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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孽啊！这真是天大的作孽！“
王婶的尖叫声像一把淬了火的钝刀，劈开了潮汐阁清晨的宁静。她手里拽着一件绣到一半的嫁衣，那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还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她站在绣房门口，那张被海风吹得黧黑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像是被浪涛侵蚀了千年的礁石，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震惊与鄙夷，每一丝皱纹都在颤抖。
“林潮汐！你给我出来！你看看这绣房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一个男人！一个堂堂七尺的大男人！居然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这是要遭天谴的！是要触怒海神娘娘的！是要坏了咱们崇武百年风水的！“
林潮汐正在后院收昨夜的染布，听到这声吼，手里的木夹啪地掉在地上。她提起裙摆冲进绣房，正看到王婶指着沈砚舟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沈砚舟坐在绣架前的竹凳上，身上穿着林潮汐连夜改小的蓝粗布短褂。那原本是她阿公年轻时的衣裳，靛蓝色的土布被浆洗得发软，贴在他宽厚的肩背上，竟被那副倒三角的身形撑得笔挺，勾勒出让人心惊肉跳的流畅线条。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皮肤虽因这些日子的劳作而微微晒成了小麦色，却依然透着一种与这粗布衣裳格格不入的精致与矜贵。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针尖上穿着一缕金线，在晨风里微微发颤，像是一只受惊的蝶。
他低着头，桃花眼半垂，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柄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脆弱得让人想伸手去护。阳光从雕花的木窗里斜斜地洒进来，正好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那冷白的皮肤上跳跃，像是有一只调皮的金蝶停驻不去，又像是上天偏心的眷顾。他的薄唇轻抿着，唇线优美得像是一笔勾勒而成，此刻却因为王婶的怒骂而微微泛白，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隐忍。
“王婶，“林潮汐冲过去，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张开双臂挡在沈砚舟身前，“您这是做什么？阿舟他只是帮我整理线头，他没做错什么！您凭什么这么骂他！“
“阿舟？还阿舟？“王婶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声音尖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潮汐啊潮汐，你阿嬷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让一个外乡男人，一个连祖宗八代都说不清的男人，碰咱们惠安女的绣架，她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惠安女的绣房，那是圣洁的地方！是供奉海神娘娘的地方！男人的手，那是扛石砌堤、出海捕鱼的手！碰了绣花针，是要断了绣坊的财路的！是要遭报应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嫁衣抖得像一面血红的旗，金线绣的并蒂莲在她剧烈的颤抖中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我王桂花在崇武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进绣房学女红！你这是要败坏咱们惠安女的名声！是要让外面的人戳咱们脊梁骨！说你林潮汐养了个小白脸！说咱们潮汐阁是个藏污纳垢的腌臜地方！你让以后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怎么敢来咱们这儿订嫁衣？你让海神娘娘怎么保佑咱们出海的男人平安归来！“
这话像毒箭，一支支射向林潮汐的心口。她的脸涨得通红，杏眼里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既有愤怒，也有委屈，更有一种被人戳中了隐秘心事的慌乱。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那绣着海浪纹的斜襟都捏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王婶！您说话要讲良心！“林潮汐的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舟他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是想帮我！这些日子，染坊的重活累活都是他干的，捶布、搬缸、晒布、扛石头，哪一样他偷懒了？他的手都磨出血了！您怎么能这么骂一个苦命的人！您的心是铁打的吗！“
“苦命？我看他是来路不明！“王婶冷笑，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刺耳难听，刮得人耳膜生疼，“潮汐，你别被这张脸迷了心窍！这男人生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细皮嫩肉，哪是咱们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种？指不定在外头犯了什么事，杀了什么人，逃到咱们这儿装可怜！你留他，迟早要惹祸上身！到时候连累全村，你担得起吗！“
绣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绣娘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兴奋和恐惧的闪躲。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阳光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冰冷。
就在这时，沈砚舟动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绣花针，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下什么珍贵的瓷器，怕磕了，怕碰了。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向王婶。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辩解的急切。有的只是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一种近乎卑微的诚恳，像是一只被主人误会了的大型犬，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不解，盛满了“我为什么被讨厌“的茫然。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腿有些麻，身子微微晃了晃。他扶住绣架的边缘，那绣架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百子图，金线银线交错，华贵非常。他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绸面，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轻轻刮过丝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撩人。
“王婶，“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温柔，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像是一缕春风化开了冬日的寒冰，“您说得对。男人的手，确实不该碰绣花针。是我糊涂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世间的规矩。“
