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鹿,那是上苍降下的一场浩劫,还是命运亲手编织的一张网?是天要亡他,还是人心比这天意更加难测?
砚台号游艇在漆黑如墨的台湾海峡上挣扎,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落叶,像一粒被巨人踩在脚下的尘埃。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抽打着船身,每一声轰鸣都像是天地在咆哮,在怒吼,在要将这凡间的一切生灵都碾成齑粉,都吞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沈总!不能再前进了!求您了!”
船长陈叔跌跌撞撞地冲进驾驶舱,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一把抓住沈砚舟的手臂,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气象中心刚发了最高级别警报!白鹿提前了整整六个小时!风速已经超过十八级!这是百年一遇的台风啊!再走下去,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全都要葬身鱼腹啊!”
沈砚舟站在雷达屏幕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小臂。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188的身高在剧烈摇晃的舱室内竟稳如磐石,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上帝精心丈量过,被造物主亲手雕刻过。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那颗淡淡的泪痣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忽明忽暗,像是凝着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又像是一颗坠落在人间的星子。
他转过身,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让人心碎的执拗。
“陈叔,”他的声音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窗外的狂风暴雨,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的心上,砸出一个个血淋淋的坑,“厦门那边,三十个亿的并购案,对方只等到今晚十二点。我沈砚舟从十六岁接手家族生意,十二年来,我说过的话,签过的字,从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从来就没有。”
“可这是命啊!”陈叔急得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沈总,您还年轻,您有得是机会!您才二十八岁啊!何必拿命去赌这一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沈砚舟看着这个跟了沈家二十年的老人,看着这张写满了担忧与恐惧的脸,眼底的冷戾忽然化开了一丝,化成了春水,化成了月光。他伸手扶住差点被巨浪掀翻的陈叔,手掌宽大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签字与在健身房挥洒汗水留下的痕迹,粗糙却让人心安。他微微低下头,那双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眸,此刻竟泛起了一丝近乎委屈的柔软,像是一只被误解了的大型犬,湿漉漉的眼神让人心尖发颤,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陈叔,”他的声音放轻了,尾音带着一点点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棉花糖,像丝绒,“您知道的,我答应过的事,绝不会反悔。我沈砚舟说出口的话,就是钉在板上的钉。但您放心,我沈砚舟就算把命丢在这片海里,也绝不会让船上的任何一个兄弟先我而去。一个都不会。”
陈叔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俊美得近乎嚣张的脸,那副明明可以靠家世躺赢却偏要拼尽一切的倔强模样,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天啊,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他冷戾起来像修罗,温柔起来又像天使;他霸道起来让人窒息,可那偶尔流露的脆弱又让人想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疼惜。连死亡都要来得这般惊心动魄,这般让人心碎,这般让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就在这时,驾驶台上的卫星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狂风暴雨中像是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沈砚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双冷冽的桃花眼瞬间像是被春风拂过,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涟漪里盛满了宠溺,盛满了化不开的骨肉亲情。他接起电话,声音低哑而宠溺,像是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震碎什么易碎的珍宝:“阿墨。”
“哥哥,”沈墨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润如玉,温润如风,带着浓浓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害怕失去唯一依靠的孩子,“你出海了吗?我看新闻说台风白鹿提前登陆了,整个台湾都在下雨,基隆港的浪已经打到码头上了。我好担心你,担心得快要疯掉了,心脏跳得好快,快要喘不过气了。”
沈砚舟靠在剧烈摇晃的舱壁上,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慵懒却性感得要命,要人命。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小蛇,在应急灯下泛着温润而古老的光。那是沈墨十岁那年,用攒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在庙会上为他求的护身符。他贴身戴了十八年,从未离身,洗澡睡觉都不曾摘下,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块玉,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弟弟的一片心啊。
“傻小子,”沈砚舟轻笑,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而迷人,像是陈年的酒,像是深夜的大提琴,“哥哥是谁?这点风浪算什么。哥哥是沈砚舟啊,是打不死的沈砚舟。倒是你,在英国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画图,胃药要按时吃。你送哥哥的玉佩,哥哥贴身戴着呢,一刻都没有摘过。你听听,它贴着哥哥的心口,跳得好有力,和你一样有力。”
