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林潮汐！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狠狠劈开潮汐阁午后慵懒的阳光。周泰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花岗岩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像四座铁塔，将绣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海风都透不进来。
林潮汐正坐在绣架前，为一件嫁衣绣着最后一朵并蒂莲。银针在她指间翻飞，金线穿过绯红的缎面，每一针都落得极稳，极准，那是惠安女传承百年的金苍绣，针脚要平，线要拉匀，金线要在光线下闪出苍劲的光泽，像真的花瓣上凝着晨露。听到这声吼，她指尖一颤，银针猛地扎进食指，一颗血珠冒出来，滴在雪白的缎面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周总，“她站起身，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杏眼冷冷地盯着来人，“我昨日已经让阿海带话给您，这合同，我不签。今日不签，明日不签，这辈子都不签。您就是把金山银山搬来，也买不走我林家祖祖辈辈的骨气！“
“骨气？“周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张油头粉面的脸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他大步走到堂屋中央，将一叠厚厚的合同再次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褐色的茶汤溅了一桌，像一滩肮脏的血，“林潮汐，你别跟我谈什么骨气！骨气能当饭吃？能还你绣坊欠银行的那笔贷款？能救你那些老绣娘的药费？我查过了，你绣坊上个月的流水，连染料的货款都结不清！你跟我硬气？你拿什么硬气？拿你这张脸？还是拿你身后那个连记忆都没有的废物！“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直指向门口。
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刚从染坊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蓝粗布短褂，那是林潮汐连夜为他改小的，靛青色的土布被汗水和染液浸透，颜色深得像一片凝固的海，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皮肤被这些日子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上面还沾着几点靛青的染渍，像是开在水墨画上的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往下滴着靛青色的水，一滴，两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幽蓝的花。
可他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衣裳，明明站在这间最乡土的绣坊里，明明手上还滴着染工的颜料，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像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即使收起了利爪，那眼神里的锋芒也足以让猎物胆寒。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只是半步，却恰好将林潮汐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他的肩宽足有五十二寸，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遮去世间所有风雨的天。林潮汐站在他身后，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肩胛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阳光、海水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着她的心脏。
“周先生的合同，“沈砚舟开口了，声音低哑而温柔，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可那话里的内容却像冰锥子，一根根扎进人的骨头缝里，“我昨日夜里，借着油灯，又细细看了一遍。真是……好看得很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而脆弱，像是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两柄被春风拂动的小扇子，扇得人心头发紧。
“哦？“周泰眯起眼，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你一个帮工，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看得懂合同？“
“看不懂，“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困惑和天真，像是一只被问懵了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我只是觉得，这里怪怪的。“
他伸出手，那只沾着靛青染液的手指轻轻点在合同的第三页。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与粗糙泛黄的纸面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铅字，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又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您看，第3条第2款，“他的声音更轻了，更软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最信任的人请教一个幼稚的问题，“上面写着，独家授权之后，原作者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创作、使用、展示、传授相关技艺及纹样。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说，以后潮汐想给自己绣件嫁衣，想教潮生绣花，想给海神娘娘绣件供袍，都是犯法？都要赔钱？都要……坐牢？“
他说着，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无助地望着周泰，那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不染尘埃，却让周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还有这里，“沈砚舟的指尖又移到了第五页，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像是一个发现了大人秘密的孩子，既害怕又难过，“第5条第1款，乙方若违反上述条款，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乙方过去三年总收入的五十倍。周先生，潮汐的绣坊三年挣不了几个钱，可要是按您这算法，她就是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卖给绣坊，也还不清这笔债呀。您这不是要她的手艺，您这是要她的命，要她祖祖辈辈的魂，要她生生世世的自由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是一把温柔的刀，慢悠悠地割开了合同上那层华丽的糖衣，露出里面狰狞的毒药。绣坊里的几个老绣娘都围了过来，听着听着，脸色一个个变得惨白，有人甚至捂住了嘴，眼里泛起了泪光。
周泰的脸彻底黑了，黑得像锅底，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失忆男人，竟然又一次一眼就看穿了合同里最致命的陷阱。而且这一次，他说得更清楚，更透彻，更让他无从辩驳。
“你……“周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帮工，怎么可能懂这些！这些法律条款，这些商业陷阱，连林潮汐都看不懂，你怎么可能懂！你是不是装傻？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失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尖利而刺耳。他身后的四个黑衣男人齐齐上前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沈砚舟像是被吓到了，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向后退了小半步。这一退，他的后背便贴上了林潮汐的胸膛。那坚实的脊背撞在她柔软的胸口，激起一阵让她浑身发烫的战栗。他的体温透过那层湿透的粗布衣裳传递过来，烫得像一团火，烧得她四肢百骸都软了，化了，变成了一滩水。
他微微侧过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男性特有的气息，轻轻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激起她一阵细微的酥麻，那酥麻从耳垂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潮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一缕游丝，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一种刻进骨髓的守护，“别签，有陷阱。这合同是卖身契，是催命符。交给我，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那声音太烫，烫得林潮汐耳尖瞬间红透，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想退，可身后是绣架，退无可退。她想躲，可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她只能咬着唇，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让她既心慌又贪恋的温度。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不签。我听你的。“
