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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天塌地陷的末日。
林潮生那声尖叫划破黎明时，林潮汐正在灶台前熬一锅红薯粥。那声音凄厉得像一把钝刀割破了喉咙，割断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镇定。她手里的木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溅起滚烫的粥浆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绣房。
门敞开着，晨光照进来，却照出了一地的狼藉，一地的碎梦，一地的血。
那幅《百子迎福图》被毁了。
被毁了。
大红的缎面被人用剪刀绞成了碎片，金线银线断裂成无数截，像是一具被凌迟的尸体，无声地躺在绣架上。那些绣了整整三个月的百子图，那些她一针一线用金苍绣盘出来的孩童笑脸，那些用垫绣堆出来的立体衣褶，那些用打籽绣一颗颗缀出来的宝珠冠饰，全都变成了破烂，变成了垃圾，变成了被人踩在泥里的尘埃。更狠的是，凶手还泼了一整瓶靛青染料，浓黑的汁液顺着绞碎的缎面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滩滩凝固的血，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嘲笑。
“姐……“林潮生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捧起一片残破的缎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我昨晚明明锁好了门的……我明明检查了三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这还有三天就要去泉州参展了！三天啊！“
林潮汐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直，冰冷，麻木。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杏眼里空茫茫的一片，没有泪，没有光，没有魂，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着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腰累得像是要断成两截，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血珠染红了丝线，她就那样含着泪，一针一针，把对惠安女祖祖辈辈的敬仰，把对这一门手艺的虔诚，把对未来的全部期盼，都绣进了这幅图里。那是要拿去泉州非遗博览会的参赛作品，那是要让全世界看到惠安女服饰之美的窗口，那是她林潮汐的命，是她阿嬷的魂，是她林家绣坊最后的希望。
现在，全完了。
“完了……“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全完了……三天……三天怎么可能重新绣一幅……这是天要亡我……天要亡我林潮汐……“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双手温热而有力，掌心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一座山，像是一片天，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港湾。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是林潮生从集市上给他买的，说是干活方便。那背心紧巴巴地绷在他身上，将他宽厚的肩膀、饱满的胸肌、劲瘦的腰腹勾勒得惊心动魄，像一尊被汗水浸润的希腊雕像，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雄性荷尔蒙。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用冷水洗过脸，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落拓的性感。可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锐利得可怕，像是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潮汐，“他的声音低哑而沉稳，从她的头顶传来，像是一面鼓，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看着我。看着我，别倒。你倒了，这绣坊就真完了。你倒了，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就赢了。你倒了，阿嬷的魂就真的散了。“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那泪水滚烫，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她的脸颊，灼烧着她的心。她转过身，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哭得浑身发抖：“阿舟……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三天……三天啊……就算我不吃不喝不睡，也绣不完一幅新的……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命……是谁……是谁这么狠……要把我逼到绝路……“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绣房，扫过那扇被撬开的木窗，扫过地上凌乱的脚印，扫过那滩浓黑的染料。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冰下面藏着汹涌的暗流。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蘸了一点那黑色的染料，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普通的靛青，“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这是工业染料，刺鼻，腐蚀性极强，专门用来毁布料的。普通的靛青是植物沤的，有股草腥味，这没有。这是有人特意带来的，是有预谋的，是要你死，要绣坊死。“
林潮生猛地抬起头，杏眼里还挂着泪，却烧起了两团火：“你是说……是有人故意搞我们？是赵大勇？还是……还是上次那个周泰？“
“不管是谁，“沈砚舟站起身，走到林潮汐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大，将她的脸完全包裹住，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要绣一幅新的。一幅更好的。一幅让那些人看了就后悔、就嫉妒、就夜不能寐的。“
“你疯了吗？“林潮汐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碎钻，“三天！阿舟，那是三天！不是三个月！一幅参赛作品，从构图到选料到上绷到刺绣，至少要三个月！三天能绣什么？绣一块帕子都勉强！“
“那就三天绣一块帕子大小的精华，“沈砚舟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或者……三天绣一幅前所未有的巨作。潮汐，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有什么用！“林潮汐猛地推开他，情绪崩溃地喊道，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泣血，“你懂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连针都没拿过几天！你知道什么是金苍绣吗？你知道什么是垫绣吗？你知道打籽绣一颗籽要花多少工夫吗？你以为刺绣是写字画画，一挥而就？那是拿命换的！拿血换的！拿一寸一寸的光阴磨出来的！你凭什么说三天能绣一幅新的？你凭什么！“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沈砚舟的心窝。他的脸色微微一白，肩膀缩了缩，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像是一只被主人误解了的大型犬。可那受伤只是一瞬，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执拗和温柔取代。
