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轻得几乎感知不到的鳞片擦过空气的声音。
陆迢迢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石桌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倚着一个人影。
准确的来说……是一半人影。
倚在那里的人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却是层层叠叠的渐变色鳞片,分岔的鱼尾上还沾着水珠。
是鲛人。
进入求生游戏这么久,陆迢迢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这个物种。
它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正对着棋盘皱眉思索,陆迢迢的出现并没有打断它的思路,似乎对它来说和一片落花一样无足轻重。
“请坐。”鲛人说。
传说中鲛人不分性别,只有遇到喜欢的人之后才会分化出适配的形态。
陆迢迢听它的声音低缓,确实是分不出性别。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在鲛人对面坐下了。
棋盘上局势胶着,鲛人落下白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说:“该你了。”
陆迢迢:“……”
看来鲛人应该就是她这一关的NPC了,任务难道是陪它下围棋吗?
陆迢迢最擅长的棋是五子棋,对围棋根本不了解,连规则都不太清楚。此时此刻推辞显然不是个好选择,她硬着头皮捏起一枚黑子,随手就落在了棋盘边缘。
鲛人看了那枚孤零零的黑色棋子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拈起一枚白子,抬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定定的看向对面的人类,缓缓开口:“你的队友,你信任他们吗?”
来了!
陆迢迢浑身一震,明白考验开始了。
所以,下棋什么的都是次要的,鲛人的问题才是闯关的关键。
“那面光镜吸人的时候,你和谁站得最近?”鲛人又问。
陆迢迢下意识的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会儿大殿里三支队伍,但三方的人都离得不算近。她和自己的队友们站在一起,光镜吸人的时候,有乐事没心事还伸手拉了她一把。
但没拉住。
“嗯?所以你最信任的队友是……有乐事没心事?”鲛人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的叩了两下,笑道:“她是足够聪明,但聪明的人在为难的时刻往往会先保全自己。”
陆迢迢抿了抿唇,不知道它这话是什么意思。
鲛人把手里的白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就明朗了起来。
白子看着好像在退让,实际上把之前黑子的围合引向更深的陷阱中。
它又缓缓开口,说道:“如果你走出这座庭院的代价是必须留下一名队友,你会留下谁?”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盘棋就是你现在的处境。”鲛人轻笑了两声,好心肠的为她讲解了一番:“白子就是我,这枚黑子是你。”
陆迢迢刚刚随手落下的那枚黑色棋子在棋盘边缘孤零零的,和其他的黑色棋子断了联系。
就像她此时和队友们被分隔开一样。
鲛人擅长蛊惑人心,它笑眯了眼睛,声音空灵:“你们人类总拿信任来说事,可到了生死关头又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看这盘棋,黑子被白子合围,看似死局,其实不然。黑子的中腹还有一口气在,只需舍弃掉边缘的几枚弃子,就能反吃白子的大龙。”
它微微偏了偏头,鳞片随着它的动作折射出一片耀眼的流光:“懂了吗?现在,告诉我你准备舍弃哪一个队友呢?”
“叽里咕噜说啥呢?”陆迢迢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说不上太友好:“我不会下围棋,你和我说这么多,我听都听不懂。你问我舍弃哪一个队友?我一个都不会舍弃,同样的问题你问我的队友,他们也不会选的。”
鲛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实在是没有想到说了老半天,对面的人类居然是个不懂下棋的。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打量了陆迢迢好一会,身上那些流光溢彩的鳞片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在消化一个完全超出了预想的答案。
它手里的那枚棋子悬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收起也不是。
鲛人不死心:“你当真不会下棋?”
“不会。”陆迢迢理不直气也壮,声音都大了几分:“我唯一会下的只有五指棋,你总不能问我五颗棋子我要舍弃哪一个吧?我队伍里现在一共八个人。”
鲛人:“……”
鲛人把手上的白子放回棋盒里,指尖在石桌上点了点,声音里蛊惑人心的空灵都没了大半:“你真不会下棋?那你方才落下的黑子——”
“我随手下的。”陆迢迢诚实的回答道:“你让我坐我就坐,你让我下棋我就下棋,我还能咋滴?”
鲛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好,那棋局作废,我直接吧。”
陆迢迢正襟危坐:“可以,但是如果你要问我舍弃队友的问题,我的答案不会变。”
鲛人:“……”
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上面沾着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落地的瞬间化作珍珠,叮叮当当的滚了一地。
真服了,这个人类她不按常理出牌呀!
鲛人吐了一口浊气,伸手轻轻一挥,石桌上的棋盘棋子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壶热气蒸腾的茶水。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挺会过日子的,石桌上甚至还多了一只插了桂花枝的琉璃花瓶。
再开口的时候,鲛人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无奈:“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复杂。”
陆迢迢闻言立马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胳肢窝:“还、还好吧,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鲛人:“……”
它深吸了一口气,这下真是无奈得不行了:“我是说,你身上沾染着很多味道。有珊瑚礁商店店主灵海麒麟的,有水母之光餐厅荷月的,有赤炎海蛇翠花的……嗯?连巨颅波波都很喜欢你,看来你的确是有什么我不太了解的过人之处。”
哦哦,说的是这种NPC的味道啊。
“好了,回去吧。”鲛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令人头痛的人类继续说下去了。
话音刚落,庭院像是镜子一般碎开,眼前的画面又恢复成了大殿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