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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没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林潮汐的心脏，捅得她浑身发冷，捅得她眼前发黑，捅得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她握着那柄老旧的黑色电话听筒，指节泛白，像十根被冻僵的玉色竹子，那听筒里还在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是丧钟在敲，敲得她耳膜生疼，敲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王婶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磨出了血，磨出了泪：“潮汐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阿嬷啊！可是海韵文创那边开出的价，比你低三成，还包送货，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家那口子病了，等着钱抓药，我……我不得不从啊！不止我，李员外家的嫁衣，张屠户闺女的全套行头，还有镇上三家客栈要订的惠安女服饰展示套，全……全都被截胡了！海韵文创的人放话了，说崇武这一片，以后只准有他们一家绣坊，谁跟你潮汐阁做生意，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电话挂断了。
林潮汐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绣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海风穿过木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无情嘲笑。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绣架上那幅绣了一半的《海峡潮汐图》，金线银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却倔强的光，可此刻那光却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完了。全完了。
绣坊账上连这个月的染料钱都凑不齐，三个老绣娘昨天还红着眼眶来找她，说家里揭不开锅，再没活计就要去码头扛包。她当时还笑着安慰她们，说马上就有大单，说阿舟想出了新法子，说 tide会转好的。可现在， tide没有转好， tide把她拍进了更深更黑的海底，拍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一座山，像是一片天，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港湾。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染坊回来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那背心紧巴巴地绷在身上，将他宽厚的肩膀、饱满的胸肌、劲瘦的腰腹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上面还沾着几点靛青的染渍和晶莹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健康而性感的光泽。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妖异而脆弱。
“潮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我听到了。海韵文创，陈墨白。他要把我们逼上绝路，逼到我们跪地求饶，逼到我们亲手把阿嬷的魂、把林家的根、把这百年绣坊的招牌双手奉上。这个畜生，这个恶魔，这个连海神娘娘都不会保佑的孽障。“
他说着，缓缓绕到她身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工字背心下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隆起，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皮肤下蛰伏，随时都会破衣而出。八块腹肌块块分明，人鱼线从两侧腰窝深陷下去，没入那条被汗水浸透的玄色裤腰，勾画出让任何女人都不敢直视的性感线条。可他此刻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湿漉漉的，无辜的，像是一只刚刚被吓坏了的大型犬，急需主人的安抚和庇护。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指腹粗糙，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那触感像是一片带着倒刺的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撩得她浑身发软：“别哭。你哭了，我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就会疼。疼得像是有刀在绞，有针在扎，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你的眼泪是滚烫的岩浆，每一滴落在我身上，都能烧出一个洞，烧穿我的皮肉，烧烂我的骨头，烧得我痛不欲生。所以，别哭，好不好？为了我，笑一笑，好不好？“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自己也满身疲惫却偏要为她强撑的模样，心里的绝望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像是一叶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孤舟，像是一根终于缠上了大树的藤蔓。她的脸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那皮肤滚烫，带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和皂角的气息，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要将她焚烧，要将她带入一个万劫不复却又心甘情愿的深渊。
“阿舟，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绝望，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订单全没了……绣坊撑不下去了……工人们要散了……阿嬷留下的手艺……要断了……要在我手里断了……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对不起海神娘娘……“
