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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那声音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劈开了潮汐阁清晨的宁静。林潮生把背包狠狠掼在花岗岩门槛上，那包撞在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她此刻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她刚从泉州参加完非遗交流会回来，花头巾还歪在鬓边，杏眼里烧着两团火，那火苗几乎要把她整张脸都点燃。
“你居然把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带回潮汐阁！你知不知道咱们绣坊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知不知道赵大勇那个混账已经把话放出去了，说咱们林家姐妹收容外乡男人，伤风败俗！你知不知道陈墨白的人就在崇武镇上晃悠，等着抓咱们的把柄！“
林潮汐正蹲在院子里漂洗一匹刚染好的蓝布，那蓝是靛青，用板蓝根和石灰水沤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的色，此刻在晨风里泛着幽暗而深邃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她手里握着一根枣木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着布料，每一下都闷响如雷，像是砸在谁的心上。
“潮生，“她没抬头，声音却稳得像礁石上生了根的牡蛎，“他失忆了。不救他，他就死了。死在咱们崇武的海滩上，死在我林潮汐的眼皮子底下。我做不到。我阿嬷说过，惠安女扛石砌堤，风里来雨里去，靠的不是铁石心肠，是人心。人心要是硬了，比石头还冷。“
“人心？人心能当饭吃吗？人心能还贷款吗？人心能挡住那些抢咱们订单的豺狼吗？“林潮生冲过来，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林潮汐手里的棒槌都脱了手，咚的一声砸进木盆里，溅起一片靛青色的水花，染湿了林潮生的裤脚，像一片不祥的淤青。
“死了关你什么事？这世道每天死的人还少吗？海里的浪每天要吞掉多少条命？你救得过来吗？你救他，谁来救咱们？谁来救绣坊？谁来救阿嬷传下来的这门手艺？你为了一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男人，把咱们林家百年的名声都押上去，值吗？值吗！“
值吗？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在林潮汐的心口。她缓缓站起身，蓝短袄的下摆还滴着水，银腰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眼里盛满的惶恐与委屈，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酸，酸得她眼眶都热了。
“潮生，“她伸出手，想摸妹妹的脸，却被林潮生狠狠偏头躲开，“如果今天躺在海滩上的是你，你希望路过的人怎么做？是转身走开，还是……“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林潮生猛地后退一步，花头巾彻底散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像一匹失控的瀑布，“我不管！让他走！现在就让他走！咱们潮汐阁不是善堂！不是收容所！“
“我走。“
那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脆弱，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在角落里发出的呜咽。
两个女人同时回头。
沈砚舟扶着那扇雕花的木门框，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了身衣裳，是林潮汐从箱底翻出来的一件旧蓝粗布短褂，原本是她阿公年轻时穿的，穿在他身上小了一号，肩线绷得紧紧的，勾勒出那副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皮肤虽然苍白，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细腻，与粗糙的布料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他的长腿在宽大的黑裤里显得格外委屈，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只能蜷缩在那张小小的竹椅上太久，此刻站起来都有些不稳。他垂着那双桃花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头发紧。那颗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妖异又可怜。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这就走。我不该留在这里，不该让你们姐妹因为我吵架。我……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
他说着，真的扶着墙往前挪了一步。可三天三夜的漂流，加上头部重创，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林潮汐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沈砚舟没有摔在地上。他的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扶住了林潮汐的肩膀。那手掌温热而宽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林潮汐薄薄的蓝短袄，直直地烫在她的肌肤上。他的指腹有薄茧，那是失忆前常年握笔签字与在健身房挥洒汗水留下的痕迹，粗糙的质感擦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像电流一样从后颈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
他低下头，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种淡淡的药草香，轻轻喷在林潮汐的额前。那气息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痒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抱歉，“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无辜得让人心碎，“我……站不稳。“
他的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林潮汐身上。那具身躯修长而结实，隔着两层粗布衣裳，林潮汐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到他腰腹间肌肉的紧绷。他的下巴几乎抵在了她的发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海水、药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性气息，那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林潮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姐姐被那个男人半抱在怀里，看着姐姐红透的耳根和慌乱的眼神，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可那怒火里却莫名其妙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那男人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鼻梁高挺，睫毛长得不像话，即使苍白虚弱，也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你少来这套！“林潮生硬着心肠吼，可声音却不争气地弱了三分，“装什么可怜！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逃犯！“
“潮生！“林潮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从沈砚舟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够了。他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逼他到什么时候？“
“我逼他？明明是他逼我们！“
“让他留下，“林潮汐抬起头，杏眼里闪着一种林潮生从未见过的执拗，那执拗像海边的礁石，任风浪拍打也绝不退让，“至少……至少等他伤好了，等他想起自己是谁。一天想不起来，就留一天。一个月想不起来，就留一个月。一年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那就留一年。我林潮汐养得起。“