他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声音放轻了，放软了，带着那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委屈和无辜：“是……我什么都不懂。我连自己的过去都是一片空白。我凭什么？我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这些大话？我凭什么让你相信我？“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眶竟然微微泛红，那红色在晨光里像晚霞染红了天边，美得让人心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像是一个即将被遗弃的孩子：“可我就是看不得你哭。看不得你绝望。看不得你被人逼到墙角还要一个人扛着。潮汐，我笨，我失忆，我什么都不是，可我这双手，“他举起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因为这几日的劳作而磨出了新的茧子，“我这双手，愿意为你拿针，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为你三天三夜不合眼。哪怕最后绣出来的是一块破烂，是我拖累了你，我也认了。至少……至少我陪着你。至少你倒下的那一刻，不是一个人。“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被她的话伤到了却偏要为她赴汤蹈火的倔强模样，心里的防线轰然崩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疯狂地流，流得她浑身发抖，流得她肝肠寸断。
林潮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砚舟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再看看姐姐崩溃的脸，咬了咬唇，忽然一跺脚：“行了！绣！死马当活马医！姐，我帮你准备丝线！阿舟，你说，你要怎么绣？你要是敢让我姐白忙活三天，我就把你扔回海里去！“
沈砚舟转过头，看向林潮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虚弱却坚定，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谢谢你，潮生。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发誓。“
第一天，他们选了料。
不是原先那幅《百子迎福图》的大红缎，而是沈砚舟从染坊深处翻出来的一匹素白杭纺。那料子轻薄如蝉翼，却又韧劲十足，是林潮汐阿嬷年轻时珍藏的，一直舍不得用。
“用白的？“林潮汐皱起眉，“参赛作品多用喜庆颜色，白的……太素了。“
“素才见真功夫，“沈砚舟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脱了外套，只穿那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随着他展开布料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皮肤下蛰伏。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过他修长的脖颈，流过他那精致得能盛住月光的锁骨，然后继续往下，没入工字背心的领口，在胸肌的沟壑间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那匹白纺，桃花眼微眯，薄唇轻抿，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又像是在谋划一场亿万级别的并购案。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布料的纹理，动作优雅而专业，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性感。
“白的像海上的雾，像天上的云，“他轻声说，声音低哑而磁性，“在上面绣海，绣天，绣船，绣咱们惠安女的魂，才最见功力。潮汐，相信我，这一次，我们不绣百子图，不绣牡丹喜鹊，我们绣一幅从来没有人绣过的东西。“
“什么？“
“海峡潮汐图，“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把惠安女的传统纹样，和现代的航运元素结合起来。你看，这底布是素白，像海上的晨雾。我们用金苍绣绣出崇武古城的轮廓，用垫绣堆出礁石的立体感，用打籽绣缀出浪花的泡沫。然后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布料的中央，“绣一艘船。一艘从古驶向今的船。船帆用双面绣，正面是传统的祥云纹，背面是现代的罗盘纹。船舵在这里，用缠枝纹包裹，象征着咱们惠安女掌舵半边天的魂。“
林潮汐听得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闪烁的那种光芒，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那不是一个失忆的帮工该有的眼界，那是一种天生的商业敏感度，一种对文化、对市场、对创新的精准把控。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她心头的绝望，一点一点地点燃了她心底快要熄灭的火种。
“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她的声音发颤。
沈砚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轻轻搅动。他摇了摇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迷茫和困惑：“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这片海，看着你们每天扛石砌堤，看着那些出海的船，脑子里就自动有了这些画面。好像……好像我以前经常做这种事，经常把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经常想……怎么让一样东西变得更有价值，更被人喜欢。潮汐，我是不是……以前是个商人？“
林潮汐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他那副痛苦思索的模样，忽然觉得心疼得要命。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想了。不管以前如何，现在的你，是我的阿舟。是帮我想出这幅《海峡潮汐图》的阿舟。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满足，藏着宠溺，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深情：“好。不想了。我只想做你的阿舟。只为你绣这一幅图。“
第二天和第三天，是地狱般的煎熬，也是天堂般的缠绵。
绣房里的灯三天三夜没有熄过。林潮生负责准备丝线、煮饭、换绷子，林潮汐和沈砚舟则像两尊入了定的佛像，趴在绣架前，一针一线，一寸一寸，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抗争，与那些躲在暗处想看他们笑话的恶魔宣战。
