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疤瘌头的房子被雪压塌,他就成了整个洼地最忙活的人。
他跟洼地的人家达成默契,天天晚上拎着酒搁道上走,谁招呼他进屋喝酒,他当晚就在谁家住下。
他挺自在高兴,招呼他喝酒的人也没觉得有啥,但柳青实在看不下去。
本来上了年纪身体就大不如从前,还天天这么喝,这不是嫌活的太久么。
所以啊,盖房子这事疤瘌头不急,可给柳青急够呛。
一早柳青就帮疤瘌头跟街道申请了救灾补助,只要开始张罗盖房就能得一笔不多的补助款,关键是能申领一些木料、砖瓦。
钱、材料都不是问题,现在连盖房的人都有了,那还等啥,盖呗。
一听说疤瘌头要盖房,整个洼地的闲人都动起来了,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帮忙。
柳青自己一大堆事要忙根本不能天天盯着,但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根本不用她盯,每天来帮忙的人自会分派好活,一点不偷工减料。
说是帮忙,那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啊,疤瘌头晚上会带上烟酒挨个帮忙的人家送,帮忙的和被帮的都高兴。
有时间赵虎也会来帮忙,他有手艺,有些活只能他干,常常别人都回家了他还点着灯忙活呢。
前后半个多月,房子总算盖起来了,疤瘌头住进新房的当晚,特意在家摆了一桌,只请关系近的人。
按说谁不请也得请柳青,可当晚偏柳青没出现在疤瘌头的新房里。
不是没请,也不是柳青不想去,是柳青被一件麻烦事缠住了。
区政府机关家属院战山河家外屋地,柳青拉着情绪激动的团区委宣传干事小张同志,给委屈又不甘的保姆邱阿姨使眼色,让她少为自己辩解。
邱阿姨没看懂柳青的眼色,兀自说道:“我自己拉扯大四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喂大的,一个一个长得都老好了,一点毛病没有。你家毛毛吃饭跟个小猫似的,那能长大个儿吗,我......”
“别管我儿子吃饭像猫还是像狗,你也不能嚼碎了喂他!”小张一看就是不会吵架的人,一肚子气撒不出来,好不容易吼出一句,结果还把自己先吼哭了。
也别甩眼色给“瞎子”看了,柳青赶紧把小张按到椅子上,然后把邱阿姨推出去,小声道:“邱婶,你先去隔壁屋待会儿,有啥话咱晚点再说。”
安排好邱阿姨,柳青折回去,满怀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小张同志,我不替邱阿姨说话,这事儿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得亏还在七天试用期,回头我肯定给你找个不这样的保姆。”
小张擦擦眼泪,气道:“光说不好意思有啥用啊?她都背着我们那样喂我儿子好几顿了,万一有啥病传给我儿子咋整?我和我爱人结婚四年多才有的孩子,我生他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这辈子不能有第二个了。当初找你介绍保姆的时候说好了,钱多点没事,一定得找健康会看孩子的,你说你给我们找了个啥样的?”
柳青静静听小张说话,不管是数落还是抱怨全盘接受,一直等小张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小张同志,我虽然没孩子,但妈妈爱孩子的心还是懂的。事儿都发生了,我说再多都没用,只能尽量补救。要不这样,明儿我就带邱阿姨去医院做检查,要真有问题传染咱家孩子了,花多少钱我赔多少钱,合着砸锅卖铁也绝对不耍赖。你要不信,我这就去隔壁把张副主任叫来,让他做个见证。”柳青倍儿真诚地说道。
小张同志原本就是怒气上头才找过来的,压根没想清楚该怎么处理,柳青的真诚和细致确实安抚到她,也让她冷静下来。
“小柳,咱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今儿要是死命护着她或者一个劲儿地摘自己我肯定没完,但你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没啥好说的,就按你说的办吧。”小张同志沉声说道。
柳青悄然松一口气,又说了一大箩筐抱歉的话,却没再提重新给小张同志介绍保姆这茬。
之前提重新介绍保姆确实不合适,现在这种情况,最好就是以退为进,先想办法稳住小张,重新获得她的信任。
送走小张,柳青又跟邱阿姨聊了一会儿。
邱阿姨依旧觉得自己没问题,还说是小张年轻不会照看孩子,柳青跟她讲道理,她直接回一句:“青儿,你连婚都没结,啥都不懂,就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了。”
行吧,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直奔主题。
柳青吓唬邱阿姨,说明天必须跟她去做检查,否则以后不仅不给她介绍活干,连试用期这几天的钱都不给她结。
没完全吓唬住,邱阿姨有条件,检查可以,但她不出钱。
好不容易打发了邱阿姨,一直搁旁边看热闹的张秉川笑呵呵道:“这下你可赔大发了。没毛病只赔检查的钱,有毛病还得赔雇主那边治病的钱,赔得起吗?”
柳青苦笑回道:“赔不起也得赔啊,还能咋整?竞争这么激烈,这次的事情处理不好,我的优势就不是优势了。”
第二天一早柳青带邱阿姨去区卫生防疫站做传染病检查,没成想挺平常的一个日子防疫站竟然有不少人,去领检查单子都得排半天队。
柳青排队的时候发现这些人好像都认识,她就特好奇地问排前头的大哥他们是嘎哈的,咋一起来防疫站做检查呢。
大哥挺健谈,叭叭地跟柳青解释道:“俺们是江沿儿食品厂一个车间的工人,眼瞅健康证到期了,厂里组织我们做检查重新办证。”
“啥健康证?你们厂人人都得办吗?”柳青好奇追问道。
“那可不都得办吗,毕竟是产吃的东西的地方,万一谁有病传出去那不坏菜了吗。”说完,大哥还从兜里掏出自己即将过期的《食品从业人员健康合格证》给柳青看。
柳青看着这本又薄又小的证书,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拿检查单子的时候她陪着笑脸问护士:“同志,请问那个健康证,是只有食品厂的人才能办吗?”
大概今天人多事忙,护士同志没啥耐心地回她:“当然不是。”
柳青还没来得及高兴呢,护士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没看上边有‘食品’俩字么,当然是跟食品有关的工作才能办。”
所以,跟食品没关的,办不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