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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斗笠下·潮汐初逢

作者:骑着小红去旅行字数:8.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8 22:22:38
第2章 黄斗笠下·潮汐初逢

天还浸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崇武半岛的海岸线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只听得见潮水退去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巨龙在梦中低语。林潮汐戴着那顶黄斗笠,斗笠的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每一根都细密均匀,边缘微微上翘,既能遮阳又能挡雨,是阿嬷生前亲手给她编的。花头巾把头发裹得一丝不漏,大红底子上绣着并蒂莲,用的是惠安女独有的双面异色绣,正面艳红配粉红,背面素白配水绿,针脚细密到看不见线头,那是她趴在绣架上整整三个月才完成的活计。

蓝短袄的斜襟用一对琵琶布扣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和袖口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用的是打籽绣,每一颗籽粒都饱满圆润,像真的浪花在胸口翻滚。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黑裤宽大,裤脚用同色的蓝布条细细滚边,针脚密实。她赤足踩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脚趾陷进微凉的海泥里,手里的竹篓已经装了大半篓花蛤,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像一头搁浅的巨鲸,无声无息地伏在礁石与沙滩的交界处。白衬衫被海水泡得发灰,像破碎的蝶翼贴在身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潮汐!别过去!”

赵大勇的声音从背后炸响,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晨雾。这个追求了她三年的渔村青年,带着两个同村的汉子快步冲了过来,脚下的泥水溅起老高。他一把抓住林潮汐的手腕,手指粗粝如砂纸,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你疯了吗?这种穿着白衬衫上岸的人,不是走私的就是偷渡的!你救他,是想把全村人都搭进去吗?万一他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万一他的仇家找上门来,你让咱们崇武的老弱妇孺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吗?”赵大勇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林潮汐猛地甩开他的手。黄斗笠下的杏眼在微光里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执拗。她蹲下身,手指已经探上了那人的颈动脉。那皮肤冷得像冰,可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大勇哥,他还有气。”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银针,细细地刺破晨雾,刺进每个人的耳膜,“你摸摸看,他的手还在抖。见死不救,咱们崇武人什么时候成了这种冷血的东西?我阿嬷那辈从泉州逃难到崇武,是海里的渔民一个个把她捞上来的。那时候怎么没人嫌麻烦?怎么没人说担不起责?”

“你懂什么!”隔壁的王婶也赶了过来,花头巾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惊惶,裤脚还滴着水,“潮汐啊,听婶一句劝。这人身上的料子,咱们见都没见过,那衬衫是丝光的,一根线就够咱们吃半年。这种富贵人家的子弟,仇家也是富贵人。咱们平头百姓,沾上了就是天大的麻烦!救活了,麻烦才大!你听婶的,让大海把他带走,这是他的命!”

“命?”林潮汐抬起头,斗笠下的下巴线条绷得极紧,像一把刚刚出鞘的软剑,柔中带刚,“王婶,我阿嬷教过我,惠安女扛石砌堤,风里来雨里去,靠的不是认命,是争命。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麻烦,是要遭天谴的。你们不帮,我就自己拖。就算把我这双手磨烂了,我也要把他拖回去。”

她不再废话,伸手就去搬沈砚舟的肩膀。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湿透的衬衫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上心头,可那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却让她心头一跳。那肩膀宽厚得惊人,像一堵墙,即使昏迷着,肌肉依然保持着一种本能的紧绷,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你!”赵大勇气得跺脚,滩涂上的泥水溅起来,糊了他一裤腿,“你一个姑娘家,搬得动吗?这男人少说也有一米八几!你看看他那身板,那是咱们渔村里能长出来的身板吗?那是吃山珍海味、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骨头!”

“搬不动也要搬。”林潮汐咬着下唇,那唇瓣因为常年被海风吹拂而略显干燥,此刻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她解开腰间的银腰带,那宽宽的银片在晨风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风铃在哭泣。她把腰带垫在沈砚舟的颈后,防止搬动时擦伤礁石,然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

“一、二、起!”

沈砚舟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像一块从海底翻上来的巨石。林潮汐一百六十五的身高,在一百八十八的沈砚舟面前显得格外娇小。她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凸,蓝短袄的袖口因为用力而绷紧,露出里面绣着细密海浪纹的里衬。那针脚是她亲手绣的,用的是锁边绣,一针一线都要把布料的毛边藏进去,此刻却因为过度的拉扯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的腰肢因为用力而向后仰,银腰带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慢点……他的腿……别碰着礁石……”林潮汐喘着气,汗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落在沈砚舟惨白的脸上,像是一滴滚烫的泪。

阿海,王婶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看看赵大勇铁青的脸,又看看林潮汐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伸手托住了沈砚舟的腿。

“潮汐姐,我帮你……”

“阿海!你敢!”赵大勇怒吼,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

阿海吓得一哆嗦,却没有松手。

林潮汐没再看赵大勇一眼。她和阿海半拖半抱地把沈砚舟弄回了潮汐阁。这是林家老宅,一座用花岗岩砌成的闽南古厝,门前有两株百年榕树,气根垂落如帘。一路上,沈砚舟的身体不时摩擦着林潮汐的臂膀,那湿透的衬衫下传来的体温先是冰凉,渐渐竟有些发烫,肌肉的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每一次颠簸都让林潮汐的心跳漏掉一拍。