“真的吗?”沈墨在电话那头轻笑,那笑声像四月的柳絮,轻柔地拂过人的心尖,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还等着哥哥回来陪我过二十六岁生日呢。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冰岛看极光,要给我拍最好看的照片。你不能食言,你食言我就……我就再也不理哥哥了。”
那最后一句,带着撒娇,带着威胁,带着一个被宠坏的弟弟独有的恃宠而骄。
“好,哥哥答应你。”沈砚舟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像是在抚摸沈墨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醉,“阿墨,等哥哥这趟回来,我们就去。哥哥给你拍最好看的照片,把你拍得比极光还好看。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哥哥,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电话挂断了。沈砚舟将手机贴在胸口,贴着那枚玉佩,唇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那笑容纯粹得像是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商界霸总的冷戾。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英国伦敦,沈墨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另一枚与沈砚舟成对的玉佩。窗外是伦敦永恒的阴雨,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他的侧脸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温润如玉的剪影,斯文,儒雅,人畜无害,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他缓缓摘下那副金丝眼镜,方才还盛满关切与依恋的眼眸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冷得骇人,冷得刺骨,冷得像两条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最深爱的情人,可说出来的话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最冷的冰:“哥哥,海上的风浪……还舒服吗?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撑到我为你准备好的结局。那可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葬身之地呢,崇武的海,多美啊。”
他低下头,将那枚冰凉的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那动作虔诚得像在祷告,像最狂热的信徒在膜拜神明,可眼底的疯狂却像一团燃烧了十八年的地狱之火,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焚毁,将他的理智都烧成灰烬。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个巨浪像座山一样狠狠砸向砚台号。船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嚎,像是骨骼被生生折断的脆响。
“沈总!船体破裂!底层舱进水了!海水灌进来了!止逆阀失灵了!”
大副的嘶吼声几乎被狂风撕碎。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像是垂死之人的瞳孔,随即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在黑暗中发出惨绿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像野火一样燎原。
“完了!我们要死了!救命啊!”
“救生圈!快拿救生圈!在哪里?我看不到!”
“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沈总!沈总救我!”
沈砚舟在黑暗中厉喝,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恐惧,劈开了绝望的黑暗:“都给我闭嘴!慌什么!我沈砚舟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猛地扯开衬衫领口,三颗精致的贝壳纽扣崩飞出去,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微弱的弧线。那片冷白的胸膛彻底暴露在腥咸而狂暴的空气中,锁骨精致得像是上帝亲手雕琢的艺术品,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那两处凹陷深得像是能盛住月光,能盛住世间所有的欲望。胸肌饱满而结实,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充满了原始而致命的吸引力。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他腰腹上,八块腹肌的轮廓在应急灯下若隐若现,块块分明,像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人鱼线深邃地没入裤腰,勾画出让任何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性感线条,那是力量与美的极致结合,是造物主最偏心的作品。
他的脖颈修长,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流过锁骨,在那片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向下,流过胸肌的沟壑,流过腹肌的块垒,没入被海水浸透的裤腰。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铁,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青龙。那条在童年留下的三道伤疤在黑暗中像三条狰狞的蜈蚣,见证着他曾经的勇敢,也预示着他此刻的决绝。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炸雷般在风雨中响起,冷戾,霸道,不容置疑,像是一位君王在发布最后的诏书,“救生圈优先给伤员!老陈,你带第一组先上救生筏!大副,你负责断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跳海!”
“沈总!救生圈给您!”大副红着眼眶,把一个橙色的救生圈狠狠塞进沈砚舟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塞进去,“您先走!您必须活下去!沈氏不能没有您!我们死了没关系,您不能死!”
沈砚舟反手一掌,将救生圈重重地按进了重伤员老张的怀里。老张的腿被断裂的钢管刺穿,鲜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裤腿,脸色惨白如纸,意识模糊。“带他走!这是命令!违令者,家法处置!”沈砚舟的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我沈砚舟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沈砚舟出来混,靠的是兄弟,不是贪生怕死!”
“沈总!您不走,我们也不走!要死一起死!”几个船员哭喊着,死死抓住船舷。
“走啊!这是命令!你们想让我沈砚舟做孤魂野鬼吗!”
