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这林家的祠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那声音像是一口生锈的铜锣，在林家祠堂前的花岗岩天井里嗡嗡作响，震得梁上积了几十年的香灰簌簌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落在供桌上那盘新鲜的荔枝上，落在海神娘娘金漆剥落的衣袂上，也落在沈砚舟刚刚跨过门槛的那双黑布鞋面上。
说话的是赵德海，赵大勇的父亲，崇武村赵姓一族的族老，也是今日入门仪式里最德高望重的见证人之一。他今年六十八岁，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脸被盐风和烈日腌成了紫黑色的老腊肉，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他手里攥着一根油亮的枣木拐杖，狠狠戳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林潮汐！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规矩！还有没有王法！“赵德海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浓重的鱼腥气和旱烟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作呕。他的拐杖直指沈砚舟的鼻尖，那杖头雕着一只狰狞的虎头，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幽暗的光，“赘婿入门，三跪九叩，敬茶改姓，扛石试力，哪一样能少？可你带回来的这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祖宗八代都说不清的野种！一个从海里漂来的孤魂！他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让他进林家祠堂，是要让林家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吗？是要让海神娘娘降罪于全村吗？“
祠堂里挤满了人。除了赵德海，还有三位村中长老，都是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者，穿着最体面的靛蓝长衫，腰间系着宽宽的银腰带，那是只有在最隆重的宗族仪式上才会穿戴的盛装。林潮生站在一旁，今天她难得地穿了一身正式的惠安女礼服，黄斗笠压得低低的，花头巾上绣着金线并蒂莲，可那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杏眼里却满是担忧和不安。她悄悄拽了拽林潮汐的衣袖，低声说：“姐，赵德海是故意来闹事的，他这是在报上次赵大勇被你拒婚的仇……“
林潮汐没有回头。她今天也着了盛装，一身大红的嫁衣式样短袄，那是她阿嬷生前绣的，金线盘着百子图，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华贵而坚韧的光。银腰带勒得极紧，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黑裤宽大，裤脚用同色的蓝布条细细滚边，针脚密实得像是一道道防线。她的黄斗笠是新编的，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花头巾是大红底子绣着银线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深浅不一的银线表现得栩栩如生，那是她熬了五个通宵，用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一针一线盘出来的。
她微微仰着下巴，杏眼在昏暗的祠堂里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执拗和决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那绣着海浪纹的斜襟都捏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像礁石上生了根的牡蛎，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火星子。
“赵叔公，“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祠堂里的窃窃私语，像一根银针，刺破了沉闷的空气，“阿舟虽失忆，可他姓沈，这是他自己记得的。入赘林家，按规矩，改姓可选，他选不改，这是他对自己血脉的尊重，也是我对他的尊重。至于来历，他是我从崇武的海滩上，一点一点，拖回来的。海神娘娘看着的，浪涛做证的，他的命，是我给的。今日他入林家祠堂，不是做贼，不是做囚，是做我林潮汐的夫，做潮汐阁的半个主人。您若是不满，可以走。但您若是要在这里羞辱他，先问问我林潮汐答不答应！“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了赵德海的心窝。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即将爆裂的蚯蚓。他扬起拐杖，眼看就要朝着林潮汐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丫头！我今天就替你那死鬼阿嬷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尊卑有序！“
“赵叔公！“
一道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不高，不厉，甚至带着几分软糯的台湾腔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可却奇异地让赵德海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沈砚舟站在祠堂门口。
他穿着林潮汐亲手绣制的赘婿礼服。
那是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用的是染坊里最上等的靛青土布，被林潮汐用薯莨汁反复浸染了十二次，又经过上千次的捶打，才呈现出这种浓黑如墨却又泛着幽暗光泽的质感。长衫是大襟右衽，领口不是普通的圆领，而是被她改成了微微立起的小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隐忍却锋利。衣襟边缘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是细密的祥云纹，用的是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笼罩着他，又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他宽厚的肩背上。
最绝的是那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林潮汐用錾花工艺一点点敲出来的，每一刀都深约半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可今日这腰带上，被她额外绣了一圈海浪纹，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面是银线，背面是金线，在灯光下随着他的走动微微变幻，像真的浪花在腰间翻滚。
他的头发被林潮汐用木梳蘸着井水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宽肩窄腰，长腿笔直，188的身高将那身长衫撑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却偏偏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润和谦卑。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进祠堂的门槛。那一步迈得极稳，极沉，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这片青石地面，交给了这间百年老宅，交给了那个正为他挡在前面的女人。
“赵叔公，“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温柔，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绵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您消消气。潮汐她……她是为了护我，才冲撞了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历不明，不该失忆，不该让她为了我担惊受怕，更不该让她为了我，在这祠堂里跟您顶嘴。“
他说着，缓缓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柄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脆弱得让人想伸手去护。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和自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长衫的下摆，把那绣着祥云纹的布料绞得更皱了，像是一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小学生。
“您要打，就打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更颤了，带着一丝让人心尖发颤的哽咽，“我皮糙肉厚，不怕疼。您别气坏了身子，别伤了和潮汐的情分。她……她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她。我能入林家的门，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敢坏了规矩？“
