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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汐！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撞开了潮汐阁清晨的宁静。赵大勇一脚踹开院门，那扇老旧的木门撞在花岗岩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渔村的青壮汉子，个个赤着膊，露着被海风吹得黝黑的皮肉，手里拎着木棍和渔叉，像一群前来讨命的恶鬼，将小小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把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给我交出来！“赵大勇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狠狠戳在地上，戳得青石板火星四溅，“我赵大勇在崇武追了你三年！三年啊！我风里雨里地帮你扛石头，晒鱼干，修屋顶，我把我这颗心掏出来捧给你，你连个正眼都不给我！现在倒好，你居然捡了个连祖宗八代都说不清的野男人回家！还让他睡你的闺房！林潮汐，你的脸呢？你的廉耻呢？你阿嬷教你的那些规矩呢？都被狗吃了吗！“
林潮汐从绣房里冲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短袄，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点金线绣花的碎屑。她的杏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怒火。她张开双臂挡在堂屋门口，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赵大勇！你发什么疯！“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不容侵犯的尊严，“我林潮汐行得正坐得端，阿舟是我从海滩上救回来的苦命人，他失忆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我留他，是救人，是积德，是惠安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分！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什么野男人？什么闺房？你哪只眼睛看到不干净的事了？你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我脏？“赵大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张被海风吹得黧黑的脸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浓重的鱼腥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作呕，“全村人都知道了！你林潮汐留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在潮汐阁，同吃同住，夜里还睡一个屋！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赵大勇连个失忆的废物都不如？说我赵大勇这三年的真心都喂了狗？林潮汐，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个废物交出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把这潮汐阁拆了！把你那些绣架砸了！让你那些金线银线都变成破烂！“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木棍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大勇哥说得对！这女人不守妇道！“
“把那个小白脸拖出来！沉海！让他回他该去的地方！“
“潮汐，你别执迷不悟了！大勇哥才是你的归宿！“
林潮汐的脸涨得通红，那红色里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还有一丝被人当众羞辱的难堪。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那绣着海浪纹的斜襟都捏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可她依然没有退，依然像一杆标枪一样钉在那里，钉在堂屋的门口，钉在沈砚舟的房门前。
“你们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悲壮，“谁敢碰潮汐阁一根草，我就跟他拼命！赵大勇，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林潮汐就算这辈子不嫁人，就算孤独终老，就算死在这崇武的海滩上，我也不会嫁给你！不是因为阿舟，是因为你！你粗鄙，你狭隘，你心胸比针眼还小！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真心！你所谓的三年，不过是觉得我是个合适的物件，是个能给你生儿育女、伺候公婆的摆设！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了赵大勇的心窝。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即将爆裂的蚯蚓。他猛地扬起手中的木棍，那木棍带着风声，眼看就要朝着林潮汐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我打死你！“
“住手！“
那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喧嚣和狂暴。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尾音，可此刻那软糯里却裹着一层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像是一团棉花里包着一块冰，一块淬了毒的冰。
赵大勇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他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沈砚舟站在堂屋的门槛内。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旧背心，那是林潮汐用阿公留下的汗衫改小的，此刻紧紧绷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将那两块饱满结实的胸肌勾勒得惊心动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背心下摆收进腰间，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腹，八块腹肌在晨光里块块分明，像是用大理石雕琢而成，人鱼线从两侧腰窝深陷下去，没入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裤边缘。短裤下露出一双修长结实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
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落拓的性感。可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湿漉漉、无辜得像小鹿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被寒冰冻住了，冷冽，锐利，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像是一把刚刚饮饱了血的刀。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他的肩宽足有五十二寸，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遮去世间所有风雨的天。他比赵大勇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眸看人，那目光像实质的冰刃一样抵在赵大勇的咽喉上，让赵大勇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连手里的木棍都变得沉重无比，重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空气像是凝固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看着这个明明穿着最朴素背心短裤，明明只是个失忆的帮工，却偏偏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男人，心底不约而同地窜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们忍不住齐齐后退了半步。
沈砚舟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半步，却像是有一头沉睡的雄狮终于睁开了眼，那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动她，“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杀意，带着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压迫感，“先问我。“
赵大勇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死死攥着木棍，指节泛白，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了。那双眼睛太可怕了，可怕得不像是一个失忆的废物该有的眼神，那分明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头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猛兽！