又一个滔天巨浪狠狠拍来,砚台号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船身从中间彻底断裂,钢铁撕裂的声音像是天地的哀嚎。沈砚舟在坠海的瞬间,本能地护住头部,手臂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像是要与这天地间的狂暴力量对抗到底,像是要用血肉之躯撑起一片天。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寒意像千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像是要把他的血液都冻成冰渣。
他在黑暗的漩涡中翻滚,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片绚烂而诡异的光斑。他拼命挣扎,右手在混沌中猛地抓住了半块浮木。那木头上带着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五指狠狠收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像是要把那浮木捏碎,捏进自己的骨血里。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
他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反复徘徊,在生与死的缝隙中苦苦挣扎,像一片被命运玩弄的落叶,像一粒被潮水抛弃的尘埃。烈日当空时,毒辣的阳光晒得他后背的皮肉寸寸开裂,像是有无数把火在烤灼他的灵魂,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暴雨倾盆时,冰冷的雨点混合着海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肺腑剧痛,像是有刀子在胸腔里搅动。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大地,每一道血口子都在无声地呐喊,都在渴求一滴水的滋润。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连吞咽一口空气都变成了一种酷刑,一种奢望。
可他的右手,那只被浮木刺得血肉模糊的手,始终死死地攥着那枚玉佩。红绳勒进皮肉,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印子,鲜血结痂,又被海水泡开,再结痂,再泡开,反反复复,那伤口早已溃烂,可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从未松开过半分。那枚温润的玉佩贴在他的心口,像是一个讽刺的诅咒,又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从昏迷的边缘醒来。
意识模糊间,他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是沈家老宅的后山,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十岁的沈砚舟牵着六岁的沈墨,小小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鲜红野莓。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眉眼已经生得极为俊秀,桃花眼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不染尘埃。
“阿墨,你看,这朵花好看吗?哥哥给你编个花环好不好?”小砚舟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稚嫩却温柔,像是一缕春风。
沈墨仰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天真无邪地笑着,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可爱得像个小天使:“哥哥,后山深处有更漂亮的花,还有彩色的蝴蝶。你陪我去采好不好?阿墨想要最漂亮的那一朵,要那种红色的,像血一样红的。”
“好,”小砚舟毫不犹豫地答应,伸手揉了揉沈墨的头发,动作宠溺得不像话,“阿墨想要什么,哥哥都给阿墨找。只要阿墨开心,哥哥做什么都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哥哥也陪你去。”
然后,三条野狗从灌木丛中疯狂地窜了出来。它们龇牙咧嘴,涎水顺着尖利的犬齿往下滴,眼睛里泛着嗜血的绿光,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像是被什么东西故意引来的野兽。
小砚舟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沈墨死死地护在了身后。他张开那双小小的手臂,那单薄的身躯在三条庞大的恶犬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可他的声音却坚定得像一座山,一座可以为身后人挡去世间一切风雨的山,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阿墨别怕,哥哥在。有哥哥在,谁都不能伤害你。天塌下来,哥哥给你顶着。”
野狗扑了上来。第一口狠狠咬在他的左臂上,尖锐的犬齿撕开稚嫩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透了他雪白的衬衫。第二口,第三口,三道血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触目惊心,那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染红了草地,染红了野莓,染红了那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午后。
“哥哥!哥哥!”小沈墨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手紧紧抓着小砚舟的衣角,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阿墨不好……阿墨不该带你来这里的……阿墨错了……”
小砚舟回过头,那张稚嫩却俊美得不像话的小脸上满是血污,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嘴唇因为剧痛而泛白。可他却笑了,笑得那样温暖,那样灿烂,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仿佛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他那只染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温柔地,带着无尽的宠溺摸了摸沈墨的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生的誓言,像三生三世的约定。
“傻瓜,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哭什么,哥哥不疼。只要阿墨没事,哥哥流多少血都值得。哥哥答应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沈墨低垂的眼眸上。那双本该盛满感激与泪水的眼睛里,闪过的却是一种与六岁年龄极不相称的阴冷与快意,那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他看着小砚舟手臂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那完美的白色衬衫被染成刺目的猩红,心底涌上的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让他浑身战栗的快感。
原来你也会痛啊,哥哥。
原来完美的你,也会流血,也会惨叫,也会脆弱啊。
原来你也不是神啊。
这个秘密,他像护着最珍贵的宝藏一样,藏在心底整整十八年。十八年来,他每一天都在回味那个画面,每一次看到沈砚舟手臂上的伤疤,他都会在无人处露出那样温润而冰冷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刀,藏着毒,藏着要将沈砚舟拉下神坛的执念。