沈砚舟学刺绣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让林潮汐心惊。他脱了外套，只穿那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背。他坐在绣架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他的桃花眼微眯，薄唇轻抿，眼神专注得性感，专注得危险，专注得让人想跪在他面前膜拜。他的指尖捏着那根细小的银针，在布料上翻飞，穿引，起落，那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可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找到了韵律，找到了灵魂。
他不是在绣花，他是在拆解一件精密仪器，他是在指挥一场商业战役，他是在用针线书写一封给林潮汐的情书。
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林潮汐心疼地伸手去擦，他却偏头躲开，笑得温柔而执拗：“别擦，让它滴。这是我对这幅图的供奉，是我对你的承诺。每一滴汗，都是我心头的一滴血。“
他的手臂肌肉随着穿针的动作起伏，那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黑色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饱满的胸肌上，将那两块结实的肌肉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腰劲瘦而结实，随着他俯身、抬臂、穿针的动作而有力地扭动，像是一头优雅的豹，在黑暗中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林潮汐看着他，看得痴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把刺绣这种女儿家的活计，做得如此好看，如此性感，如此让人心醉神迷。那不仅仅是在穿针引线，那是在展示力量，那是在挥洒荷尔蒙，那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宣告最霸道的占有。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抬眼看他，都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像是喝了陈年的酒，像是坠入了无边的梦。
“潮汐，“他忽然抬起头，正对上她痴痴的目光。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狡黠，藏着宠溺，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是不是觉得我比你的针线还好看？“
林潮汐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她慌忙低下头，手指一颤，银针扎进了指腹，一颗血珠冒了出来。
“哎呀！“她轻呼一声。
沈砚舟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指，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心疼和焦急，像是一个最珍贵的宝贝被人碰坏了一角。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那细小的伤口，那触感让林潮汐浑身一颤，像是有电流从指尖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化了，变成了一滩水。
“疼不疼？“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都怪我，逗你做什么。你专心绣你的，我不吵你了。可你的眼睛……别总往我身上飘。我会分心的。你一分心，我就更想看你。这样咱们三天都绣不完了。“
这话又烫又撩，烫得林潮汐耳尖通红。她抽回手指，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软得像棉花糖，毫无威慑力：“谁看你了！自恋狂！“
“好好好，你没看我，“他笑着举手投降，那笑容灿烂得晃眼，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是我在看你。是我忍不住看你。是我的错。我罚自己多绣十针。“
他说着，真的低下头，专注地绣了起来。他的手指捏着银针，在布料上翻飞，那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美。他绣的是船舵，用金苍绣的技法，将金线一根根盘出船舵的轮廓，每一针都落得极稳，极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那金线在灯光下闪着苍劲的光泽，像真的船舵在月光下泛着冷冽而坚定的光。
林潮汐看着他的针法，越看越心惊。他的针脚细密均匀，起针收针毫无痕迹，金线的走向流畅自然，盘绕得恰到好处。那手法，那力道，那审美，哪里像一个只学了几个月刺绣的新手？那分明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一个有着极高天赋和悟性的天才。
“阿舟，“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以前……是不是真的绣过？你的针法……比我绣了十年的老绣娘还要稳。“
沈砚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我以前真的绣过吧。也许我以前，也是个绣郎呢。专门给某个重要的人绣嫁衣的绣郎。“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烫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看穿，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如果是那样，那我现在绣的这幅《海峡潮汐图》，就当是……提前练习。练习给你绣真正的嫁衣。潮汐，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想起来了，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了，我都想给你绣一件嫁衣。一件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嫁衣。你愿意……等我吗？“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沦陷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深情和执念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为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是心甘情愿坠入深渊的泪。
“我愿意，“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这绣坊变成废墟，等到我白发苍苍，我都等。“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指腹粗糙却温柔，擦过她的脸颊，像是一片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
“别哭，“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深夜的大提琴，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我帮你。你的梦想，我守。这三天，这三年，这三十年，我都守。谁也别想毁了你，毁了你的绣坊，毁了你的梦。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三天夜里，作品终于完成了。
《海峡潮汐图》。