她把沈砚舟安置在东厢房的竹榻上。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她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即使苍白如纸,即使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即使眼窝深陷,依然俊美得让人心惊,让人窒息,让人移不开目光。眉骨高耸,像是用刀一笔笔削出来的,鼻梁挺直如悬崖峭壁,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桃花眼紧闭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点在冷白的皮肤上,妖异而脆弱,像是一个诅咒,又像是一个蛊惑。

林潮汐的心跳漏了一拍,漏得她胸口发疼。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白衬衫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被海水泡得透明,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她拿起剪刀,手却有些发抖。她从没给男人剪过衣服,更何况是这样的衣服,这样的身体。

“潮汐姐,我来吧……”阿海红着脸说,眼神躲躲闪闪。

“不用。你去烧热水,再把我阿嬷留下的药箱拿来。再去请隔壁村的陈大夫,就说是我林潮汐求他,诊金三倍,半夜也把他给我请来。”林潮汐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

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剪断什么禁忌。当衬衫从领口被剪开时,林潮汐的呼吸停滞了,停滞得她眼前发黑。

那具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希腊雕像,像一幅被海水浸泡过的天神画像。冷白的皮肤上有无数道细碎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像一张张无声的小嘴。可即便如此,那身材依然完美得令人窒息,完美得让人想跪下来膜拜。宽肩窄腰,肩宽足足有五十二厘米,像一柄展开的折扇,又像是一对随时能护住什么人的羽翼。胸肌饱满而结实,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八块腹肌块块分明,像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人鱼线从两侧腰窝深陷下去,没入被海水浸透的裤腰,勾画出让任何女人都无法直视的性感线条,深邃得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

林潮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红得像是天边的火烧云。她别过脸,把薄被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只露出肩膀和手臂,动作慌乱得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然后她看到了他左臂上的三道疤。

那疤痕狰狞而陈旧,像三条蜈蚣趴在他线条流畅的小臂上,凸起的肉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与他此刻的脆弱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这是什么样的过去,才能在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身上留下这样的印记?那是野兽的齿痕,是生死的烙印,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掌心被什么东西刺得血肉模糊,结痂又被泡开,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可即便如此,他手里仍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攥得那样紧,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执念。

林潮汐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却在她触碰时微微颤了一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滑落在她掌心,触手生温,雕工精细,是一条盘绕的小蛇,蛇眼处点着两点朱砂,在灯光下泛着诡异而古老的光。

她皱了皱眉,把玉佩放在枕边,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

“水来了!”阿海端着铜盆冲进来,热气腾腾。

“出去。”林潮汐头也不回,“把门带上,去烧更多的水。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阿海还想说什么,看到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只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潮汐拧干毛巾,开始擦拭沈砚舟脸上的泥沙。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初春的嫩叶,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的瓷器。毛巾擦过他高挺的鼻梁,擦过他紧抿的薄唇,那唇形极好看,上薄下厚,即使干裂也透着一种致命的性感。擦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下颌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扎在毛巾上,微微刺手。

当擦到他锁骨处时,她停住了。

那处锁骨精致得像是被人用刻刀精心雕琢过,凹陷深得能盛住一汪月光,能盛住一颗珍珠。一滴水珠正好落在那里,晶莹剔透,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泪,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林潮汐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猛地直起身,退后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她坐在床边,取出银针。这是她阿嬷传下来的惠安女针灸术,配合的是一套独特的取穴手法,讲究轻、快、准,下手要稳,进针要浅,用的是浮刺法。银针在她指间闪着寒光,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针刺绣留下的,此刻却稳得像一座山,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

第一针,扎在百会穴。银针细如牛毛,没入发丝间。

第二针,风池。

第三针,合谷。

当第四针扎在内关穴时,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林潮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捏成粉末。她痛呼一声,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睁开,瞳孔因为极度的警惕而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气,像是一头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野兽,像一把刚刚饮饱了血的刀。那目光冷冽、锐利、危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像实质的冰刃一样抵在林潮汐的咽喉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林潮汐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杏眼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惊恐。

可就在那杀气即将爆发的瞬间,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黄斗笠已经摘了,花头巾也松了,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如山泉的杏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惊吓而泛着白,却有一种让人心颤的柔软,像两片初绽的花瓣。

杀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散了。来得汹涌,去得彻底,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脆弱,一种像迷路孩童般的无助。那双桃花眼眨了眨,眼尾微微下垂,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像是一滴随时会坠落的泪。他的眼神从凌厉转为困惑,从困惑转为柔软,最后定格在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上。

“是……你?”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像是一只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大型犬,“是你……救了我?”