这句“我听你的“，像是一颗火星，溅进了周泰的眼睛里。他彻底炸了。
“好！好得很！“周泰怒极反笑，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给脸不要脸！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给我砸！把这绣坊给我砸个稀巴烂！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知道，得罪我周泰，是什么下场！“
他身后的四个黑衣男人立刻动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抄起墙角的木棍，朝着最近的绣架狠狠砸去。那绣架上绷着一件绣了三个月的百子图嫁衣，金线银线，华贵非常，是镇上李员外家独女订的，下月就要成婚。
“不要！“林潮汐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那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命，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魂！
可有人比她更快。
沈砚舟原本还半倚在林潮汐身后，一副柔弱无骨、楚楚可怜的模样。可在那木棍举起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那双眼里的迷茫、无辜、脆弱，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利的、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那杀意像实质的冰刃，抵在每个人的咽喉上，让屋子里的温度骤降，像是瞬间从盛夏跌进了寒冬。
他的身形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个最简洁、最利落、最致命的巧劲。他像是预判了那男人的每一个动作，在木棍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那男人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像五根钢钳，力道大得惊人。
然后，他轻轻一拧。
咔吧。
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折断，又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惊悚。
“啊！“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木棍脱手落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扭曲变形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滚下来，整个人跪倒在地，浑身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得让人看不清。
沈砚舟站在原地，依然穿着那件湿透的蓝粗布短褂，胸口还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一种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的漠然。他的桃花眼半垂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午后的阳光里妖异得像是一滴血。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一丝茫然，像是一个陌生人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头怪兽。
“我……“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我怎么会这个？“
这声低语，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里。
绣坊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一尊尊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林潮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她看着沈砚舟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明明穿着最朴素衣裳却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身形，看着他那双刚才还无辜得像小鹿此刻却冷冽得像寒冰的眼睛，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狠狠咬住了她的心脏。一个普通的帮工，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失忆者，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身手？那不是一个渔民该有的反应，那不是一个绣郎该有的力量，那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冷静和狠辣。那是久经训练的本能，是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反应。
周泰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看着那个手腕以诡异角度扭曲变形的手，又看看沈砚舟，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惊恐。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那哪里是什么失忆的废物？那分明是一头沉睡的雄狮，一头被拔了牙却依然能咬断人喉咙的猛兽！
“你……你……“周泰的声音在发抖，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未散的迷茫，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可那迷茫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翻涌，在咆哮。他看着周泰，歪了歪头，那动作又恢复了之前的无辜和困惑，可此刻在周泰眼里，那动作却比魔鬼的狞笑还要恐怖。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尾音，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我只是……看到他要用棍子打潮汐，我心里就慌，就疼，像是有把刀在绞。然后……然后我的手就自己动了。周先生，我……我是不是伤到他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她受伤。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碎钻。他转过身，看向林潮汐，那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兽：“潮汐，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很可怕？你……你别怕我，好不好？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保证，我再也不动手了，我再也不吓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不敢碰她，像是怕自己的手脏了，像是怕自己的手会伤了她。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刚才还像个战神此刻却脆弱得像张纸的模样，心里的震惊和恐惧，莫名其妙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心疼，是怜惜，是一种想要把他揉进怀里狠狠疼爱的冲动。她忽然觉得，不管他以前是谁，不管他手上沾过什么，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个把她当成全世界的孤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可她一握住，那颤抖就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她抬起头，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望进那片迷茫和恐惧的深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不怕。你没有做错。你保护了我，保护了绣坊，保护了阿嬷留下的手艺。我怎么会怕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阿舟，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的你，是我的阿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海枯了，我陪你等着。“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沈砚舟冰冷的心房。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看着她那两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那副明明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倔强模样，心底某个地方轰然塌陷，塌陷成一片温柔的废墟，废墟上开满了只为她绽放的花。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进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他的眼眶更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委屈得想哭，却又高兴得不敢哭。