他说着，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那阴影里像是藏着无尽的落寞，藏着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所有的卑微。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件改小的蓝粗布上衣绷得更紧了，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宽厚的肩背。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颤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缠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缠得人生疼。
“我只是……只是看潮汐太辛苦了。您不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染布，深夜还在绣架前熬着，眼睛都熬红了，像兔子一样，腰也直不起来，走路都打晃。我心疼她，我想帮她分担一点点，哪怕只是穿个线，理个线头，让她能多歇一刻是一刻。我没想到，这会坏了规矩，会让您这么生气。如果……如果我的存在让您看了不舒服，是我的错。我给您赔不是，我给您磕头都行。“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水光，那水光在晨光里晶莹剔透，像是要落下来的泪，却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勾魂摄魄。他的唇角扯出一个苍白而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自责和愧疚，像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
“我这就走，走到您看不到的地方去。去扛石头，去搬重物，去干所有男人该干的脏活累活。只要您别怪潮汐，别因为她收留了我这样一个不祥的人，就断了绣坊的生意。她是无辜的，她只是想救一条人命，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干净，都善良。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命硬，是我克人，是我不该从海里爬上来。“
他说着，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因为虚弱，因为久坐后的腿麻，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林潮汐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却恰好抓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半倚在她身上，那重量沉得像一座山，却又烫得像一团火。
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大，指腹的薄茧擦过她裸露的手腕，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手腕一路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跳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他低下头，呼吸温热而急促，轻轻喷在林潮汐的额前，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男性特有的气息。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依赖和脆弱：“抱歉，我……站不稳。头有点晕，眼前发黑。您别管我，让我摔死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把，又酸又软，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扶住他的腰，隔着那层粗布，她能感受到他腰腹间肌肉的紧绷和滚烫的体温，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却顾不上羞恼，只是死死地瞪着王婶：“您看到了？他伤还没好！您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要把他逼死吗！“
王婶愣住了。她看着沈砚舟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在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孤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刻薄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这……“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神躲闪，不敢看沈砚舟的眼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咱们这的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男人不能进绣房……“
“王婶，“沈砚舟从林潮汐肩头微微抬起头，那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刚被雨水淋透的小鹿，清澈得让人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取暖，“规矩我懂。我不进绣房就是了。以后我只在染坊干活，扛石、搬布、捶打、晒鱼干，这些粗活累活我都做。只要能让潮汐轻松一点，让我做什么都行。您别生她的气，她都是为了绣坊，为了咱们惠安女的传承，为了守住阿嬷留下的这点骨血。您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吧，骂我吧，我受着。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他说得那样诚恳，那样卑微，那样让人心疼。王婶的脸涨得通红，那红色里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她手里的嫁衣都快被她绞成了麻花，嘴里嘟囔着：“哎呀……你这孩子……说得好像我有多刻薄似的……我……我那不是为潮汐好吗……为咱们崇武的规矩好吗……“
“我知道，“沈砚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暖，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美丽得让人心碎，“王婶是好人。您肯来绣坊照顾生意，就是潮汐的恩人，是绣坊的贵人。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都怪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让您动这么大的肝火。您气坏了身子，那才是我的罪过。“
他这一番以退为进，既博了同情，又立了体贴懂事的人设，还不动声色地把林潮汐的辛苦摆在了台面上，更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低到尘埃里的位置。王婶彻底没了脾气，反而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分了，太不近人情了。她走上前，把嫁衣往绣架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别说了。是我老太婆糊涂了，老脑筋，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你……你好好养着身子，别累坏了。潮汐啊，你也别太累，这眼睛红的，我看着都心疼。这嫁衣……我过两天再来取，不急，你慢慢绣。“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沈砚舟，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又缩了回去：“你这孩子，倒是懂事，知道心疼人。罢了罢了，男人学女红就男人学女红吧，只要心是正的，手艺是真的，海神娘娘也不会怪罪的。你……你好好帮潮汐，别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丫头，倔得很，苦都往自己心里咽。“