“你……你……“赵大勇的声音在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你想怎样？我告诉你，这是崇武！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外乡人，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孤魂，你敢动我，全村人都不会放过你！“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冰冷的桃花眼眯了起来，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赵大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我再说一遍，“沈砚舟的声音更轻了，更柔了，可那轻柔里藏着的杀意却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动她，先问我。你碰她一根头发，我让你这辈子都握不住渔叉。你骂她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不信，你试试。我沈砚舟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却像五根钢钳，轻轻握住了赵大勇手里的木棍。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可赵大勇却感觉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那股力道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在颤抖。他想抽回木棍，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木棍像是生了根一样焊在沈砚舟手里。
“你……你放开！“赵大勇的脸涨成了紫茄子色，额角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滚下来。
沈砚舟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更深了。他轻轻一拧，那根手腕粗的木棍竟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赵大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滚。“沈砚舟松开手，木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糯的台湾腔，可此刻那软糯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种生杀予夺的霸气，“趁我还能控制住自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靠近她。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是木棍，是你的手。我说到做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大勇带来的那几个汉子，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架都忘了打，七手八脚地把赵大勇从泥水里拽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潮汐阁，那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像是被猎人追杀的野兔。
直到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沈砚舟才缓缓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身上的凌厉和杀意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重新变得湿漉漉的，无辜的，脆弱的，像是一只刚刚被吓坏的大型犬。他的唇角瘪了瘪，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那表情转换得如此自然，如此天衣无缝，让人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个修罗般的男人只是自己的错觉。
“潮汐，“他轻声唤道，声音低哑而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好凶……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我是不是……不该出来？我是不是让你难堪了？“
他说着，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那阴影里像是藏着无尽的自责和愧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心下摆，把那本就破旧的布料绞得更皱了，像是一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小学生。
“我……我只是听到他要打你，我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带着一丝让人心碎的恐惧，“我好怕……好怕他真的伤到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我是不是太凶了？你会不会……会不会怕我？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坏人？和他一样的坏人？“
林潮汐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副明明刚才还像个战神此刻却脆弱得像张纸的模样，心里的震惊和恐惧，莫名其妙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心疼，是怜惜，是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想要把他揉进怀里狠狠疼爱的冲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漏得她胸口发疼，漏得她眼前发黑。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危险的不是他的身手，不是他的凌厉，而是他这种瞬间从狼狗变奶狗的反差，这种让人在极致的安全感和极致的怜惜之间反复横跳的本事。他像是一剂毒药，明知道有毒，她却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饮鸩止渴。
“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轻得像一缕烟，却烫得像一团火，“你没有做错。你保护了我，我怎么会怕你？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砚舟的身体忽然晃了晃。他抬起手，扶住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搅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面对赵大勇时还要白，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青紫。
“头……好痛……“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痛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像是有针在扎……好痛……潮汐……我站不稳了……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说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林潮汐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接。他的身躯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却又烫得像一团火。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舟。
“阿舟！阿舟你怎么了！“林潮汐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那腰劲瘦而结实，此刻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惊人，像一面急促的鼓，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胸膛，撞击着她的灵魂。
“药……药箱……在东厢房……“沈砚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不用……不用药……抱我一下……就好……让我靠一下……就一下……“
林潮汐的心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世俗眼光，什么礼教规矩，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紧紧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怕，不怕，我在。我抱着你，你靠着我。哪里疼？告诉我，哪里疼？是头吗？是这里吗？“
她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那皮肤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颤。她轻轻地揉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初春的嫩叶，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
沈砚舟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潮湿，带着一种让人心醉的依赖。可他的脑海里，此刻却像是有一台失控的电影放映机，正在疯狂地播放着一些破碎的、血腥的、让他痛不欲生的画面。
漆黑的海。狂风暴雨。游艇在巨浪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海水灌入舱内，冰冷刺骨，像千万根钢针在刺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抱着救生圈，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流，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画面切换。
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阴郁，偏执，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那男人站在码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
“陈墨白……“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砚舟混沌的意识。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