海上的风浪,渐渐平息了,像是一头玩累了的野兽,终于闭上了眼睛。
沈砚舟感觉自己像一片失去了重量的枯叶,被无情的潮水推搡着,拍打着,不知要飘向何方,不知要归于何处。他的意识已经涣散成了一团迷雾,眼前的世界时而漆黑如墨,时而白光刺眼。他不断地闪过沈墨的脸,闪过台湾老宅那扇雕花的窗,闪过董事会里那些虚伪的笑脸,闪过母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得像一块玉。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像是从天的尽头飘来,又像是从海的深处升起,婉转悠扬,带着浓浓的闽南腔调,像一缕穿透了重重乌云的阳光,像一泓流进了干涸沙漠的清泉,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他从无尽的深渊里一点点地往上拉。
“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
那声音清脆如山泉击石,又温柔得像三月里拂过柳梢的第一缕春风。它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韧与慈悲,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灵魂,像是一个温柔的怀抱,将他紧紧包裹。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可那眼皮却重若千钧,像是被缝在了一起,像是被灌了铅。
朦胧中,在熹微的晨光里,他看到一顶黄斗笠。那斗笠的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每一根竹丝都细密而均匀,透着手工编制的温润质感。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美的下颌,那下颌的弧度像是用笔画出来的,柔美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斗笠下露出半截花头巾,是大红底子上绣着并蒂莲,那针脚细密得像是用月光一缕缕织进去的,花瓣的层次分明,花蕊是用金线挑的,在晨光下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那绣法,是惠安女特有的“双面异色绣”,正面是大红配粉红,背面却是素白配水绿,针脚细密到看不见线头,这是要趴在绣架上整整三个月才能完成的活儿。
她穿着一件靛蓝短袄,斜襟上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深浅不一的蓝线表现得栩栩如生,那针法叫“打籽绣”,每一颗籽粒都饱满圆润,像是真的浪花在胸口翻滚。银纽扣是手工打制的梅花模样,每一瓣都立体而生动,扣上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最亮眼的是那根银腰带,宽宽的,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用“錾花”工艺一点点敲出来的,每一刀都深约半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在晨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黑裤宽大,裤脚用同色的蓝布条细细滚边,针脚密实,那是“滚边绣”的技法,既要平整又要牢固,是惠安女做裤装的基本功。她赤足踩在细白的沙滩上,脚踝纤细,沾着几点湿润的沙粒,那脚趾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却透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
她俯下身,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粗糙,厚实,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针引线、染布浆洗、扛石劳作磨出来的痕迹,是劳动赐予的勋章。可那双手在触碰他脸颊的瞬间,却轻得像一片云,软得像一团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度,一种让人想要托付一生的温度。
“还活着……快,帮我搭把手……这人还有气……是个年轻人……”
她的声音近距离地传来,带着闽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属于大地的力量,属于母亲的温柔。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将他从无尽的深渊里一点点地往上拉,拉向光明,拉向生命,拉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沈砚舟想抓住那只手,想看清斗笠下那双眼睛,想开口说一声谢谢,可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不是香水的甜腻,也不是花朵的浓艳,而是皂角混着海风、阳光、针线布匹和劳作后身体散发的气息,是汗水与泥土混合后经过阳光暴晒的味道。
那是属于劳动的味道,属于大地的味道,属于一个真实的,坚韧的,活着的女人的味道。那味道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从未被开启的门。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然后,他彻底沉入了黑暗,沉入了一个有她歌声相伴的梦境。
而在台湾,台北,沈家老宅。
沈墨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枚与沈砚舟成对的玉佩。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无数根银针在刺着大地,刺着人心。他的侧脸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温润如玉的剪影,斯文,儒雅,人畜无害,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像是世间最温柔的那一抹月光。
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像是用尺子精心量过的,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温润得像一块暖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让人看了就想要亲近,想要信任。
“哥哥,”他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唤一个深爱的情人,唤一个失散多年的恋人,“海上的风浪……还舒服吗?你可千万别那么容易就死了啊,那多没意思。你死了,我找谁去演这出戏呢?”
他低下头,将那枚冰凉的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那动作虔诚得像最狂热的信徒在祷告,像是一个孩子在亲吻母亲的脸,可眼底的阴冷却像一条蛰伏了十八年的毒蛇,终于在这一刻吐出了猩红的信子,露出了滴着毒液的獠牙。
他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沈砚舟从小到大的照片。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沈砚舟那张完美的脸,眼神痴迷而怨毒,温柔而残忍:“你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你的完美,你的温柔,你的沈氏,你的命。完美如你,也只配做我的垫脚石,做我沈墨登上巅峰的阶梯。”
窗外的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他眼底那团燃烧了十八年的,扭曲的,疯狂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那火焰里,映着沈砚舟的脸,映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色的狂欢。(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