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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林德贵把那本毛边账册狠狠掴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褐色的茶汤溅了一桌，像一滩肮脏的血，又像是谁呕在心口十年的脓。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绿豆眼里凶光毕露，额头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突突直颤，指着沈砚舟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你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野男人！一个入赘的赘婿！一个连祖宗牌位都认不全的孤魂！你懂什么账目？你懂什么生意？你懂什么叫金苍绣？什么叫錾花银？什么叫双面异色绣！我林德贵在潮汐阁做了整整十年账房，我经手的银子比你见过的石头都多！我喝的铁观音比你喝的白开水还烫！你凭什么查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林潮汐从海滩上捡回来的一条丧家犬！“
那骂声像淬了毒的鞭子，在寂静的东厢房里噼啪炸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三头在黑暗中撕咬的兽。
沈砚舟坐在桌边，没有动。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那是林潮汐用最好的杭纺给他缝的，轻薄透气，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精致的锁骨凹陷深得能盛住一滴烛泪，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像两弯被月光雕琢的玉钩，钩得人魂都要飞了。胸肌饱满而结实，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单衣下蛰伏，随时都会破衣而出。腰肢劲瘦，被一条玄色的布带松松系着，人鱼线若隐若现，没入裤腰的阴影里，勾画出让任何女人都不敢直视的性感线条。
他捏着一根狼毫小楷，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泛黄的毛边纸上轻轻勾画。笔尖游走，沙沙作响，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优雅和力道，像是在临摹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又像是在拆解一枚足以炸毁整座城池的炸弹。
烛光摇曳，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流淌，在他半垂的桃花眼上投出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烛光里妖异得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颗坠落在人间的妖星，美得让人窒息，冷得让人心颤。
听到林德贵的咆哮，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湿漉漉、无辜得像小鹿的桃花眼，此刻眯了起来。那眯起的弧度里藏着刀，藏着冰，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是一朵在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罂粟，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与平日那个会抱着林潮汐衣角撒娇、会委屈巴巴说“腿麻了“的大型犬，判若两人。
“表舅，“他的声音低哑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可那羽毛下却裹着淬毒的针，裹着能将人凌迟的刀，“您急什么？“
林潮汐站在一旁，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漏得她胸口发疼，漏得她眼前发黑。天啊，这是她的阿舟吗？这个在烛光中冷戾如修罗、俊美得如魔鬼的男人，真的是那个会在她怀里发抖、会求她别不要他的阿舟吗？这种反差像是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像是要把她烧成灰烬，可她又怕得要命，怕这团火忽然熄灭，让她重新坠入那片冰冷漆黑的海。她爱这个男人，爱他的温柔，也爱他的冷戾，爱他的无辜，也爱他的危险。她一定是疯了，疯得彻底，疯得心甘情愿，疯得万劫不复，可她甘之如饴，她飞蛾扑火，她至死不渝。
林德贵被那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的骨头被生生折断。可他很快又硬气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我急？我是被你这条白眼狼气的！潮汐！你就任由这个外乡人这么羞辱你表舅？你阿嬷在世的时候，对我都要敬三分！我为了这绣坊，十年如一日，起早贪黑，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咱们林家的手艺能传下去！你现在为了个男人，连亲人都不要了？你连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亲人？“林潮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痛，是心被生生撕裂的痛，是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的痛。她往前一步，杏眼里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映着背叛，映着绝望，映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捅了一刀又一刀的、鲜血淋漓的痛楚，“表舅，我阿嬷把你从泉州老家接来，给你吃，给你穿，让你管账，把你当亲人一样信任。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德贵是老实人，有他在，绣坊的账就乱不了。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在账本上动手脚！你竟然联合外人，要掏空潮汐阁！你对得起我阿嬷吗？对得起林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海神娘娘吗！对得起我喊了你十年的表舅吗！“
沈砚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潮汐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要将她心头的冰霜融化。他转头看她，那眼神在转向她的一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瞬间消融，化开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宠溺得能让人溺毙。
“别怕，“他轻声说，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重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也钉在自己的灵魂上，“有我在。不管这账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不管这数字背后有多少龌龊和肮脏，我都把它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十年来，到底是谁在吸潮汐阁的血，是谁在啃林家的骨头，是谁把阿嬷的心血当成了自己腰包的垫脚石。我沈砚舟在此立誓，若不能还你一个清白，还绣坊一个公道，就让我天打雷劈，就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着，忽然伸手，轻轻一带。林潮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拉进了怀里，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那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单衣传递过来，烫得像是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化了，变成了一滩水，一缕烟，一朵只为他绽放的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另一只手握着毛笔，带着她的手指，在账册上缓缓移动。
“你看这里，“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耳垂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跳乱成了一锅粥，乱得她几乎要窒息，“这是去年三月的染料账。靛青三百斤，单价五元。可你看这字迹，这笔锋的走向，这墨色的深浅，还有这纸张边缘的磨损，像是去年写的吗？“