他说着,试图撑起身体。可三天三夜的漂流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竹榻上。随着这个动作,那件本就扣不上的粗布褂子彻底敞开了,露出大片精壮的腰腹。腹肌在急促的呼吸下块块起伏,人鱼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深邃得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一直延伸到裤腰深处,没入那片神秘的阴影。

林潮汐“唰”地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震耳欲聋,像是有千百面小鼓在同时敲击。

“你别动!”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哭腔,又带着一丝羞恼,“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拖回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了看林潮汐红透的侧脸,那双迷茫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急着遮掩,反而用一种更加虚弱、更加无辜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汽的湖面。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低哑而软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谢谢你。想……看看你。”

他说着,试图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可手臂却“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是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在竹榻边缘轻轻抓了一下,抓了个空。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宽厚的肩膀在过大的粗布褂子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可怜。

“我……好冷。”他缩了缩肩膀,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林潮汐,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尖发颤,“可以……帮我盖一下吗?我……我没有力气了。”

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像丝绒,像三月的柳絮,让人根本无法拒绝,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取暖。

林潮汐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出手,拉过那床绣着百子图的棉被,轻轻盖在他身上。那被子是大红缎子面,上面用平金绣的技法绣着百子图,金线一根根盘出孩童的轮廓,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胸膛,那皮肤滚烫,烫得她像被火燎了一样缩回手。

陈大夫再次被请回来时,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舟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绣着百子图的棉被。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红色被面的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让人看了就心疼,就想要保护。

陈大夫问了几个问题,花白的胡子还沾着晨露。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舟。”他回答得很快,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的答案。

“家住哪里?”

沈砚舟张了张嘴。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搅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面,指节泛白,那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他拼命地想,脑子里却像是一片空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白纸,所有的字迹都晕开了,什么都看不清。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一些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的画面,可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人,具体的过往,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掉了。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惊恐,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我家……我家在……”

他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寻找着什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林潮汐身上。那目光里有绝望,有哀求,有溺水者看到浮木时的疯狂渴求。

“我想不起来……”沈砚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那不是一个霸总该有的冷静,而是一个迷失在黑暗里的孩子的恐惧,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的悲鸣,“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我除了这个名字,我什么都不是了吗?那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胸膛。他的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大夫,他这是怎么了?”林潮汐急得快哭了,杏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两丸被雨水浸泡过的黑葡萄。

陈大夫沉吟良久,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随着叹息轻轻颤动:“逆行性遗忘。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加上长时间溺水缺氧,导致大脑皮层部分功能受损。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说明语言中枢和基础记忆还在,但关于身份、经历、人际关系的记忆,暂时被封锁了。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全看天意。也许明天就想起来了,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林丫头,你要有准备。”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海风轻轻吹拂,吹动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沈砚舟呆呆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在微微地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衬得他的手愈发修长白皙,像一件艺术品。可他却觉得那手陌生得可怕,像是不属于自己,像是借来的。

“沈氏……”他喃喃自语,像是从灵魂深处抠出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砚台号……阿墨……”

“什么?”林潮汐凑近,杏眼紧紧盯着他的唇。

他却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好痛……头好痛……像是有针在扎……不要想了……我不要想了……”

林潮汐慌了,连忙扶住他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褂子,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滚烫,却在微微发抖,那肌肉在她掌心下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肩膀宽厚而结实,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让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想了!别想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惜,“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不逼你,谁也不逼你!”

沈砚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一种隐忍的、让人心碎的泛红,像是晚霞染红了天边。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汽,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无尽的迷茫和恐惧。他望着林潮汐,目光从她清澈的眼眸移到她因为焦急而微微张开的唇,再移到她因为搀扶自己而不得不前倾的身体。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角上。那是一件靛蓝的斜襟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海浪纹,用的是打籽绣,每一颗籽粒都饱满得像真的浪花在翻滚。那布料粗糙却温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然后,在林潮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即使包着纱布也依然好看得过分的手,轻轻地、颤抖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攥住了她短袄的一角。他的手指捏着那绣着海浪纹的布料,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却又重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抓住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别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世界……一片空白……像被海水冲过的沙滩,什么都没有了……”

他仰着头看她,脖颈拉出一道修长而脆弱的弧线,像是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却又透着无助。他的眼神脆弱得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大型犬,湿漉漉的,无辜的,让人恨不得把他揉进怀里狠狠疼惜,恨不得替他承受这世间所有的苦。

“你是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他的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撒娇,却又真挚得让人心尖发颤,像是有羽毛在心上轻轻搔刮,“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是假……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把那精致的海浪纹都捏得变了形,捏出了褶皱。他的眼眶更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别丢下我……求你。”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发闷,发疼。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缠住了,缠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明明有着天神般俊美的面容和魔鬼般性感身材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把全部的信任,全部的依赖,全部的生命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花头巾上绣着的并蒂莲。那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像是她那颗从未被人如此需要过的心。

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沈砚舟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个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和脆弱所取代。

他依旧攥着她的衣角,像攥着整个世界,像攥着他在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归宿。

门外,赵大勇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嫉妒和愤怒的火焰,像是要把这扇门,把这屋里的人,都烧成灰烬。

海风更大了,吹得百年榕树的气根疯狂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命运、关于救赎、关于爱恨纠葛的故事。而故事,才刚刚开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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