“不会断，“沈砚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像是一块磐石，像一柄出鞘的剑，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海枯了，我陪你等；石烂了，我陪你守。陈墨白想逼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活给他看，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风光，比谁都让他眼红，让他嫉妒，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后悔这辈子惹错了人。“
他说着，忽然直起身，眼神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灼灼地望着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工字背心的下摆，露出更多劲瘦的腰腹和人鱼线，那动作随意却性感得要命，要人命：“潮汐，我们不跟他拼价格。拼价格，我们拼不过他的资本，拼不过他的机器，拼不过他的流水线。我们要拼的是手艺，是灵魂，是这世上独一无二、谁也偷不走、谁也仿不来的东西。我们不做批量，我们做高端定制。我们不做衣裳，我们做艺术品。我们让每一件出自潮汐阁的惠安女服饰，都成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孤品，成为拍卖行里争抢的珍宝，成为博物馆里陈列的瑰宝。“
林潮汐愣住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疯狂和执念的眼睛，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高端定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沈砚舟弯下腰，与她平视。他的桃花眼弯成一个无辜的弧度，可眼底却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商业敏锐度和天才般的灵光，“我们要把惠安女的传统刺绣，和现代最顶级的时尚元素结合起来。我们要让穿得起高定礼服的明星贵妇，都以拥有一件潮汐阁的绣品为荣。我们要让巴黎时装周、米兰时装周，都出现咱们惠安女的身影。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惠安女的手艺，不是土，不是旧，不是穷乡僻壤的破烂，而是最顶级的奢侈品，是艺术，是信仰，是灵魂。“
他说着，忽然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樟木箱。他蹲下身，从箱底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那是林潮汐阿嬷留下的《惠安女针谱全录》，里面记载着七十二种古老针路。他又从染坊的角落里拿出一捆粗麻绳，那是用来绑扎染布和编织渔网的航海绳，被海水和盐风浸得发白，却依然坚韧。
“你看，“他盘腿坐在地上，工字背心下的腹肌随着动作块块起伏，像是大理石雕刻的琴键。他将麻绳解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编织结构，平结、八字结、称人结，每一种绳结都蕴含着航海人千年的智慧，“这是咱们崇武渔民用了几百年的绳结技法。坚固，耐磨，美观，每一道纹路都有讲究。如果我们把这些绳结的结构，转化成刺绣里的立体线条，用金苍绣的盘线技法，在布料上绣出绳结的肌理，会是什么效果？“
林潮汐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手指翻飞，将麻绳的纹理与针谱上的图样对照。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却沾着麻绳的纤维和染料的痕迹，粗糙却充满力量。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尊希腊雕塑，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
“你是说……“林潮汐的呼吸急促起来，杏眼里渐渐燃起一簇火苗，“用绳结的纹理，代替传统的花卉纹样？“
“不只是代替，“沈砚舟抬起头，桃花眼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那目光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是融合。是升华。是创造一种全新的、只属于潮汐阁的绣法。我们叫它……绳绣。用金线盘出绳结的立体轮廓，用打籽绣点缀绳结的交叉节点，用双面绣表现绳结正反两面的不同光泽。每一件衣裳，都根据客人的身份、气质、故事，设计独一无二的绳结纹样。比如，给远航的船长，绣一个称人结，寓意平安归来；给新婚的夫妇，绣一个平结，寓意平平稳稳；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而滚烫，“给我的心上人，绣一个同心结，寓意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林潮汐的脸瞬间烧得通红，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她咬着唇，心跳乱得像是有千百面小鼓在同时敲击：“你……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心上人……“
“除了你，还有谁？“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盘起的腿上。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那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烫得她四肢百骸都化了，变成了一滩水，一缕烟，一朵只为他绽放的花。
“潮汐，“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重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我爱你。爱得连命都不要了。爱得超脱世俗眼光，爱得不管我是谁，不管你是谁，不管这天下人如何戳我们的脊梁骨，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要让这绳绣，成为我们的定情之物，成为潮汐阁重生的标志，成为陈墨白那个畜生做梦都够不着的巅峰。你，愿意陪我赌这一把吗？赌上我们的全部，赌上我们的命，赌上我们的生生世世？“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着他呼吸的灼热和急促，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感动的泪，是狂喜的泪，是心甘情愿与他共赴刀山火海的泪。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像是一根羽毛，撩得他心尖发颤：“我赌。我林潮汐这辈子，就陪你沈砚舟疯这一次。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赢，一起赢；输，“她顿了顿，转过头，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一起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赖定你了。你赶都赶不走，杀都杀不掉。你认命吧。“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那吻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要将她焚烧，要将她带入一个万劫不复却又心甘情愿的深渊。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好，“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那就让我们一起，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是地狱，也是天堂。