说完，王婶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和心虚。绣房里的绣娘们面面相觑，看向沈砚舟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鄙夷和好奇，变成了同情和赞赏，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绣娘红了脸，低下头窃窃私语。
林潮汐扶着沈砚舟，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蹦得她胸口发疼。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分明藏着一丝极淡的、狡黠的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满足而得意。可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随即又变成了那种让她心软的迷茫和依赖，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她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潮汐，“他轻声说，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那触感粗糙却温柔，“我……我刚才那样说，是不是太过了？王婶会不会更生气？我只是不想让她骂你。你对我那么好，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我受不了任何人说你一句不好。哪怕一个字，都像是在割我的心。“
林潮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手腕上被他触碰的地方烫得惊人，那热度一直烧到了她的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快化了，化成一滩水，化成一缕烟，化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你坐下，“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发颤，像秋风里的落叶，“我教你认纹样。既然王婶松口了，你就好好学。惠安女的服饰，不是简单的穿衣打扮，那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魂，是咱们扛石砌堤、风里来雨里去磨出来的骨血。你得懂，才能真正帮我。“
她拉着他在绣架前坐下，自己坐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裳传递过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滚烫，像是凝固的蜜糖，甜得让人发慌。
“你看，“林潮汐拿起一块绣样，那是巾仔的图样，黑底红花的头巾，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眼神变得虔诚而专注，像是在抚摸什么神圣的东西，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这是咱们惠安女最讲究的头巾，叫巾仔。黑底代表大地，厚重，包容，养育万物。红花代表生命，热烈，顽强，生生不息。这上面的纹样，每一针都有讲究，每一线都有来历。你看这朵牡丹，用的是平绣，针脚要平，线要匀，不能起毛，不能断线，寓意富贵吉祥。你看这喜鹊登梅，翅膀用的是垫绣，下面要垫一层棉花或者硬纸，这样绣出来的图案才有立体感，喜鹊才像是要从布上飞起来，飞到咱们心里去。“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这黄斗笠，竹篾要选三年生的毛竹，太嫩了不结实，太老了又脆。劈成细丝，每一根都要一般粗细，用桐油浸透了编，编的时候要用力均匀，既要遮阳又要挡雨，还要防风。海风那么大，斗笠就是咱们的天，就是咱们的伞。这蓝短袄，斜襟右衽，袖口和领口的海浪纹，用的是打籽绣，每一颗籽粒都是一滴汗水，一朵浪花。这黑裤，宽大耐磨，裤脚的滚边要密，针脚要匀，用的是滚边绣，既要平整又要牢固，走再多的路，磨不破，散不了。咱们惠安女，男人出海，女人扛石，这服饰上的每一道纹，都是血汗换来的，都是命换来的。“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豪和悲壮，一种让人心颤的坚韧：“咱们惠安女，自古就是半边天。男人出海捕鱼，女人在岸上扛石砌堤，修码头，建房子。一百斤两百斤的石头，咱们扛在肩上，腰不弯，腿不软。这银腰带，宽三寸，用纯银打造，上面的缠枝纹是錾刻的，一刀一刀，都是手工敲出来的。这梅花扣，每一瓣都要立体，要用手工一点点錾出纹路。惠安女的腰，是撑起一片天的腰，这腰带，就是咱们的战甲。戴上它，扛石头、砌堤坝、走山路，腰不酸，气不短，心里有底。“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变了。那不再是失忆者的迷茫，也不再是绿茶式的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佩，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他看着那些绣样，看着那些繁复而美丽的纹样，忽然觉得这些针针线线里，藏着一种他从未了解过的力量。那是一种比商业帝国的数字更真实的力量，比游艇和豪宅更持久的美丽，比血统和门第更高贵的传承。
“我懂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一句誓言，“这不是女红，这是战书。是惠安女写给大海的战书，写给命运的战书，写给这世道的战书。每一针都是不屈，每一线都是倔强。潮汐，你绣的不是花，是魂。是咱们惠安女千年不灭的魂。“
林潮汐猛地转过头，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一种被理解的狂喜，一种灵魂找到共鸣的震颤。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深邃而明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让她心动的光芒，藏着让她想要托付一生的真诚。
“你……你真的懂？“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像风中的琴弦。
“我懂，“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我懂你为什么不肯放弃。我懂你为什么宁愿一个人熬到深夜，也要把每一针都绣得完美。因为这不是生意，这是命。是惠安女的命，也是你的命。是你阿嬷的命，是你祖祖辈辈的命。命可以苦，但不能贱。手艺可以失传，但骨气不能丢。“
林潮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那泪水却不争气地砸在了绣样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咬着唇，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共鸣的音叉，找到了懂她的人。