“潮汐……“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你真好。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好怕……好怕这一切都是梦。如果是梦，我宁愿死在梦里，永远不要醒。“
周泰看着这一幕，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沈砚舟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嫉妒和愤怒取代。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一对苦命鸳鸯！沈砚舟，你别以为会两下子就能保住这绣坊！我告诉你，这崇武，这泉州，这整个福建，都是我们陈家的地盘！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咱们走着瞧！“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一步，沈砚舟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那声音依然软糯，依然无辜，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凉意，像是一条蛇爬过后颈。
“周先生，“沈砚舟轻轻唤道，手指还紧紧攥着林潮汐的手，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您那位朋友的手腕，最好一个时辰内去找大夫接上。晚了，可就废了。还有……回去告诉陈墨白，想动潮汐，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可我记得……怎么让人生不如死。这话，您一字不漏地传给他，好吗？“
他说着，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可那笑容在周泰眼里，却比阎罗王的催命符还要恐怖。
周泰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不敢再回头，带着剩下的三个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潮汐阁，那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像是被猎人追杀的野兔。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轻轻吹过，吹动晒布架上那些靛青色的布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轻声歌唱。
林潮汐和沈砚舟站在堂屋中央，手还紧紧握在一起。阳光从雕花的木窗里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缠绵悱恻的画，一首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情诗。
林潮汐缓缓松开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微微泛红，手背上青筋微凸，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出手时的样子，那眼神，那动作，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哪里像是一个失忆的帮工？那分明是一个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习惯了掌控生死的人。
“阿舟，“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你……你刚才那招，是从哪里学的？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是不是……杀过人？“
沈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搅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拼命地想，脑子里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轰隆隆地响，震得他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迷茫和恐惧，像是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孩子，“我只是……看到他要打你，我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好像……好像我以前经常做这种事，经常面对这种场面。好像……好像有人教过我，在什么角度出手，用什么力道，怎么让人最疼，却又不至于立刻死掉。潮汐，我……我是不是个坏人？是不是个手上沾血的坏人？是不是个连自己都害怕的怪物？“
他说着，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舟。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什么怀疑，什么恐惧，都被他那副痛苦的模样冲得无影无踪。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和混乱。
“不想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像是一缕春风化开了冬日的寒冰，“不想了，阿舟。不管以前如何，现在的你，是护着我的阿舟。这就够了。就算你是坏人，是魔鬼，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你也是我的阿舟。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我林潮汐这辈子，就认你了。生生死死，都认你了。“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身体因为紧张和羞赧而微微发抖，可那双环在他腰上的手，却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生命里，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的眼神渐渐变了。那迷茫和恐惧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浓烈、更滚烫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团火，在他的眼底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喉结滚动，烧得他想要把她抵在墙上，狠狠地吻下去，吻到地老天荒，吻到海枯石烂，吻到两个人都融化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可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温热而粗糙，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看着她那两片因为承诺而微微颤抖的樱唇，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为他赴汤蹈火的倔强模样，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像是深夜的大提琴，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都重得惊人。
“潮汐，“他说，“这是你亲口说的。你认了我，就不许反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许反悔。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抓回来。你是我的，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是我的。这话，你记住了吗？“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和深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想点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滚烫的目光将她淹没，将她吞噬，将她带入一个万劫不复却又心甘情愿的深渊。
“记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我记住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沈砚舟，我林潮汐，这辈子赖定你了。你赶都赶不走，杀都杀不掉。你认命吧。“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满足，有终于得到珍宝的狂喜，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深不见底的执念。
“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我认命。我沈砚舟，认你的命，也认我的命。从今往后，这命，这血，这骨，这魂，都是你的。你要，我给。你不要，我也硬塞给你。你收也得收，不收……我就缠你一辈子，缠到你收为止。“
窗外，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百年榕树的气根疯狂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见证着一场灵魂的契约，一段孽缘的开始，一个关于爱与占有、救赎与沉沦的故事，正缓缓拉开它那血色的、浓烈的、让人无法逃脱的帷幕。而远处，海平线上乌云正在聚集，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来的路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