素白的杭纺上，崇武古城的轮廓用金苍绣盘得苍劲有力，那城墙的每一块砖都用深浅不一的金线表现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古朴而庄严的光。礁石用垫绣堆出了立体的质感，摸上去凹凸不平，像真的礁石一样粗糙而坚硬。浪花用打籽绣缀出了无数颗饱满的泡沫，每一颗籽粒都晶莹剔透，像真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而在画面的中央，一艘巨大的帆船正破浪前行，船帆用双面绣技法，正面是传统的祥云纹，翻过来却是精致的罗盘纹，象征着惠安女从古至今掌舵命运的坚韧与智慧。
最绝的是船舷两侧，沈砚舟提议绣上了两行小字。一行是闽南古语：“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另一行是现代的航运坐标，用银线绣成，像是一串神秘的密码，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传统与现代，连接着海峡两岸的血脉与深情。
林潮汐站在绣架前，看着这幅凝聚了他们三天三夜心血的作品，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震撼，因为狂喜，因为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针脚，抚过那些金线银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成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真的成了……阿舟……我们做到了……“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工字背心。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疲惫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灼灼地盯着那幅作品，盯着她的背影。
他缓缓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成了。你的梦，我守住了。潮汐，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以后，还会有无数件。我要把你失去的，都补回来。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只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着他身体的滚烫和颤抖，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泉州非遗博览会当天，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海峡潮汐图》被悬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素白的底布在射灯下泛着柔和而圣洁的光。那艘帆船像是要从布里驶出来，乘风破浪，驶向每一个观展者的心里。无数人驻足，惊叹，拍照，议论。有人看呆了，有人看哭了，有人跪在展柜前久久不愿离去。
“这针法……太绝了！金苍绣能盘出这种苍劲感，没有三十年功底做不到！“
“双面绣的船帆！正面祥云，背面罗盘！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设计，传统与现代结合得天衣无缝！这是哪个绣坊的作品？“
“崇武潮汐阁！听说是两个年轻人三天三夜赶出来的！“
评委席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频频点头，眼里闪着赞赏的泪光。可就在一片赞叹声中，坐在最角落的一位老者，却死死盯着那幅作品的针脚，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震惊。
那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手里握着一根紫檀木拐杖，约莫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他是从台湾专程赶来的刺绣界泰斗，姓周，人称周老先生，是台湾仅存的几位金苍绣传人之一。
周老先生的手在发抖。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展柜前，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船舵那一块的金苍绣针法，盯着那起针收针的角度，盯着那金线盘绕的走向，盯着那独特的、几乎已经失传的“盘金锁“技法。
这针法……这针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最后死死钉在了站在林潮汐身旁的沈砚舟身上。
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蓝粗布短褂，却俊美得不像话的年轻人。那个正低头对身旁女子温柔浅笑的年轻人。
周老先生的嘴唇哆嗦着，拐杖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沈砚舟，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展厅的喧嚣：
“这针法……这盘金锁的针法……像极了台湾沈家老夫人的独门绝技！那是六十年前名震两岸的刺绣大师！这年轻人……这年轻人是谁？他从哪里学的？他和沈家……是什么关系？“
这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展厅里轰然炸响。
林潮汐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砚舟。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杏眼里盛满了震惊和疑惑。沈砚舟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位激动的老者，看着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无数道目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在咆哮，在撞击着那扇紧闭的记忆之门。
沈家。老夫人。盘金锁。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他的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阿舟！“林潮汐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沈砚舟紧紧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周老先生，看向那幅《海峡潮汐图》，看向这喧嚣的人海，眼神里满是迷茫，痛苦，和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让人心惊的清醒。
沈家。老夫人。盘金锁。
这些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忽然觉得，自己离真相，离那个可怕的、血腥的、让他万劫不复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林潮汐紧紧抓着他的手，抓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是要把他留在这人间，留在这喧嚣的展厅，留在她身边。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礁石，一块在狂风巨浪中永不沉没的礁石。
不管你是谁，她的眼神在说，我都在。我都在。
展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谁在暗中按下了某个开关。而在人群之外，一个穿着米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温润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
那笑容像毒蛇的信子，在喧嚣的人群中悄然吐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