沈砚舟靠在门框上，听着这番话，那双低垂的桃花眼微微颤了颤。没有人看到，在他浓密的睫毛遮掩下，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快得抓不住。随即，那光芒又被更深沉的迷茫和脆弱取代。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潮汐，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终于被主人允许留下的大型犬，感激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会……我会努力不添麻烦的。我会干活，我什么都愿意学。我可以扛石头，可以染布，可以……“
“行了行了！“林潮生不耐烦地挥手，转身往屋里走，花头巾在脑后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别在我面前演苦情戏！留下可以，睡柴房！还有，不许进绣房！不许碰绣架！那些丝线金贵得很，不是你这双粗手能碰的！“
“潮生！“林潮汐又气又急。
“没事的，“沈砚舟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温柔，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美丽得让人心疼，“柴房就很好。有屋顶，有墙壁，比海里强多了。真的。“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确实不像一双干过粗活的手。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用那种近乎卑微的眼神望着林潮汐。
“潮汐，“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唤一个易碎的梦，“谢谢你。我会……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留下我，不是错的。“
日子像潮水一样，一天天漫过去。
沈砚舟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舟。他说他只记得一个舟字，那大概是他的命，注定要漂泊在海上的。林潮汐听着，心里莫名地发酸，便由着他去了。
阿舟的刻苦耐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超出了林潮汐的想象。
每天天不亮，当潮汐阁还浸在墨蓝色的晨曦里，东厢房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潮汐披衣起来，总能看到阿舟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借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搓麻绳。那是惠安女用来绑扎东西、编织渔网的麻绳，要先把苎麻皮剥下来，在水里泡软，然后一根根搓成细线，再几股绞成粗绳。他的手指修长，原本不适合这种粗活，可他却学得极认真。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侧脸专注得像是雕刻家在面对一块璞玉，桃花眼微眯，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薄唇轻抿，偶尔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潮汐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阿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干净得像一滴露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海，黑漆漆的，浪很大。不如起来干活，累一点，就能睡着了。“
他说着，举起手里那根刚搓好的麻绳，像是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你看，我今天搓的，是不是比昨天匀一些了？“
林潮汐接过那麻绳，触手粗糙却结实，每一股的松紧都差不多。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嗯，很好。你的手……“
她低头看向他的手。那双手原本白皙修长，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红痕，指腹磨出了新的茧子，和原来那层薄茧叠在一起，像是一种新生的勋章。有几处还渗着血丝，染在麻绳上，像一朵朵细小的红梅。
“疼吗？“她下意识地问。
阿舟却把手缩了回去，藏到身后，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疼。真的。比起在海里漂着，这点疼算什么。“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林潮汐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却已经稳住了自己，只是顺势靠近了她一步。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潮汐，今天……今天能教我染布吗？我想学。我想帮你分担一些。“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温热而潮湿，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拉开距离，心跳如鼓，“染布很辛苦的。要反复浸染，要晾晒，要捶打。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不怕辛苦，“阿舟的眼神黯了黯，那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像是一只被拒绝了的大型犬，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想有点用。不想让你和潮生觉得，我是个只会吃白饭的废物。“
“没人这么说你！“
“可我自己这么觉得，“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过去。如果连活都干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潮汐，你教我吧。求你。“
那声求你，软得像是要化在空气里。
林潮汐的心，又一次被他那湿漉漉的眼神击中了。她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累了就歇，不许硬撑。“
染坊在潮汐阁的后院，搭着竹棚，底下排着十几口大缸。那蓝靛是上个月刚沤好的，用板蓝根的叶子和石灰水在大缸里发酵，每天要搅拌三次，连续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出这种浓得像墨的色泽。染布的时候，要先把白棉布在清水里浸透，然后拧干，再浸入蓝靛缸里。第一次浸染，只能染出很浅的月白色。要反复浸染，反复晾晒，反复捶打，每一次浸染后都要在空气中氧化，让蓝色一点点加深。一匹布要染七八次，才能染出那种深沉如海、幽暗如夜的靛青。
阿舟站在缸边，看着林潮汐示范。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那手腕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她把一匹白布浸入蓝靛，手臂匀速地翻动，让布料每一寸都吸饱染液。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种古老的舞蹈，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劳动赋予的韵律美。
“看清楚了，“林潮汐说，“浸染的时候手要稳，不能让布料打结。打结了，颜色就不匀，这块布就废了。咱们惠安女的蓝短袄，讲究的就是颜色匀净，像海一样深，像天一样净。不能有杂色，不能有斑块。“
阿舟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把一匹布浸入缸中。可他的手毕竟生疏，布料在他手里像是一条不听话的蛇，扭来扭去。他越急，那布越乱，最后竟然真的打了一个结。
“别硬拽！“林潮汐急忙按住他的手，“越拽越紧，要顺着纹理慢慢解。“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肌肤第一次如此紧密地贴在一起。阿舟的手冰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林潮汐的手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她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扫过阿舟的手腕，像一根羽毛，撩得他心头一痒。
他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像一颗小小的珍珠。能看到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干燥却柔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解开了，“林潮汐抬起头，正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深邃得像潭，温柔得像水，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灼热。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你……你自己试试。我去看看那匹黑布。“