林潮汐被迫集中精神去看那账本。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肌肉的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撩拨她的心弦，都像是在向她宣告他的存在，他的力量，他的渴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耳垂，那股混合着皂角、阳光和浓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让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可她强迫自己去看那账本，去看他指出的那些细节，去看那个她从未怀疑过的、黑暗而肮脏的真相。
“这是……“她皱起眉，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这是新补的？墨迹都还没干透透……“
“聪明，“沈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颤着她的后背，让她整个人都酥了，软了，化了，“这是最近才补上去的。原来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表舅，“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从万年寒冰里捞出来的，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抵在林德贵的咽喉上，“您撕掉的那一页，是不是记着靛青三百斤，单价三元？那多出来的六百元，进了谁的口袋？是买了您腰间这条崭新的银腰带？还是填了您在县城赌桌上的窟窿？“
林德贵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一只被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
沈砚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手指带着林潮汐的手，在账册上继续移动，那动作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温柔的、致命的审判。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勾画，都让两人的体温交融得更深，让她的呼吸更乱，让他的眼神更烫。
“还有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每一个字都烫在林潮汐的耳膜上，也烫在林德贵的心上，烫得人生疼，“前年冬天，金线十两，支出两千元。可我问过城里银楼的老掌柜，那年金价大跌，同等成色的金线，一两不过八十元，十两最多八百元。那多出来的一千二百元呢？表舅，您别告诉我，是海神娘娘显灵，把金子变成了银子，又把银子变进了您的口袋？“
“我……我……“林德贵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一滩烂泥，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那张油腻的圆脸滚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朵肮脏的花。
林潮汐坐在沈砚舟腿上，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感受着他握着她手的那股力道。她本该为表舅的背叛而愤怒，本该为绣坊的困境而绝望，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奇异地涌起一股暖流，一股被保护的安心，一种被这个男人牢牢罩在羽翼下的、近乎奢侈的幸福。天啊，她这是怎么了？在查账啊，在抓内鬼啊，可她竟然满脑子都是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都是他贴在她后背上的体温，都是他喷在她耳边的呼吸，都是他那双既能杀人又能温柔得滴出水的眼睛。她一定是疯了，疯得彻底，疯得心甘情愿，疯得万劫不复。可如果这就是疯，她愿意疯一辈子，疯到地老天荒，疯到海枯石烂。
“还不止这些，“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把温柔的刀，慢悠悠地割开林德贵最后的防线，割得他鲜血淋漓，割得他体无完肤。他腾出一只手，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票据，像是一堆被翻出来的罪证，“这是我从染坊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从你床底下的老鼠洞里掏出来的。十年前的旧票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靛青每斤三元，薯莨汁每斤两元，金线一两八十元。可表舅您这十年来的账本里，染料的价格每年都在涨，涨得比市面上的金价还快，涨得比海里的浪还凶。十年下来，您虚报的成本，足足有三万六千元。三万六啊，表舅，这够在崇武买三间大瓦房，够娶三房媳妇，够您赌上一辈子的天九牌了。您拿着这钱，夜里睡得着吗？不做噩梦吗？不怕我阿嬷的魂来找您索命吗？不怕海神娘娘把您拖进海里喂鲨鱼吗？“
林德贵彻底崩溃了。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爬到林潮汐脚边，涕泪横流，那张圆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张被人揉烂又踩在地上的纸：“潮汐！潮汐！表舅错了！表舅是一时糊涂！是鬼迷了心窍！是那钱太烫手，是那诱惑太大，我……我控制不住啊！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还给你！我全部还给你！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罪！“
他说着，真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谁在敲着丧钟。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来，混着鼻涕和眼泪，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画出狰狞的图案，像是一头被宰的猪，像是一条垂死的狗。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年表舅的男人，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丑恶至极的模样，心里的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淹没了恨，只剩下一种彻骨的悲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孤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赶出去，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叛徒面前哭，不能让他看到她的软弱，不能让他觉得，她林潮汐除了眼泪，什么都没有。她是惠安女，她是扛石砌堤的惠安女，她是海神娘娘庇佑的惠安女，她不能倒，她绝不能倒。
“一时糊涂？“沈砚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极冷，像是一条蛇爬过后颈，像是一把刀刮过骨头，让林德贵浑身一颤，连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将林潮汐轻轻放在竹椅上，自己则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白色单衣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杀予夺的霸气。他的桃花眼半垂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唇角那抹冷笑像是刻上去的，俊美得让人心惊，也冷得让人胆寒。
“十年做假账，三万六千元，这叫一时糊涂？“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轻柔里却裹着砒霜，裹着刀刃，裹着能将人凌迟三千刀的寒意，“表舅，您背后有人吧？单凭您一个连算盘都打不利索的账房，想不出这么精巧的法子。虚报成本，瞒报收入，撕毁旧账，补写新页，把真票据藏在老鼠洞里，这手法，没有专业人士指点，可做不出来。是谁教您的？是上次来绣坊逼签合同的周泰？还是……另有其人？那个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潮汐阁的人，到底是谁？“
林德贵的身体猛地一僵，僵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沈砚舟的眼睛，不敢看林潮汐的眼睛，嘴里嘟囔着：“没……没有人……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贪心……是我该死……“
“是吗？“沈砚舟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与林德贵平视。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是一位君王在审视自己的阶下囚，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却像实质的冰刃，抵在林德贵的咽喉上，抵在他的心脏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德贵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童，却让林德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随时都会被开膛破肚。
