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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把他绑起来！抬也要抬回台北！“
沈清欢那一声令下，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崇武码头午后的宁静。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齐刷刷地动了，像四座铁塔朝着沈砚舟碾压过来。他们手里攥着拇指粗的麻绳，那是船上用来绑缆绳的货，浸过水，又韧又狠，勒进肉里就是一道血印子。
“谁敢！“
另一道声音从巷口斜刺里插进来，阴恻恻的，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陈墨白踱着步子现身，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船锚胸针，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手里拎着钢管，与沈清欢的人马呈掎角之势，将潮汐阁门前那块不大的青石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三方人马，三方杀机，在这百年老宅的门前对峙。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吹得门楣上那盏旧灯笼疯狂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坠落的太阳。
“沈大小姐，“陈墨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润得像块玉，眼底却结着三尺寒冰，“你哥哥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你沈氏要人，我陈家也要人。咱们是不是该先论论，谁更有资格带他走？“
沈清欢猛地转身，杏眼圆睁，那眼神像是要把陈墨白生吞活剥：“陈墨白！我哥哥落海，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敢出现在我面前，就不怕我沈氏把你陈家连根拔起？“
“话可不能乱说，“陈墨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钉在沈砚舟身上，一寸寸地刮，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我这是听说沈总在崇武养病，特来探望。毕竟，咱们在厦门那笔三十亿的并购案，还等着沈总签字呢。他这一失忆，躲到温柔乡里做起绣花郎，把我晾在谈判桌上，不合适吧？“
林潮汐站在门槛内，浑身发冷。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参展的惠安女盛装，靛蓝短袄上的海浪纹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银腰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看着眼前这两拨人，看着那些西装革履、面目狰狞的陌生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间绣坊，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碾得粉碎。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这就是沈砚舟的世界吗？充满了算计、刀枪、尔虞我诈，连血脉亲人都要用麻绳来绑？
一只温热的手，悄悄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沈砚舟站在她身前半步，宽厚的肩背像一堵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今天穿着那身她亲手绣制的改良惠安男式短褂，靛青色的土布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那领口的小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隐忍却锋利。他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一把刚刚打磨过的寒刀。
“清欢，“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与喧嚣，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火星子，“把绳子收起来。你敢绑我，我就敢跳海。你信不信？“
沈清欢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她踉跄着上前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你疯了！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沈氏现在乱成什么样？二叔在夺权，股价在暴跌，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在分食你的股份！你跟我回去，我求你了！你回去，你还是沈砚舟，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沈总！你留在这里，你算什么？你算个绣郎？算个帮工？算个连记忆都没有的废物？“
“他算什么，由我说了算。“
林潮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可那颤抖里却藏着一根钢筋，一根惠安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宁折不弯的钢筋。她从沈砚舟身后走出来，黄斗笠下的杏眼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将沈砚舟挡在了自己身后。
“沈小姐，“她的声音在海风里发颤，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膜，“阿舟是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他的命，是我给的。你们沈家要人，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先问问崇武的海答不答应。先问问海神娘娘答不答应！“
她抬起手，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在阳光下展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托起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那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针引线、扛石劳作磨出来的勋章。可此刻，这双手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力量，一种属于大地、属于海洋、属于千万年不曾低头的母性的力量。
沈清欢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黄斗笠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不是金钱能买到的，不是权势能压服的，那是一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让人心惊的倔强。
“好，好得很，“陈墨白忽然鼓起掌来，掌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像是谁在拍打着棺材板，“真是感天动地的深情。林小姐，我佩服你的勇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今天失忆了，觉得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天。可他明天想起来了呢？想起他是沈氏继承人，想起他在台北的豪宅游艇，想起他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你拿什么留他？拿你这间破绣坊？拿你那几匹土布？还是拿你这张被海风吹糙了的脸？“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林潮汐的心脏。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未婚妻？什么未婚妻？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砚舟，杏眼里盛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被欺骗的绝望。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林潮汐那双受伤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摇摇欲坠却偏要硬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无法呼吸，攥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陈墨白，那双总是湿漉漉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像是一头被激怒到极点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陈墨白，“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戾气，“你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让你今天走不出崇武。你信不信？“