沈砚舟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软得让他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想起自己是个失忆的人，想起自己应该保持的无辜和脆弱。可这一刻，他不想装了。他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别哭，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但他没有。他只是收回手，垂下眼，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拿起那根绣花针，穿上一缕金线，低头在素绢上绣了起来。他的动作生疏却认真，桃花眼专注，薄唇轻抿，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像是一幅流动的画，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林潮汐偷偷抬眼看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捏着绣花针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捏着绣花针的样子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性感，像是一位钢琴家在弹奏最珍贵的乐器。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哪怕穿着最粗劣的蓝布衣，哪怕做着最女儿家的活计，也依然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让人想要把自己的一生都交到他手里。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急，带着一种与这古朴绣坊格格不入的张扬和霸道，像是某种野兽踏入了宁静的领地。
“林老板在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油滑得像涂了蜜的刀，甜腻里藏着锋刃。
林潮汐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谁？“
“厦门来的，谈生意！大生意！“
林潮汐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前院走去。沈砚舟放下绣花针，跟在她身后。他的眼神在转身的瞬间变了，从温柔专注变成了警惕锐利，像是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前院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油头粉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助手，表情冷漠，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潮汐阁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一株野草都不放过。
“您是林老板？“男人笑着伸出手，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客气，像是一张画在人皮上的面具，“鄙姓周，周泰。厦门文创集团的。久仰惠安女服饰的大名，今日特来谈一笔大生意，一笔能让您名扬四海的大生意。“
林潮汐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周总客气。里面请。“
几人进了堂屋。周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跟进来的沈砚舟身上。他的眼神在沈砚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沈砚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锐利，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他的皮肤，爬进他的骨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每一根神经都拉满了弦。这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骨髓发冷，让他的血液都快凝固了。那是危险的气息，是猎食者靠近的气息，是他在失忆前无数次在商场上嗅到过的，血腥味，死亡的味道。
可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站在林潮汐身后半步，像是一个乖巧而羞涩的学徒，像是一只无害的羔羊。他的手指轻轻拽住了林潮汐的衣角，那动作依赖而脆弱，像是在寻求保护，像是在说“我害怕“。
“这位是？“周泰笑着问，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砚舟的脸，刮得人生疼。
“我们绣坊的帮工，阿舟。“林潮汐介绍道，“周总，您说的大生意是？“
周泰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林潮汐面前。那合同厚厚一叠，白纸黑字，像是一份卖身契：“是这样的。我们集团打算做一系列惠安女服饰的文创产品，推向全国，甚至海外市场。我们非常看好贵绣坊的手艺，想收购贵坊所有绣品的独家版权。价格嘛，好商量，绝对让您满意。“
林潮汐拿起合同，刚看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她虽然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独家授权四个字她还是认识的，那四个字像四条毒蛇，吐着信子。
“独家授权？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
“意思就是，“周泰笑得像只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闪着精光，“签了这份合同，以后贵坊所有的绣品，都只能由我们集团来开发、销售、推广。贵坊不能再私自接单，不能再独立创作，所有的设计都要经过我们审核，要符合我们的市场定位。当然，我们会支付一笔丰厚的授权费，每年还有分红。林老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您想想，凭您一个小绣坊，什么时候才能把惠安女服饰推向全国？有了我们，您躺着就能赚钱，就能当甩手掌柜，就能享清福了。“
林潮汐的脸色变了。她虽然单纯，却也听出了这合同里的霸道，听出了那糖衣下的毒药。不能私自接单？不能独立创作？那绣坊还是绣坊吗？惠安女的服饰还是惠安女的服饰吗？那不等于把祖宗的骨头都卖了吗？
“这……“她犹豫了，手指紧紧攥着合同，指节泛白。
“林老板，别犹豫了，“周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带着压迫，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我们集团实力雄厚，背后有大资本撑腰，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您想想，您那些绣娘，每个月能挣几个钱？够养家糊口吗？签了合同，我保证她们收入翻倍，保证她们老有所依。您要是不同意，万一哪天绣坊开不下去了，这些手艺可就失传了。您对得起您阿嬷吗？对得起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吗？“
这话像软刀子，一刀刀割在林潮汐的心上。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合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她想起阿嬷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潮汐啊，这手艺不能断，这是咱们的根，咱们的魂。你答应阿嬷，不管多难，都要传下去。“
她想起绣坊里那些老绣娘，有的眼睛都花了，还在穿针引线。有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在绣架前熬着。她们图什么？不就图这门手艺能传下去，能有个盼头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捏住合同的边缘，轻轻抽了过去。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一种天生的掌控感。
沈砚舟低着头，垂着眼，声音软糯而怯懦，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请教问题，像一个迷路的小羊羔：“潮汐，我……我能看看吗？我在海里漂的时候，好像……好像见过类似的纸。好多字，好多条款。我想不起来，但看着……看着有点眼熟，心里有点慌。“
周泰的眼神闪了闪，笑容不变，却透着一股阴冷：“当然可以。小兄弟，你看得懂？一个帮工，还懂合同？“
沈砚舟没回答。他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像是一幅神秘的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像时间在流逝。