黑布的染法更复杂。要用薯莨的汁液反复浸染，染一次，晒一次，捶打一次。薯莨汁是棕红色的，染出来的布却是浓黑如墨，而且越洗越亮。这是做惠安女黑裤的料子，要耐磨，要耐洗，要经得起海风的侵蚀和劳作的磨损。
阿舟跟着她走到晒布架下。那里挂着十几匹刚染过第一次的黑布，在晨风里轻轻飘荡，像是一面面黑色的旗帜。林潮汐拿起一根枣木棒槌，开始捶打一匹铺在石台上的黑布。每一下捶打，都要用腰力，要沉肩坠肘，棒槌落在布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惠安女扛石砌堤，穿的就是这种布做的裤子，“林潮汐一边捶打，一边解释，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喘，“要结实，要软和，不能磨破皮肤。这捶打是关键，要把薯莨汁捶进布料的每一根纤维里。捶够一千下，这布才算成了。“
阿舟看着她。她的腰肢因为捶打的动作而有力地扭动，银腰带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她的蓝短袄因为动作而绷紧，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的黑裤宽大，裤脚随风摆动，露出里面一双赤足，踩在粗糙的石台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我来，“他走上前，从林潮汐手里接过棒槌，“你歇会儿。我力气大。“
林潮汐本想拒绝，可看到他那双执拗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退到一旁，看着他举起棒槌。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可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棒槌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砸在布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绷紧，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紧抿的薄唇，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那匹黑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阳光从竹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那件蓝粗布短褂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背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他的黑裤也湿了大半，贴在腿上，露出修长而结实的小腿线条。
林潮汐看得有些痴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把这种最粗重的活计，做得如此好看，如此性感，如此让人移不开眼。那不仅仅是一种体力劳动，那更像是一种力量的展示，一种雄性荷尔蒙的张扬，却又因为他脸上那份专注和无辜，而显得不那么具有侵略性，反而让人心疼，让人想要靠近。
“潮汐，“阿舟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她，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等待评判的学生，“我这样……对吗？是不是捶得太轻了？“
他的脸上沾着一点薯莨汁的棕红色，像是不小心抹上去的胭脂，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妖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领口因为汗湿而敞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那锁骨凹陷深得能盛住一滴汗珠，此刻真的有一颗汗珠正挂在那里，晶莹剔透，欲坠不坠。
林潮汐慌忙移开目光，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对……对的。很好。你……你歇会儿吧，别累坏了。“
“我不累，“阿舟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晃眼，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为你干活，我一点都不累。真的。“
那话说得太过直白，太过滚烫，像是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里。林潮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转身就走，丢下一句“我去做饭“，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染坊。留下阿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哪里还有半分失忆的迷茫，分明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满足而狡黠。可当他低下头，继续捶打那匹黑布时，那笑容又消失了，只剩下专注和认真，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精明只是阳光的错觉。
午后，绣坊里。
林潮生正对着手机直播。她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账号叫“惠安女潮生“，专门直播惠安女的服饰文化和绣坊日常。今天她直播的是“惠安女服饰的刺绣针法“，镜头对着绣架，她正讲解着打籽绣的要领。
“大家看，这打籽绣呢，针要从布料的背面穿过来，然后在针尖上绕一圈，再扎回去，形成一个籽粒。每一颗籽粒的大小都要均匀，排列要紧密，这样绣出来的图案才有立体感。咱们惠安女的头巾、腰带、袖口，都会用到这种针法。一颗籽粒就是一滴汗水，一幅图案就是一段人生……“
她正说着，镜头无意间往旁边一扫。
阿舟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低头穿针。他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针尖上穿着红色的丝线，正在一块练习用的素绢上绣着什么。阳光从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那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还有眼尾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桃花眼微眯，薄唇轻抿，捏着绣花针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穿针引线的动作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性感。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刚才闪过去的是什么！“
“那个侧脸！那个穿针的男人！我的天！“
“崇武最帅捡来的男人！这是谁！潮生快拍他！“
“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他穿针的样子好性感！手控福利！“
弹幕像雪片一样疯狂刷过，礼物特效满屏乱飞。直播间的人数从原本的几千人，在短短几分钟内暴涨到了十几万，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服务器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林潮生愣住了。她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又转头看向窗边的阿舟，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她这才猛然发现，这个被她嫌弃了数日的“来历不明的野男人“，竟然有着这样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这样一个足以让全网疯狂的侧影。
阿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林潮生的镜头。他眨了眨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化开一抹温柔而歉意的笑。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无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大型犬，然后轻声问，“潮生，我……是不是打扰你直播了？“
那声音通过林潮生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十几万网友的耳朵里。低哑，温柔，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每个人的耳膜。
