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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二:明修暗道(中)

作者:养猪小神仙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3 00:22:23
章一百三二:明修暗道(中)

林秋白见他兀自怔怔呆呆,心下暗叹一声,语声放缓了两分,道:“那人身份特殊,心性不比寻常凡人,你一言一行,他若有心,皆能察知。往后言语行事,都需在肚子里转上三转。”

说罢收了扇子,自顾自摇了起来。

青书怔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掩住了口,不单闭了声气,便是一双眼,也再不敢乱瞟半分。只是面上虽装得老实,腹中却少不得腹诽:依林秋白方才的话,那人果如自己所料,杀心这般重,定是前朝遗孽无疑。怕不就是凭着那副光风霁月的皮囊,出来招摇撞骗。

昨日保甲才点验过,如今年关将近,再严的查验,也得等下月。那人定是摸准了这关节,才敢近日露面,借着道士的名头,公然不剃发,行这大逆不道的事。

说到底,这事与他的干系,全在姐姐身上。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龙家这门亲事排场虽大,向来却是速战速决。

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觉龙家是怕到嘴的新娘飞了,才这般急着赶鸭子上架。

若姐姐的婚事一定,不消几日便能风光出阁。到时候他拿着厚厚一笔聘礼,往别处一转手,便能带着银子远走高飞。

说起来青安镇住得久了,镇上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烂熟于心,日子久了,也生出几分厌倦。头一站,不如去杭城?

闻说杭城繁华到了极处,金墙银瓦堆就个销金窟,姑娘们个个温柔似水,吴侬软语能把人骨头都化了,便是赌坊,也远非青安镇可比。况且杭城路近,走水路不消十日便到。

他带上户籍,寻处宅院买下,彻底落了户,日后便是东窗事发,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这般思忖着,面上不觉又泛出两分喜色。

客房里的玉朝,哪里晓得门外这些九曲回肠。听着喻思的脚步声去得远了,心中纵有万般不情不愿,也只得认命地掀了锦被,哆哆嗦嗦蹬了鞋,踮着脚去衣架上取衣裳。

当年在族中,事事都有青杏料理,她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安安心心做个闲人便是。如今一朝下山,非但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连性命都朝夕难保。

她手中银钱原也不少,可这日子过下来,瞧着也只比乞丐强些。此念一生,脑中晃过昨日清晨撞见的那个乞儿,神思一恍,手上慢了半拍,被窗缝钻进来的寒风扑了个透心凉。

连忙定了神,手脚麻利地穿戴起来,边穿边忍不住胡思乱想:喻思既说西市管他不着,那她想告状的念头,便彻底落了空。

算来算去,只剩他有求于她这一桩倚靠。可这有求于她,不代表事事都能容她。便如帝王那虚无缥缈的恩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全凭他一人心意。

她最不喜这般身不由己的滋味。性命尚且不能自主,便是真出了事,凭着回溯的能耐,在实力悬殊之下,也不过是一遍遍重蹈覆辙。她不会把喻思的好脸色当底牌,也不指望自己能像世尊一般,口吐莲花,一席话便改了他数百年的性子。

便是她如今洗心革面,潜心修炼,日夜不辍,单是筑基,少说也要三五年光景。筑基的修为,对上数百年化形的妖物,哪里是一个“死”字了得?

急、急、急,真真是愁煞人也。她素来不喜怨天尤人,此刻搜肠刮肚,只觉得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便是那贼老天;其次是林秋白;第三……嗯,说起来也有米烂自己的不是,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便都算在龙回澜头上罢。

她长叹一声,也懒怠管喻思听不听得见。若是连叹口气的自由都没有,倒不如干脆拿匕首抹了脖子干净。修道一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她玉朝,是真的高攀不起。

只是喻思自诩修为不浅,不知与龙回澜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

一个是修了数百年、擅御风的仙鹤精,一个是地元神丹造化出来的人物,听起来倒像是不分伯仲。

可手札里记载:杨应龙复生之后力大无穷,非人非鬼,故得永年。以老祖的眼界,“永年”二字,并非俗世百姓夸大其词,乃是天下修行之人真正追求的终极目标——长生久视之道。

修炼一道,在还未形成专门法门体系之时,便是上古之人求长生不死的愿景。他们妄想与神仙比肩,与天地日月同寿。后世繁衍出众多门派,功法更是千奇百怪,可归根到底,目的从来都是长生二字。