忽然，沈砚舟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页。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某一行字，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敏锐。
“潮汐，“他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无辜，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请教最天真的问题，“这里写着，签了字以后，原作者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创作类似作品，不得自行使用、展示、传授相关技艺。那……那是不是说，以后你阿嬷传下来的那些纹样，你都不能绣了？你要是绣了，就是犯法？就要赔钱？甚至……甚至要去坐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话里的内容，却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轰然炸响，炸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林潮汐猛地抢过合同，仔细看着那一行字。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死人的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周总！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杏眼里烧着两团怒火，那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您的意思是，签了这合同，我连给我自己绣件嫁衣都不行？我连教我妹妹绣花都不行？我连给我阿嬷上坟时烧件她生前最爱的样式都不行？您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根！要灭了我们的魂！“
周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张面具突然裂开了缝。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失忆男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合同里最致命的陷阱，最阴毒的杀招。他的眼神再次扫向沈砚舟，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阴鸷和探究，像是要把沈砚舟的皮肉都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看看这颗看似无害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林老板，别激动，“周泰干笑两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条款是可以商量的嘛。这个……这个主要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投资，防止同质化竞争，这是商业惯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改……可以谈……“
“不用了，“林潮汐站起身，把合同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耳光，“周总，惠安女的绣品，是绣给海神娘娘的，是绣给祖宗的，是绣给咱们自己的命的，不是绣给什么集团的。这生意，我们不谈。您请回。带上您的合同，离开我的潮汐阁，离开崇武。“
周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黑得能滴出水。他收起合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眼神阴冷得像两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林老板，我劝您再考虑考虑。在崇武，在泉州，甚至在整个福建，还没有人敢这么不给我们集团面子。您一个小小绣坊，能扛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明天就关门大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毫不掩饰的恐吓。
林潮汐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一个绣娘，一个传承人，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就在这时，沈砚舟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林潮汐身前。那半步迈得极自然，极随意，像是一个害怕的学徒下意识地躲到主人身后。可就是那半步，让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将林潮汐完全护在了身后，遮住了所有风雨，所有刀剑。
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声音依然软糯而怯懦，带着一丝让人心颤的委屈，像是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周总，您别生气。潮汐她……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是太在乎这些绣品了，那是她阿嬷的命，是她的命，是她祖祖辈辈用血用汗换来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我们……我们再考虑考虑，好吗？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说着，还微微鞠了一躬，那姿态卑微得让人心疼，卑微得让人想把他扶起来，想把他护在怀里。
可周泰却在那低垂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冷光。那冷光像是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锋利，危险，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周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窜遍全身。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张脸……这张脸的轮廓，这眉眼，这即使低着头也遮不住的矜贵气质，这看合同时那熟练的翻阅动作，这指出条款时那精准的切入点……
“你……“周泰眯起眼，往前凑了一步，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砚舟脸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张脸，我很眼熟。非常眼熟。“
沈砚舟抬起头，眼神迷茫而困惑，像是一只被问懵了的小鹿，眼睛里盛满了无辜的水雾：“我……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周总，您……您认识我吗？您知道我是谁吗？如果您知道，求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他的表情那样真挚，那样无助，那样让人不忍怀疑，那样让人想把心掏出来给他。周泰盯着他看了几秒，上上下下地打量，从头发丝到脚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终，他收回了目光。也许是错觉。沈砚舟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台风里，死在了那片漆黑的海上，死无全尸。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穷小子罢了，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废物。
“哼，“周泰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声，“林老板，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签字，要么……后果自负。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一阵不祥的风，卷走了堂屋里最后一丝温度，留下满室的阴冷。