这话像是一颗软钉子，不声不响地扎进了赵德海的心窝。他扬起拐杖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明的得意和轻蔑。
哼，算你识相。赵德海冷哼一声，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既然知道配不上，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赘婿入门，先拜海神娘娘，再拜林家列祖列宗！三跪九叩，一步都不能少！还有，这杯茶，要跪着敬，双手举过头顶，烫了手也不准撒！敬完了茶，去院外扛石试力！没有两百斤的力气，不配做崇武的女婿！
“两百斤？“林潮生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喊出声，“赵叔公！普通赘婿试力不过一百斤！您这是故意刁难！阿舟他腰伤还没好利索，您让他扛两百斤，是要他的命吗！“
“ shut up！“赵德海瞪了她一眼，三角眼里凶光毕露，“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个没出嫁的丫头片子！再敢插嘴，连你一起罚！“
林潮汐气得浑身发抖，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沈砚舟站在她身侧，微微侧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美丽得让人心碎。他的手指在她肩头上轻轻捏了捏，那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没事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一缕游丝，却烫得像是一团火，“为了你，别说两百斤，两千斤我也扛。只要他们能认可我，让我名正言顺地守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你信我。“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深情和执拗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咬了咬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舟转过身，面向海神娘娘的塑像。那塑像金漆剥落，却依然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只玉瓶，瓶口朝下，像是在倾倒着无尽的慈悲和考验。他缓缓撩起长衫的下摆，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轻，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即使跪着，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他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桃花眼半垂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他的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立誓。
一拜。二拜。三拜。
每一次俯身，他的额头都几乎要触到地面。靛青色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铺展开来，像是一片凝固的海，又像是一只收拢了羽翼的蝶。银腰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腰肢。他的动作沉稳而虔诚，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怨怼，仿佛他跪的不是冰冷的神像，而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归宿。
林潮汐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明明屈辱却偏要为她硬撑的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傻了，傻得让她心疼，傻得让她想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三跪九叩完毕，沈砚舟的额头已经微微泛红，膝盖处的靛青色布料也沾了灰。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转向赵德海和其他三位长老，双手接过林潮生递来的茶盏。
那是一只上好的白瓷盖碗，碗身绘着青花海浪纹，碗里盛着滚烫的铁观音，热气袅袅，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双手举过头顶，腰身微微前倾，那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朝拜君王，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矜贵，让人不敢真的把他当成低人一等的赘婿。
“请赵叔公喝茶，“他的声音低哑而诚恳，桃花眼直直地望着赵德海，那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不染尘埃，却又深不见底，“请长老们喝茶。晚辈沈砚舟，今日入赘林家，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只求能守在潮汐身边，替她分担劳苦，为她遮风挡雨。请长辈们放心，我会照顾好潮汐。她扛不动的石头，我来扛。她熬不了的夜，我来熬。她流过的泪，我来擦。此生此世，绝不负她。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又狠又烈，又烫又重，像是一颗烧红的炭，狠狠烙在每个人的心上。祠堂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德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执念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即使跪着也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形，心里的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他冷哼一声，伸手去接茶盏。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碗沿的瞬间，沈砚舟的手忽然微微一颤。那颤抖来得极其自然，极其细微，像是一个跪得太久的人体力不支的下意识反应。滚烫的茶水从碗沿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皮肤。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然稳稳地举着茶盏，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小心！“林潮汐惊呼一声，冲上前去，一把夺过茶盏放在一旁，抓起沈砚舟的手。他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惊心。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像秋风里的落叶，“烫伤了！都红了！你怎么不躲？你怎么不说？你傻吗！“
“没事的，“沈砚舟轻轻抽回手，藏到身后，像是一个做错事怕被罚的孩子。他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敬茶不能洒，这是规矩。我……我没事，真的。一点都不疼。比起在海里漂着，这点烫算什么？“
他说着，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美丽得让人心碎。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
赵德海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沈砚舟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又看看他那副明明疼得发抖却偏要硬撑的模样，心里的那点得意和轻蔑忽然被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愧疚取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冷哼一声，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罢了，“他的声音软了三分，眼神躲闪，不敢看沈砚舟的眼睛，“茶我喝了。规矩算是成了大半。去院外扛石试力吧。两百斤，少一斤都不行！“
院外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两块巨石。一块是一百斤的，供普通赘婿试力。另一块是两百斤的，是赵德海特意让人从码头搬来的，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
沈砚舟走到那块两百斤的巨石前。他脱了长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那单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饱满的胸肌上，将那两块结实的肌肉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手臂肌肉随着他俯身的动作绷紧，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他双手扣住石块的底部，腰杆一沉，猛地发力。