绣坊的灯三天三夜没有熄过。林潮汐和沈砚舟像两尊入了定的佛像，又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兽，在绣架前、染缸边、捶布台上疯狂地劳作。林潮生负责对外联络，她利用网红身份，在各大平台发布预告，制造悬念；老绣娘们被召集回来，看到那全新的设计图，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热泪盈眶地投入工作。
沈砚舟白天在染坊捶布、晒布、搬缸，晚上就在绣架前研究绳绣。他脱了工字背心，只穿一条玄色短裤，赤裸的上身在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宽肩窄腰，肩宽足有五十二寸，像是一面展开的旌旗。胸肌饱满而结实，随着穿针的动作微微起伏，八块腹肌块块分明，人鱼线深陷，没入裤腰的阴影。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捏着那根细小的银针，在布料上翻飞，穿引，起落，那动作起初生疏，可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找到了韵律，找到了灵魂。
他不是在绣花，他是在指挥一场战役，他是在用针线书写一封给林潮汐的情书，他是在创造一种足以颠覆整个非遗界的全新语言。
“这里，“深夜，油灯昏黄，他坐在绣架前，侧脸在光晕里像一尊希腊雕塑。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桃花眼微眯，薄唇轻抿，眼神专注得性感，专注得危险，专注得让人想跪在他面前膜拜。他手持银针，针尖穿着一缕金线，正在示范新创的绳绣技法，“这里，要用力。金线盘绳结的时候，力道要均匀，不能松，松了就没有立体感；也不能紧，紧了会把布料扯变形。要感受布料的呼吸，感受丝线的脉搏，感受每一针下去，布料在跟你对话，在跟你倾诉，在跟你谈一场生死不渝的恋爱。“
林潮汐坐在他身侧，看得有些痴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把刺绣这种女儿家的活计，做得如此好看，如此性感，如此让人心醉神迷。那不仅仅是在穿针引线，那是在展示力量，那是在挥洒荷尔蒙，那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宣告最霸道的占有。
“你来，“沈砚舟忽然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在转向她的一瞬间，从专注的凌厉化成了温柔的宠溺，像是一块寒冰遇到了春风，瞬间消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将那根穿着金线的银针放进她的指间。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烫得她浑身发软。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刺入布料。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那坚实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挤压着她的脊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耳垂，呼吸温热而潮湿，轻轻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耳垂窜上脊背，窜进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酥了，软了，化了。
“感受这里，“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她的耳膜上，“绳结的交叉点，要用打籽绣，一颗籽粒就是一颗心跳，一颗就是一句誓言。我们在这节点上，绣九十九颗籽，寓意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金线在他们共同的指间蜿蜒，盘绕，纠结，像是一条金色的小蛇，又像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勾画，都让两人的体温交融得更深，让她的呼吸更乱，让他的眼神更烫。
“潮汐，“他忽然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重得像一座山，“你知道吗？这每一针，都是我在说爱你。这每一线，都是我在求你，别离开我。这绳结，越缠越紧，越紧越牢，就像我们，这辈子，下辈子，都分不开了。你感受到了吗？感受到我在你耳边说的话了吗？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吗？“
林潮汐的脸烧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发抖，那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爱，是因为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是因为被他包围、被他占有、被他融化的幸福感。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感受到了……每一针……都是你的心跳……“
“那奖励我，“沈砚舟忽然松开手，转过身，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他的桃花眼湿漉漉的，像是一只求抚摸的大型犬，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我手好酸，腰好痛，眼睛好涩。夫人，给我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累了。吹吹我就能再绣三天三夜。“
林潮汐又气又笑，却还是捧起他的手，轻轻对着他的指尖吹了几口气。她的呼吸温热而轻柔，像是一缕春风，拂过他的伤口，也拂过他的心田。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那两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樱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