林潮汐的手猛地一顿。陈墨白？那是谁？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画面继续翻转。游艇的发动机舱里，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身影正在忙碌。那身影纤细，斯文，戴着金丝眼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笑得人畜无害，笑得让人心碎。
“哥哥，一路顺风。“那声音清润如玉，温柔得像四月的柳絮，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沈砚舟的心脏，“海上的风浪……还舒服吗？“
“阿墨……“沈砚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阿墨……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林潮汐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绣着海浪纹的布料捏碎，捏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那片靛青色的布料，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刺眼，惊心。
林潮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和混乱，感觉到他心底那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他，像是一个被困在噩梦里的孩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而她，是他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救赎。
“不想了！阿舟！不想了！“她紧紧抱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决绝和深情，“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那是谁，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都过去了！你现在在这里，在我怀里，在潮汐阁，在崇武！你安全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没有人！我会保护你，像你今天保护我一样，用我的命来保护你！你听到了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肩窝里，透过那层薄薄的背心，烫在他的皮肤上，烫进他的心里。那温度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冷的心房，将那些血腥的、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地冲淡，一点点地驱散。
沈砚舟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痛苦，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湖面，湖面上飘着残枝败叶，却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他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看着这双盛满了心疼和焦急的杏眼，心底某个地方轰然塌陷，塌陷成一片温柔的废墟。
他抬起手，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易碎的蝶翼，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珍宝。
“潮汐，“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我……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可怕的事。有人……有人害我。有人把我推下了海。那个人……那个人叫我哥哥。他笑着跟我说一路顺风，转身却毁了我的船。他是我……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他的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痛苦，像是一个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孩子，那种痛，比身体上的伤更烈，比海上的风浪更狂，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陈墨白……“他再次呢喃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灵魂深处抠出来，“还有一个名字……阿墨……阿墨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为什么我想起他的时候，比想起死亡还要害怕？“
林潮汐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跳剧烈而有力，像是一面鼓，敲打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有心，你还有我。
“不管他是谁，“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他都已经伤害不了你了。你现在有我，有潮生，有潮汐阁，有这片海。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阿舟，你把那些可怕的回忆交给我，让我替你背着。你只管养好身体，只管做我的阿舟。其他的，我来扛。我林潮汐虽然只是个绣娘，但我扛得起。为了你，我什么都扛得起。“
这话像是一团火，烧尽了沈砚舟心底最后的寒冰。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看着她那两片因为承诺而微微颤抖的樱唇，看着她那副明明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倔强模样，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热得他想大哭一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像是深夜的大提琴，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都重得惊人：“潮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身上可能背着血海深仇，我可能有无数的仇家正在找我。你留着我，是留着一个麻烦，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你……你不怕吗？不怕被我连累？不怕被我拖进万丈深渊？“
“怕，“林潮汐轻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的唇角却扬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决绝和勇敢，“我怕。我怕你想起过去就离开我。我怕你的仇家找到你，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怕你好了，就忘了崇武，忘了潮汐阁，忘了我。可我更怕……更怕你现在就倒下，更怕你就这样被那些可怕的回忆吞掉，更怕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你……“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像是一个即将被揭开的秘密，像是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告诉你什么？“沈砚舟的声音发颤，颤得像风中的琴弦。
“告诉你，“林潮汐抬起头，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望进那片迷茫和痛苦的深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我林潮汐，这辈子，栽在你手里了。不管你是阿舟，还是什么沈砚舟，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后是谁，我认定你了。生生死死，都认定你了。这话，你记住了吗？“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深情和决绝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他忽然很想吻她，想把她抵在墙上，想告诉她，他也是这样，从醒来的第一眼，从她戴着黄斗笠俯身看着他的那一刻，他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可他最终只是伸出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皂角，阳光，针线，还有属于她身体的淡淡馨香，让他几乎要发疯。
“记住了，“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我记住了。林潮汐，这是你亲口说的。你认了我，就不许反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许反悔。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抓回来。你是我的，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是我的。这话，我也记住了，刻在心里了，用刀刻的，用血染的，永远抹不掉。“
窗外，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绣架上那匹未完成的嫁衣。那上面绣的是并蒂莲，一针一线，都是林潮汐亲手挑的。而此刻，那红色的丝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是谁的心，正在悄然沦陷，正在不可自拔地，向着某个未知的深渊，坠落下去。
而在沈砚舟的脑海里，那个温润的声音还在回荡，那个叫阿墨的身影还在闪现。可此刻，那些恐惧和痛苦，都被怀里这个温暖的身躯冲淡了许多。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在心底默默发誓。
不管你是谁，阿墨。不管陈墨白是谁。不管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沈砚舟，活下来了。而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任何人。包括你们，包括我自己。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这片海的承诺，更是我对自己的承诺。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