石块动了。一寸，两寸。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青龙。他的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死紧，像是要把一口牙都咬碎。他的腰伤在发力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刀子在绞，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硬是将那块巨石扛上了肩头。
两百斤。他扛起来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几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鼓起掌来，连那三位长老都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沈砚舟扛着石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腰在呻吟，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可他依然走着，一步一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将石块稳稳地放回原地。
石块落地的瞬间，他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身子猛地一晃，向前栽去。
“阿舟！“林潮汐惊呼着冲上前去。
沈砚舟没有摔在地上。他的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扶住了林潮汐的手臂。那手掌温热而宽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林潮汐薄薄的嫁衣短袄，直直地烫在她的肌肤上。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质感擦过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手腕一路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下巴。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一种淡淡的血腥气和浓烈的男性荷尔蒙，轻轻喷在她的颈侧。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可那双桃花眼却依然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灼灼地望着她。
“腿麻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无辜得让人心碎。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极其暧昧，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在无声地邀功，又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寻求奖赏。
林潮汐的脸瞬间烧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感觉掌心里被他挠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那火一路烧到了她的耳根，烧到了她的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快化了。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半倚在自己身上，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着他腰腹间肌肉的紧绷。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没事，“他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满足，像是一只终于得到了主人抚摸的大型犬。他的手指悄悄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牢，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为了你，我什么都扛得住。两百斤算什么？你就是我的千斤坠，我的万两金。扛着你，我能走到天荒地老。“
这话又烫又撩，烫得林潮汐耳尖通红。她慌忙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却看到赵德海和几位长老正看着这一幕。赵德海的脸色复杂，有尴尬，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清了清嗓子，拐杖顿了顿：“罢了罢了，试力过了。茶也敬了。海神娘娘和列祖列宗都看着呢。这赘婿……算是入门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潮汐。“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和心虚。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散了。祠堂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沈砚舟和林潮汐，还有一旁捂着嘴偷笑的林潮生。
“姐，姐夫，“林潮生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调侃和羡慕，“你们继续，继续。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好了没。今晚可得好好庆祝庆祝，咱们林家终于有赘婿了！还是这么个……这么个让人腿软的赘婿！“
她说着，一溜烟跑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林潮汐又羞又恼，伸手就要拧沈砚舟的胳膊：“你……你刚才故意的！什么腿麻了！你明明……“
“明明什么？“沈砚舟直起身，那两百斤的重压似乎在一瞬间从他身上卸去了。他微微侧过头，桃花眼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我真的腿麻了，“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信你摸摸，我的腿还在抖呢。潮汐，你扶我回房好不好？我……我走不动了。我要你扶。“
他说着，还真的把大半重量压在了她身上。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那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撒娇的大型犬，在无声地索取着宠爱和抚慰。
林潮汐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咬着唇，半扶半抱地把他搀回了东厢房。那间原本漏雨的屋子已经被修好了，新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把他安置在竹榻上，转身要去拿药，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而脆弱，像是一缕即将断裂的游丝，“陪陪我。就一会儿。我……我头疼，要你在身边才能好。“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化了。她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她的手指纤细，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针刺绣留下的，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初春的嫩叶。沈砚舟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两柄安静的小扇子。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潮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满足，“今天……我很开心。真的。虽然跪得膝盖疼，虽然手被烫了，虽然腰伤像是要裂开了，可我开心。因为……因为我终于名正言顺了。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守在你身边，告诉别人，我是你的人了。这种感觉……比做沈氏总裁还要好。好一万倍。“
林潮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光，俊美得让人窒息。她的眼眶忽然热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傻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你本来就是我的。从我把你从海里拖上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天不行，地不行，神不行，鬼也不行。这话，我再说一遍，你记住了吗？“
沈砚舟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亮得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他翻身坐起，不顾腰伤的剧痛，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记住了，“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刻在心里了。用刀刻的，用血染的，一辈子都抹不掉。“