“不够，“他瘪了瘪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要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要夫人亲一下，我才有力气。亲一下，我能绣一百针。亲两下，我能绣一千针。亲三下，我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沈砚舟！“林潮汐的脸更红了，伸手就要拧他的胳膊，却被他笑着躲开。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桃花眼弯成一个无辜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油灯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他忽然俯身，在她唇上偷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然后迅速退开，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
“好了，有力气了。继续干活。为了夫人，为了绣坊，为了我们的未来。“
三天后，泉州，“潮汐阁·绳绣“新品发布会。
场地选在了一栋百年骑楼的二楼，露天的天台被布置成了秀场。没有华丽的T台，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有粗粝的青石板地面，几株从瓦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和远处那片蔚蓝得不像话的海。衣架上挂着十二件作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靛青、绯红、素白、玄黑，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着苍劲而神秘的光泽，绳结的纹理立体而古朴，像是一段段被凝固的航海史诗。
到场的宾客不多，但都是林潮生通过网络邀请来的时尚博主、文化记者、非遗爱好者，还有几位从厦门专程赶来的高定买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薯莨汁香气和金线的金属味，像是一种古老而奢华的仪式即将开始。
林潮汐穿着一身新做的绳绣嫁衣，站在人群中央。那嫁衣是大红的缎面，上面用金苍绣盘着层层叠叠的绳结纹样，领口是一个精美的称人结，寓意平安；腰间是一个复杂的同心结，寓意永结同心；裙摆上绣着无数个小巧的平结，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浪。她的黄斗笠是新编的，花头巾上绣着银线绳结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砚舟站在她身侧，穿着那身她亲手绣制的靛蓝长衫，银线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宽肩窄腰，长腿笔直，188的身高将那身传统男装撑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他的桃花眼半眯着，唇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可那眼底却藏着一丝让人心惊的冷冽和警觉，像是一头看似慵懒实则全身戒备的豹。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宾客们惊叹于绳绣的精美，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围着林潮汐采访，询问创作理念。林潮生举着手机直播，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弹幕像雪片一样疯狂滚过。
“这绳绣太绝了！想买！“
“崇武最帅赘婿设计的？神仙爱情！“
“这才是真正的国潮！这才是真正的非遗！“
就在气氛达到高潮的瞬间，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陈墨白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那枚暗金色的船锚胸针，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上天台。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眼神阴鸷得像两条毒蛇，扫视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砚舟身上。
“林潮汐，“陈墨白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阴鸷，“你好大的胆子。这绳绣的技法，抄袭了我们海韵文创的专利设计。今天，我是来维权的。给我砸！把这些抄袭的破烂，全部砸烂！“
他身后的汉子们立刻动了，棍棒高高扬起，朝着最近的一件绣品狠狠砸去。宾客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林潮汐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挡在绣品前：“不准碰！这是我的心血！你们谁敢碰，我跟谁拼命！“
“拼命？“陈墨白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你拿什么拼？就凭你？就凭那个连记忆都没有的废物？“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沈砚舟，那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怨毒。
沈砚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长衫在午后的海风里轻轻飘动。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成竹在胸的笃定，像是一位君王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在表演。
“陈总，“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人心，可那羽毛下却裹着淬毒的针，“您确定要砸？“
“少废话！“陈墨白怒吼，“给我砸！“
棍棒落下。
可就在落下的瞬间，天台的四个角落里，忽然亮起了几台专业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陈墨白和他的人，红灯闪烁，正在全程直播。不止如此，林潮生手里的手机，几位宾客手里的手机，甚至骑楼对面窗户里架着的长焦镜头，全部对准了这里。
陈墨白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阴沉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舟，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恐和不敢置信：“你……你安排了记者？“