林潮汐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牢牢地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面鼓，敲打着她的耳膜，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让她颤抖的身体找到了依靠。
“潮汐，别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低哑而温柔，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颤着她的灵魂，“有我在。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绝不会。哪怕要我重新跳进那片海里，我也要护你周全。“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热得她想大哭一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那线条坚毅而优美，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藏着锋芒，却只为她而出鞘。
“阿舟，“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颤抖，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你……你刚才怎么会看懂那些条款？那些弯弯绕绕的字，连我都看得头晕。你……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你是不是……不是什么普通人？“
沈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低下头，那双桃花眼里又盛满了迷茫和脆弱，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无尽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助，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只是……看着那些字，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在跳，在疼，像是有针在扎。好像……好像我以前经常看这种东西，经常签这种东西。潮汐，我是不是很可怕？我是不是……以前是个坏人？是不是做过很多坏事？是不是害过很多人？“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一颗颗碎钻。他看着林潮汐，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像是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兽：“你会……不要我吗？如果我以前是个坏人，是个满手铜臭的商人，是个不择手段的混蛋，你会把我赶出去吗？你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吗？“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化了。什么怀疑，什么好奇，都被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冲得无影无踪，冲得她只想把他抱紧，告诉他，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触感温热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玉，让她舍不得放手。
“不会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个承诺，一颗定心丸，“不管你以前是谁，是商人，是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你现在是我的阿舟。只要你不做坏事，只要你的心是正的，只要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我永远不会赶你走。永远不会。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这片海的承诺。“
沈砚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看着她那两片因为承诺而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那副明明柔弱却偏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倔强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撞得他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忽然很想吻她，想把她抵在墙上，想告诉她，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手上沾过血，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兔，他是一头野兽，一头只对她温柔的野兽。
可他不能。他只是垂下眼，将脸轻轻埋进她的颈窝，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倦鸟，像是一艘终于靠岸的孤舟。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潮湿，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颈侧蔓延到全身，让她软得几乎站不住。
“潮汐，“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你真好。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好怕……好怕这一切都是梦。好怕明天醒来，你就不见了，绣坊就不见了，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变成海里那具浮尸了。如果是梦，我宁愿永远不要醒。“
林潮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不会的。我在。绣坊在。你也在。只要这海还在，这山还在，这潮汐阁还在，你就永远有家，永远有我。“
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缠绵悱恻的画，一首无声的情诗。可林潮汐没有看到，在她怀里的沈砚舟，那双低垂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迷茫和脆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和凝重，像是一潭冰封的湖，湖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望着周泰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潮汐的衣角，在心里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像是一把刀，刻在他的骨头上，烫在他的灵魂里。
陈墨白。
虽然他记不起这个人是谁，记不起那张脸，可那股危险的气息，那种合同里的陷阱，那种来者不善的压迫感，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是他灵魂深处最熟悉的恐惧。他知道，风暴要来了。而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要撕碎这层无辜的皮囊，哪怕要重新变回那个冷血无情的沈砚舟，哪怕要再一次跳进那片漆黑的海。
窗外，海风渐起，吹得百年榕树的气根疯狂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命运、关于救赎、关于爱恨纠葛的故事。而故事，才刚刚开始，刚刚掀起那血色的第一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