陈墨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沈砚舟那双眼睛，那股熟悉的、让他做了无数次噩梦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即使失忆了，即使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这个男人依然是那个男人，那个在谈判桌上弹指间决定亿万家产、眼神一冷就能让对手倾家荡产的沈砚舟。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海风卷着沙砾，抽在每个人的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沈砚舟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林潮汐。那双盛满了杀意的眼睛，在转向她的一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瞬间消融，化开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和卑微。
“潮汐，“他轻声唤她，声音低哑而软糯，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绵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你别听他胡说。没有什么未婚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名字。“
他说着，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求婚。不是那种拿着钻戒、说着俗套台词的求婚。他是在求一个入赘的资格，求一个留在她身边的身份，求一个把余生都绑在她身上的契约。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轻，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仰着头看她，桃花眼里盛满了星辰，不，是比星辰更亮、更烫、更执着的东西。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看进她的骨髓里，把她整个人都刻上他的印记。
“我没有过去，“他的声音在海风里回荡，低哑，蛊惑，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是漆黑的海，是冰冷的浪。可我的未来想绑在你身上。潮汐，让我留下，做你的赘婿。不是沈氏的沈砚舟，只是你林潮汐的阿舟。“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解开了短褂的布扣。
一颗，两颗，三颗。
那靛青色的短褂敞开了，露出他大片冷白的胸膛。海风灌进去，吹得那布料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处滚烫的烙印。
纹身。
那是一个名字，用黑色的花体字纹在他左胸心口的位置，正对着心脏最剧烈跳动的地方。林潮汐。三个字，笔画缠绕，像是一株攀附在他心上的藤蔓，又像是用烙铁烫进去的誓言。那纹身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发青，却依然清晰，依然深刻，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执念。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沈清欢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陈墨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是……“林潮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她认得那字迹，那是她的名字，她的林，她的潮，她的汐。可她从未给他纹过身，她连纹身是什么都不甚清楚。
“我失忆前纹的，“沈砚舟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山，“也许是某次醉酒后，也许是某个想你想得发疯的夜里。我不记得了。可每当我摸着它，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纹身上，按在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就会疼。疼得像是有刀在绞。好像我早就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名字，等一个能让我把命交出去的港湾。潮汐，原来我等的就是你。原来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传递过来，咚咚，咚咚，有力，急促，滚烫，像是一面急促的鼓，敲打着她的神经，敲打着她的理智，敲打着她最后一道防线。那温度烫得她手心发麻，烫得她浑身战栗，烫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让我留下，“他的声音更低了，更哑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和委屈，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大型犬，终于找到了主人，却害怕再次被抛弃，“我学刺绣，学捕鱼，学做惠安女服饰，学扛石头，学砌堤坝，学唱渔歌。我什么都学。我可以白天在染坊捶布，晚上在绣架前穿针。我可以给你熬红薯粥，给你晒鱼干，给你修屋顶。我可以跪搓衣板，可以睡柴房，可以改姓林。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只要你别不要我。只要你别把我推回那片海里。没有你，沈砚舟什么都不是。没有你，我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说着，眼眶红了，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你……你让我想想……“林潮汐的声音发颤，她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心口那处纹身，那处烫得惊人的心跳，那双盛满了深情和执念的眼睛。
“想什么？“沈清欢冲了过来，她蹲下身，一把抓住沈砚舟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泣血，“哥！你疯了！你是沈氏唯一的继承人！你身上流着的是沈家的血！你怎么能给一个大陆渔女做赘婿？你怎么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你站起来！你跟我回去！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你要谁给你纹身都可以！你何必……“
“因为我只要她。“
沈砚舟转过头，看向沈清欢。他的眼神里没有兄长的宠溺，没有失忆者的迷茫，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带着浓浓警告的审视。那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抵在沈清欢的咽喉上，无声地告诉她：别说了。再说一个字，我就不再是你的哥哥。
沈清欢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这不是她那个虽然冷戾却疼爱她的哥哥，这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食的野兽。
“好，“林潮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杏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答应你。你可以留下。“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那狂喜几乎要从他的眼底溢出来，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但是，“林潮汐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他唇前，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欢呼。她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像是一块在海水里浸泡了千年的礁石，“一年为期。这一年里，你是阿舟，是潮汐阁的赘婿，是我林潮汐的男人。你学刺绣，学劳作，学做一个真正的崇武人。可若一年之内，你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你在台湾的身份、责任、还有……还有你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你想走了，我绝不挽留。契约到期，你自由了。我林潮汐说到做到，绝不纠缠。“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沈砚舟狂喜的心头。他的脸色微微一白，肩膀缩了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像是一只被主人设下了期限的大型犬，委屈得让人心碎。