“不只是记者，“沈砚舟缓缓上前一步，长衫下摆随风轻扬。他的身形修长挺拔，宽肩窄腰，在日光下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他的桃花眼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实质的冰刃，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还有律师，就在楼下。还有警察，我已经报了案，说他们马上到。还有……“他顿了顿，从长衫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直播的界面，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全网观众。陈总，您刚才那副要打要杀的嘴脸，现在至少有五十万人同时看着。您说，明天海韵文创的股价，会跌几个点？您那些躲在暗处的股东，还会不会继续支持您？“
陈墨白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看着沈砚舟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的猴子，被人围观，被人嘲笑，被人审判。他身后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像一群木偶。
“沈砚舟……“陈墨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磨出了血，磨出了恨，“你果然还是那条毒蛇。即使失忆了，即使穿着一身破烂，即使躲在这个穷乡僻壤，你依然是那条冷血无情、算计人心的毒蛇。我小看你了。我他妈小看你了！“
这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林潮汐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砚舟。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杏眼里盛满了震惊和疑惑。毒蛇？什么意思？陈墨白为什么这么说？她的阿舟，她的赘婿，那个会撒娇、会示弱、会委屈巴巴要她吹吹的男人，在陈墨白眼里，竟然是毒蛇？
沈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陈墨白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他的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像是有无数把锤子在敲。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一些血腥的、冰冷的、让他痛不欲生的碎片。
他看到了。他看到陈墨白站在一间豪华的会议室里，对着他举起酒杯，笑容阴鸷。他看到沈墨坐在角落里，金丝眼镜反光，嘴角挂着温润却冰冷的笑。他看到自己在一份合同上签字，笔尖划破纸背。他看到海浪，看到黑暗，看到爆炸的火光。
“阿舟！“林潮汐的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舟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眼前林潮汐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惊恐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心底翻涌的黑暗和戾气瞬间被压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给她安慰，也像是在给自己力量。
“没事，“他转过头，看向陈墨白，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软糯，可眼底的冷意却更深了，“陈总，您错了。我不是毒蛇。我只是一个……想守护自己女人的男人。您动她，就是动我的命。这话，您最好记住。现在，带着您的人，滚。否则，明天各大头条的标题，就是《海韵文创总裁当街打砸非遗绣品，涉嫌恶意竞争》。您猜，您的董事会，会不会立刻让您卷铺盖走人？“
陈墨白的脸色铁青，像是一块被冻僵了的猪肝。他死死瞪着沈砚舟，瞪了足足十秒，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要把他碎尸万段。最终，他猛地转身，带着他那群狼狈不堪的手下，灰溜溜地冲下了楼梯，那背影像是一条夹着尾巴逃走的野狗。
天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记者们围上来，闪光灯再次此起彼伏。林潮汐却顾不上这些，她紧紧抓着沈砚舟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阿舟，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毒蛇？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心底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却温柔的笑容，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没什么。只是一些……不太好的过去。潮汐，不管我以前是什么，现在的我，只是你的赘婿。只是那个愿意为你绣花、为你捶布、为你挡去所有风雨的阿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天塌下来，不会变。海枯石烂，不会变。生生世世，都不会变。“
他说着，忽然身子晃了晃，像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林潮汐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满足：“夫人……我累了……要抱抱才能好……要夫人亲一下……才能有力气回家……“
林潮汐又气又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好，抱抱。回家。我们回家。“
海风轻轻吹过，吹动那些绳绣的衣角，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倔强的光。而在楼梯的拐角处，陈墨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天台。他的眼神阴鸷得像两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沈砚舟，“他无声地呢喃，唇形勾勒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只是开始。那条毒蛇，迟早会咬死你自己，还有你身边那个女人。我等着看，等着看你再次沉入海底的那一天。“
他转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像一滴墨融入了黑暗，像一片乌云飘进了大海。而风暴，正在酝酿，正在聚集，正在等待着一个将一切都吞噬的时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