟,谁知道还藏着多少金山银窖。

这事若与他无干,他定能沏一壶茶,就一碟瓜子,旁看热闹,时不时还品评两句。可姐姐的户籍还在青家,一旦东窗事发,少不得要连累满门。再看林秋白模样,分明也是知情的。

姐姐在玉府仙门做了十年丫鬟,如何能沾惹上这等邪教?莫不是那玉府明面上是仙门清修,暗地里做的是邪教勾当?

此念一生,他顿时恍然:这般倒都对上了。再顺着往下想,符掌柜与林秋白素来交好,说不定也是教中之人。如今敌暗我明,他孤身一人对他们四个,半分便宜也占不着。要不要寻个由头溜出去,悄悄报与保甲?

正踌躇,又想起龙家说亲的事,心头那念头便淡了三分。龙家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便是县太爷见了龙家老爷,也客客气气。这事若是龙家也牵扯进来,难保不会官官相护,到底山高皇帝远。

再者,等龙回澜一回乡,林秋白便要上门说合这门亲,到嘴的聘礼若是飞了,岂不痛煞人也。

这般想着,心中越发两难,面上不觉带了几分迟疑,不由抬眼去望回廊上的喻思。那人立在栏边,如青松挺峙,渊渟岳峙,淡淡神色间,越显得贵气逼人,疏离出尘。

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喻思垂眸望下来,二人四目相对。青书瞧得清楚,那人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意,眼里的居高临下,直如视蝼蚁一般。随即抬手,一根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画,竟在半空中凝出一道白痕。

青书猛地睁圆了眼,目不转睛盯着那道白痕,只当是自己花了眼。

喻思嗤的一声笑,指尖一收,那道白痕当即散得无影无踪。

他淡淡移开目光,堂下林秋白与青书的对答,一字不落地都听在耳里,只觉林秋白不枉担了这胆小鬼的名号,在东市待得久了,沾了一身凡人的优柔寡断,倒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若是换了他,寻个由头诓出去,抬手杀了往江里一丢,等青家人察觉不对,早已死无对证。

青家无权无势,这等费心费力的无头案,官府自来不肯多管。至于龙家,龙回澜出门至今未归,家里那两个老的便是知道了实情,又能如何?横竖这个岁数能保住性命已是烧高香,哪里还有余力管这等闲事。

便是龙回澜回来,二人对上也不过五五之数。若是……那半截念头不必深想也知结果:龙家的人最是趋利,除非杀他有十成把握,否则怎肯耗费自身修为精血。

青书这事,早已是板上钉钉,便是他今日不动手,日后玉朝也会料理。几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独独林秋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真是妇人之仁。

他想着,指尖又不觉在栏干上轻轻点着。

堂下青书正自惊疑不定,忽被一只手猛地按低了头:“休得乱瞧,仔细招祸。”

他惶惶然抬眼,正撞上林秋白隔扇投来的目光。往日里林秋白在他印象中,从来都是谦和有礼,头一回见他眼神这般冷冽。脑中倏地闪过喻思方才的眼神,竟与眼前这双眼慢慢重合。

他被自己这念头惊得打了个寒噤,连忙低下头,神色慌乱道:“林、林先生,我方才、方才被那位仙长容色所慑,一时失了神……”

话未说完,便被林秋白举扇掩住了口:“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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