“一年……“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恐惧，“只有一年吗？你就这么不信我？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走？“
“不是不信你，“林潮汐的声音软了下来，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心口的纹身，那触感粗糙而滚烫，像是一团火，“是给我自己一个退路。阿舟，你是天上的龙，我是海里的鱼。我留你，是逆天而行。我需要一个期限，让我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会醒。如果你一年后还愿意留下，还愿意做我的赘婿，那……“
“那我就签一辈子，“沈砚舟猛地打断她，声音急切而执拗，像是一个怕失去糖果的孩子，“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潮汐，我签。别说一年，就算一天，一个时辰，我也签。我沈砚舟在此立誓，若一年之后我负你，就让我再沉一次海，就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得那样狠，那样烈，那样不顾生死。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红了眼眶。
“用不着发这种毒誓，“林潮汐的眼眶又热了，她别过脸，声音发闷，“去拿纸笔。咱们立契约。“
纸笔很快拿来了。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林潮汐从绣房里取来的一块素白杭纺，轻薄如蝉翼，却又韧劲十足。她用一根细毛笔，蘸了靛青染料，在那白纺上写下契约。字迹娟秀却有力，像是一根根银针扎在布上，扎进了两个人的命里。
“今有沈砚舟，自愿入赘林家，更名阿舟，为林潮汐之赘婿。为期一年，自即日起算。其间，需勤学惠安女服饰之技艺，需吃苦耐劳，需忠心不二。若期满仍愿留下，则此约永续。若期满离去，林潮汐绝不挽留，各生欢喜。立此为据，天地为证。“
沈砚舟接过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那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磐石。他没有半分犹豫，在契约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砚舟。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布背，像是要把这块白纺都刻穿，刻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按在了名字上。
“我按血印，“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这比签字更牢。血干了，印还在。人死了，魂还认。“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虔诚得近乎疯狂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也咬破手指，将血珠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两滴血，一左一右，在素白的杭纺上晕开，像两朵并蒂的红梅，妖异而美丽，像是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终于完成。
“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发颤，“从现在起，你是我林家的赘婿了。“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林潮汐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赘婿阿舟，拜见夫人。以后，请夫人多多指教。为夫一定……一定做个最听话、最勤快、最会撒娇的赘婿。“
那话说得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让林潮汐又气又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抱着，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海风呼啸的码头边，在这命运的漩涡中心，沉沦，沦陷，心甘情愿。
陈墨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份染血的契约，看着相拥的两个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阴冷得像一条毒蛇，在温润的表皮下悄然吐信。
“沈砚舟，“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你以为失忆就能逃过商战？你以为入赘做个绣花郎，就能躲开那些血雨腥风？太天真了。游戏才刚开始。我在厦门等你，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间绣坊是怎么烧成灰的，这个女人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的。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去，深灰色的西装在海风里翻飞，像一面降下的丧旗，像一张催命的符咒。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留下了一室的阴冷和满地的杀机。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台湾，台北。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墨坐在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铁观音。茶香袅袅，氤氲了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人畜无害，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大陆的新闻。画面里，沈砚舟单膝跪地，解开衣扣，露出心口的纹身，握着林潮汐的手按在胸膛上。那画面被拍得很清楚，清楚得能看到他眼底的深情和疯狂，能看到林潮汐脸上的泪和羞，能看到那份染血的赘婿契约。
沈墨静静地看着，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润得像一块暖玉。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哥哥，“他对着屏幕，无声地呢喃，那唇形勾勒出世间最温柔的诅咒，像是一个情人在耳边的低语，“你居然要入赘？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连沈氏的姓氏都不要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花了十八年，把你捧上神坛，把你变成完美的神明，就是为了看你为一个渔女跪下去吗？“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谁的骨头被轻轻敲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台北繁华的灯火，看着那片与崇武隔海相望的夜空。
“不过没关系，“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与沈砚舟成对的羊脂白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眼底的阴冷却像一条蛰伏了十八年的毒蛇，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一年之约，很好。哥哥，我就陪你玩这一年。一年后，我会亲手把你从那间破绣坊里接回来。或者，亲手把它，连同她，一起埋进那片海里。那才是你该有的结局，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最后的礼物。“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米白色家居服的衣角，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而在海峡的这一边，崇武的夜空下，沈砚舟还紧紧抱着林潮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浑然不觉那从两岸同时袭来的，足以将一切都撕碎的暴风骤雨。
海风更大了，吹得潮汐阁门前的百年榕树疯狂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见证着一场灵魂的契约，一段孽缘的开启，一个关于爱与毁灭、占有与奉献的故事，正缓缓拉开它那血色的、浓烈的、让人无法逃脱的帷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