可长生二字,又岂是修为高便能一言蔽之的?若不能羽化登仙,元寿终究有穷尽之日。只这一点,那未成的地元神丹赐予龙家的潜力,也远非喻思如今显露的可比。

唯一的短处是,龙回澜如今是人,喻思是妖还能飞,真对上了,龙回澜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可这于她而言,反倒算是件乐见其成的好事。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说不定可以教龙回澜修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不指望龙回澜把她当长辈孝敬,可有了这层干系,总归是给自己的性命多添了一层保障。

只是妖物,便是再像人,终究也信不得。喻思是这般,林秋白是这般,龙回澜……也是这般。

她也想过,龙家子弟修炼,无非三种境况:最理想的,是压制妖性,不成妖;其次,便是催得更快化妖;第三种,便是两样胶着同步,像颗哑火的炮仗,没炸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轰然炸开。

只是不论哪种结果,到那时候,她骨头都早凉了。人都死了,还管他日后洪水滔天?

她唇角微勾,无声笑了笑。

脑中闪过玉染杀她那日的光景,机缘巧合之下,入了那玄之又玄的境界。事后也回想过无数次,尤其是炼制灵砂丹那些日子,借着睡觉的由头,躺在榻上,一遍遍凝神定气,不过是想重温那般境界。

可惜,也不知是急于求成,还是心中存了执念,任她如何努力,终究差了那一步。

那种天地尽在掌中的滋味,在她本就不剩两年的寿数里,大抵想忘也忘不掉。从前她总不懂,为何俗世之人蝇营狗苟,都追权逐利。如今在凡间走了这两日,自己也和市井里为一两个铜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果然,刀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系罢腰封,目光落于自身纤白指尖。她身量本就娇小,骨架纤细,连手掌也比寻常闺阁姑娘小上一圈。这一双手,从未沾过生杀予夺的滋味。

在玄元山时,因着她是当代“神仙”的名分,本也该享万般尊荣,只是自幼浸在道书贤卷里,清规戒律层层刻入骨髓,断不肯行半分放诞之事;不曾享过,便同没有一般。

她猛地攥紧拳,指腹下肌肤软嫩细滑,全无力道;缓缓舒开,掌心空落落的,一无所有,便如此刻的她。

她渴慕力量,一如世间男儿渴慕权柄。成不了济世安民的英雄,便堕入凡尘蝇营狗苟,也未尝不可。她也说不上自己偏爱什么,仿佛什么都可,又仿佛什么都不妥。

没人知道真正的玉朝该是何等模样。

困在玄元山太久,日夕对的是黄卷青灯,清规戒律层层叠叠缚在身上,早把本来面目磨得模糊了。可人这东西,说不清喜欢什么,还能说不清厌恶什么?

或许,就试着做那个自己最厌弃、也最熟悉的人,也未可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讹林秋白一顿,填饱肚子要紧。日子已经够苦了,若连口腹之欲都要委屈,当真是暗无天日了。

抬手轻轻拍了拍两颊,拾起榻上没吃完的那串红果,又捡了跌在地上的匕首,瞥见刃尖那点凝住的血色,目光微微一凝。

她心里倒也想说,她不是那般贪鄙的人,可这是修了数百年、能化形的妖物的精血啊……

当年在族中什么珍奇没有见过,她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只是直接舔舐,未免太失体面……

她心志本也算坚,废了十六年修为,仍能死磕遍诸般法门,足证六根还算清净。可这精血,兑在热水里能化开……

目光有些发直,像被勾了魂似的,头慢慢低下去,眼看便要伸舌,忽然神色一凛,厉目扫向破窗。

只见窗棂上,正趴着一只探头探脑的四脚蛇。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气氛诡异地凝住了。