夜幕降临，潮汐阁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林潮汐在东厢房里为沈砚舟的手背涂烫伤药，那药膏是陈大夫配的，用黄连、黄柏和麻油熬制而成，黄褐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清香。她的动作轻柔，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手背上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
“还疼吗？“她轻声问。
“疼，“沈砚舟瘪了瘪嘴，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像是一只求安慰的大型犬，“要吹吹才能好。“
林潮汐又气又笑，却还是低下头，轻轻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几口气。她的呼吸温热而轻柔，像是一缕春风，拂过他的伤口，也拂过他的心田。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那两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樱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
“潮汐，“他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正经起来，“我想看看绣坊的账目。“
林潮汐愣了一下，抬起头：“账目？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现在是赘婿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执拗，“是潮汐阁的半个主人。我想帮你分担。而且……我今日在敬茶的时候，听到赵德海和旁边的人嘀咕，说什么绣坊的染料货款拖了三个月，说什么银行的人在催贷款。我想知道，咱们绣坊到底是个什么境况。也许……也许我能帮上忙。我以前……好像很擅长这个。“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担忧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了几本厚厚的账册。那账册是用毛边纸订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潮汐阁收支录“几个字，字迹娟秀，是林潮汐阿嬷的笔迹。
沈砚舟接过账册，盘腿坐在竹榻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桃花眼微眯，薄唇轻抿，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是一尊入了定的佛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又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林潮汐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得有些痴了。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尾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他的肩膀宽厚，将那件白色单衣撑得笔挺，随着他翻页的动作，胸肌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皮肤下蛰伏。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性感，都要迷人，都要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祠堂里更漏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低声数着命运的节拍。
忽然，沈砚舟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轻轻搅动。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刀，与刚才那个撒娇卖乖的大型犬判若两人。
“潮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你过来。“
林潮汐凑过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女性特有的馨香飘过来，让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他的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又翻了翻前面的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三月，染料支出，靛青三百斤，单价五元，总计一千五百元。可是……“他又翻了一页，“同年六月，同样是靛青三百斤，单价却变成了七元，总计两千一百元。短短三个月，同样的染料，同样的供货商，单价涨了四成？“
林潮汐皱起眉：“也许是……市场价涨了？“
“也许，“沈砚舟的眼神冷得像冰，他又翻了几页，“可是你看这里。去年九月，薯莨汁两百斤，单价三元。今年三月，同样的薯莨汁，单价变成了五元。今年六月，又变成了六元。潮汐，这三年里，绣坊的染料成本，每年都在以三成的速度递增。可我问过阿海，他说市面上的染料价格，这三年基本没涨过。“
林潮汐的脸色变了。她接过账册，仔细看着那些数字。她不懂商业，可她懂算术。那些数字像是一条条毒蛇，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着，吐着信子。
“还有这里，“沈砚舟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页，“成品销售的记录。去年全年，绣坊卖出嫁衣十二套，每套均价八百元，总计九千六百元。可是……“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今日在展厅听几位老主顾闲聊，她们说，潮汐阁的嫁衣，三年前就已经卖到一千二一套了。为什么账上记的，只有八百？“
林潮汐的手开始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最后蔓延到全身。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那些她从未怀疑过的记录，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你是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有人……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有人……有人在贪墨？“
“不是贪墨，“沈砚舟的声音更低了，更冷了，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是有人长期在做假账。虚报成本，瞒报收入，把绣坊的利润一点点地掏空。潮汐，这账目，是谁管的？“
林潮汐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总是说着“潮汐啊，账目的事你不用担心，表舅帮你看着呢“，总是在月底拿着账本来找她签字，她总是看都不看就签了，因为她信任他，因为他是她阿嬷的远房侄子，因为他在绣坊做了十年的账房。
“是……是表舅……“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林……林德贵……“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伸出手，将林潮汐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
“潮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别怕。有我在。不管这背后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要搞垮绣坊，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这绣坊是你的命，是你的根，是我要守护一辈子的地方。谁也别想毁了它。谁也别想。“
窗外，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东厢房的窗户哐当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一切。而在账册的某一页角落里，一个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符号，在油灯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神秘的暗号，又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做账人是谁？为何要搞垮绣坊？这背后，又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砚舟紧紧握着林潮汐的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锐利如刀，像是一头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露出了獠牙。
游戏，才刚刚开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