“表舅，您知道吗？“沈砚舟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了林德贵的灵魂深处，“人在撒谎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呼吸会变快，手指会不自觉地颤抖。您现在，全占了。我再给您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是谁？是谁在背后指使你掏空潮汐阁？是谁想要惠安女服饰的版权？说对了，我保您一条命，保您在崇武还有立足之地。说错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情话，内容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最冷的冰，“我就让您这辈子，连崇武的一粒沙子都摸不到。我会让您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无根无萍，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您信不信？“
林德贵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能洞穿灵魂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碎成了一地渣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尊严，瘫软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磨出了血，磨出了泪：“是……是陈墨白……厦门文创集团的陈总……他……他三年前就找上了我……给了我钱，让我做假账，逼绣坊破产……他说……他说只要绣坊破产了，林潮汐就撑不下去，就会乖乖把版权卖给他……他给了我一万块……一万块啊……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我控制不住啊……“
“陈墨白！“林潮汐猛地站起身，杏眼里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映着愤怒，映着恨，映着一种要将敌人焚烧殆尽、挫骨扬灰的决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像是一片在狂风里挣扎的叶子，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是他！又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我林潮汐跟他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他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为什么要把我的绣坊逼上绝路！为什么要把我的阿嬷气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像是一片港湾，像是一堵墙，像是一座能为她挡住世间所有刀剑、所有风霜、所有明枪暗箭的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温柔，像是一缕春风，化开了她心头的寒冰，又像是一团火，点燃了她心底快要熄灭的希望：“别怕，有我在。他逼你，就是逼我。他动你，就是动我的命。陈墨白……这个名字，我记下了，刻在心里了，用刀刻的，用血染的。不管他想要什么，不管他背后藏着什么阴谋，不管他有多少钱多少势，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赔罪，给阿嬷赔罪，给海神娘娘赔罪。这话，我沈砚舟说到做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违此誓，让我再沉一次海，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听着他炽烈的誓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那泪水滚烫，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她的脸颊，灼烧着她的心，灼烧着她灵魂深处每一个角落。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像是一叶孤舟靠上了港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再也不肯放手，再也不能放手。
“阿舟……“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执着于惠安女的服饰版权？那不仅仅是一门手艺，那不仅仅是几件衣裳……那里面有我阿嬷的魂，有林家的根，有崇武的骨……那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他花这么大的代价，值得他不惜一切地来抢？值得他买通我的亲人，值得他毁掉我的绣坊？“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落在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落在那看不见的海峡对岸。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锐利如刀，像是一头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露出了獠牙。他想起陈墨白看林潮汐时那种贪婪的眼神，想起周泰合同里那些霸道的条款，想起沈墨站在码头上说“哥哥一路顺风“时那温润却阴冷的笑，想起自己心口那个“林潮汐“的纹身。
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从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网的中心，不仅仅是惠安女服饰的版权，不仅仅是潮汐阁的存亡，更藏着某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就藏在那些古老的针法里，藏在那些传承百年的纹样中，藏在某一件绣品、某一块布料、某一个被岁月掩埋的角落里。
“不管藏着什么，“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烫得像是一团火，烙在她的发丝上，烙进她的心里，烙进她生生世世的记忆里，“我都会把它挖出来。哪怕要翻遍崇武的每一寸沙滩，哪怕要潜入海底的每一艘沉船，哪怕要对上全天下的豺狼虎豹。潮汐，你的梦想，我守。你的绣坊，我守。你的秘密，我也守。从今往后，这天下，这人海，这世间的风风雨雨，这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我来扛。你只管绣你的花，做你的梦，唱你的渔歌，做我沈舟此生此世……唯一的妻。“
窗外，海风呼啸，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又像是在预告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足以将两岸都卷入其中的血雨腥风。而在那风暴的中心，陈墨白究竟为何执着于惠安女服饰的版权？那古老的针法里，那传承百年的纹样中，到底藏着怎样一个足以让两岸势力都为之疯狂、让兄弟反目、让爱人分离的惊天之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可沈砚舟怀里的温度，却烫得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黑暗都燃烧殆尽，把所有的阴谋都烧成灰烬，把所有的敌人都烧成粉末。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像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命，像抱着他在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归宿。
而林德贵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知道，他的十年贪墨，他的背叛，他的罪孽，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审判他的利刃。可更让他恐惧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不过是这盘大棋里最小的一颗棋子，而真正的棋手，正在暗处冷冷地笑着，看着这一切，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那网里，究竟要捕捞的，是林潮汐的绣坊，是沈砚舟的命，还是某个足以撼动天地、颠覆乾坤的古老秘密？
海风更大了，吹得东厢房的窗户哐当作响，像是命运在敲门，又像是死神在叹息。而答案，还藏在更深、更黑、更冰冷的海底，等待着被鲜血和泪水，一寸一寸地，打捞上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