这边喻思在回廊上立了半晌,眼见林秋白那桌八仙桌渐渐摆满了菜色,西北隅那扇房门却半点动静也无,心头不觉泛起几分疑惑。

先前分明听见她下床穿衣的窸窣声,好端端的,怎的又没了声息?想起西市下头花楼里的姑娘们,每日少说也要花两个时辰梳妆打扮,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若是玉朝也这般……他忙掐断这念头,心里翻起十二分悔意。早知如此,方才她叫自己滚的时候,便该装聋作哑赖在屋里。

届时她便是再恼,也打不过自己,左右不过换着法子折腾,出了那口恶气,也强过自己在这里傻等。

踌躇片刻,转身正要回去叩门,便听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见梳妆齐整的玉朝——嗯……与方才也没甚分别,只是眉眼间舒展了些,眉心多一点朱砂,映得面色愈发明润。

他快步迎上去,才凑近便忍不住嗅了嗅,面色微变:“你在屋里,可见着什么异样?”

玉朝摇摇头,奇道:“不曾。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闻着不喜的气味,想是我多心。”说着,抬手指了指她眉心那点朱砂,不解道,“西市下头花楼的姑娘们,也爱在眉心画些脂粉。你是修行的人,怎的和她们一般。”

“说话便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玉朝捂着眉心,退了两步,眉尖蹙起,“你怎知那些姑娘喜欢,莫不是楼里的常客?”

“楼里的蜜酒不错,我瞧她们都爱喝,甜丝丝的不醉人。你若喜欢,晚些我给你带些来。”喻思坦然点头,极为自然地便伸手去牵她。

玉朝先前没防备,吃了亏,此刻见他手一动,忙抬手挡在身前,戒备道:“你又要做什么?”

他瞧着自己顿在半空的手,眨了眨眼,茫然道:“牵你走啊。你们姑娘家,不都喜欢这样么?”

玉朝听了神色微妙,上下打量他两眼,抬手便推了他一把:“哪里来的登徒子,站开些。”

他倒也不恼,顺势退了半步,便见玉朝锁了门,特意绕着他走。他抬步跟上去并肩,解释道:“我瞧楼里姑娘们都这般。”

玉朝只觉心累,扶额长叹:“你都算常客了,怎不知花姑娘们牵手的,都是什么人?”

他眉头微蹙,迟疑道:“不就是寻常的凡人客人么?”

玉朝脚步一顿,转过身冲他竖起大拇指,绷着脸道:“你是我十六年来,头一个叫我心服口服的。”

他神色微紧,低声道:“你生气了?”

“不,夸你呢。”

喻思恍然大悟,又朝她伸出手:“那我牵着你,你会不会更欢喜些?”

“不会。我不是你的恩客,你也不是我寻的人。我们之间,我是人,你是仙鹤。”她顿了顿,又补道,“不过我倒比较喜欢给宠……咳,系上防丢的绳子,最好它在前头开路,我在后面……跟着。”

说罢,重重一点头,一脸正色:“没错,我喜欢这样的,比较令……我安心,也更合我心意。”

“你说的这种,我在花楼也见过,只是……”喻思听了眉头一皱,神色狐疑,“她们一般都套在脖子上,唤做狗链。”

玉朝:“?!!”

她怔怔地睁着双眼,瞧着喻思凭着那副谪仙般的容貌,一本正经吐出这般骇俗之语,偏生一脸茫然无辜,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佩服,抬手轻轻拍了几下巴掌。

做妖原不打紧,最怕的是妖物懵懂,还偏生认死理。

与这等憨直愚鹤相处,她原也没什么好忌惮的——她素来谈吐端方,也有几分容人的度量,只是这话传扬出去,终究于她清誉有碍。

便语重心长地伸出手,要学林秋白那老学究的派头,去拍他肩头。谁知低估了他颀长的身量,反倒高估了自己的个头。

她抿了抿唇,踮起脚尖,活像田埂上蹿着的青苗,凭空拔高了一截。

也顾不得这光景落在旁人眼里何等滑稽,只心满意足地道:“小思啊,做妖也罢,做人也罢,都得讲究些分寸。答应我,往后少去那花楼厮混,不会说的话,便不说也罢。”

“你可听过一句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往后啊,安安静静做个哑巴,便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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