直播间彻底疯了。
“他的声音！我死了！“
“这是什么神仙颜值！什么神仙声音！“
“潮生！他是你男朋友吗！还是你们绣坊的绣郎！“
“崇武最帅捡来的男人！这个话题必须上热搜！“
视频被疯狂截图、转发、剪辑。不到两个小时，“崇武最帅捡来的男人“这个话题就冲上了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前三。那张阿舟低头穿针的侧脸截图，被配上了各种煽情的文案，在全网病毒式传播。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台湾，台北。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沈清欢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精致的妆容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哥哥失踪已经半个多月了，沈氏集团内部暗流涌动，二叔沈万山蠢蠢欲动，她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家业，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一个短视频链接。
“沈总，您看看这个。热搜上的，说是在大陆福建崇武，网友拍到一个特别像大少爷的男人。“
沈清欢皱了皱眉，随手点开。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直播录屏。可当那个坐在窗边穿针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时，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咖啡杯脱手坠落，砸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
那张侧脸。那高挺的鼻梁。那微抿的薄唇。那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尾那颗她从小看到大的泪痣。
那是沈砚舟。那是她失踪了整整十七天的哥哥。那是她以为已经葬身海底的哥哥。
“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杂乱的声响，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清欢。“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墨端着一杯茶，倚在门框上。他穿着一身米色的亚麻西装，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人畜无害。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柔，像是一个最体贴的弟弟，在姐姐最脆弱的时候及时出现。
“别太激动，“他缓步走过来，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递到沈清欢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也许只是长得像。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哥哥那么厉害，那么无所不能，怎么会流落大陆呢？怎么会变成一个……穿针引线的绣郎呢？“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四月的柳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那阴霾像是一条毒蛇，在温润的表象下悄然吐信，阴冷而怨毒。
沈清欢握着那杯滚烫的茶，手却在发抖。她看着视频里那个低头穿针的男人，看着他那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心里的狂喜和疑惑交织成一团乱麻。
“我要去大陆，“她抬起头，杏眼里燃烧着两团火焰，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血脉相连的执念，“我要去找他。不管是不是，我都要亲眼确认。沈墨，订机票，现在，立刻！“
沈墨看着她，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润如玉，像是一块精心打磨的暖玉。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动作优雅得像是一个古老的仪式。
“好，“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宠溺和纵容，“我陪你去。不管哥哥在哪里，我们都要把他带回家。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台北繁华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海。他的侧脸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温润的剪影，可那双眼睛，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冷得像两条蛰伏在深渊里的毒蛇。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与沈砚舟成对的羊脂白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又像是在告别一个即将被摧毁的玩具。
“哥哥，“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呢喃，那唇形勾勒出世间最温柔的诅咒，“你居然还活着。你居然……被一个女人捡到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不过没关系，我来了。这一次，我会亲手……把你接回来。或者，把你永远地留在那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米色西装的衣角，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而在海峡的这一边，崇武，潮汐阁。
阿舟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蔚蓝的海。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而美丽。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那枚戴了十八年的玉佩已经不在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危险的，却又熟悉的东西，正穿过那片茫茫的海峡，向他袭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学着穿针引线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哪里还有半分失忆者的迷茫，分明藏着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正舔舐着爪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林潮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鱼汤走进来，看到他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阿舟，想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在瞬间变得柔软而无辜，像是一只被主人发现走神的大型犬。
“没什么，“他笑着说，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只是在想，这海……真大。大到可以藏住所有的秘密，也可以……冲走所有的过去。“
他接过那碗鱼汤，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潮汐，“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抬起眼，湿漉漉地望着她，“不管我以前是谁，现在的我，只想做你的阿舟。只想……守着你，守着这片海，守着这间绣坊。你会……一直让我留下吗？“
那眼神太烫，烫得林潮汐心慌意乱。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没有回答。可她的耳根，却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像是一朵在春风里悄然绽放的桃花。
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绣架上那匹未完成的绣品。那上面绣的是并蒂莲，一针一线，都是林潮汐亲手挑的。而此刻，那红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谁的心，正在悄然沦陷，正在不可自拔地，向着某个未知的深渊，坠落下去。（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