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林潮汐把那纸红头文件摔在绣架上时,指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那文件上盖着申遗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本该是通往荣耀的通行证,此刻却化作一张催命符。白纸黑字,字字诛心:经查,崇武潮汐阁绣坊涉嫌台湾资本运用在非遗传承项目合规问题,申遗程序即刻冻结,限期接受专项调查。
绣房里死寂得可怕。三个老绣娘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金线垂落,像是一根根被剪断了命脉的游丝。窗外明明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冷得像冰窖,冷得能让人牙齿打颤。
台湾资本未经文旅部门批准有合规问题。
这几个字,像多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林潮汐的心脏,捅得她眼前发黑,捅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陈墨白。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陈墨白。他竟把阿舟的台湾身份,把那段她视若珍宝的救命之恩,把那份签过血印的赘婿契约,统统扭曲成了不合规把柄,企图将潮汐阁,将阿嬷传下的百年手艺,将惠安女服饰申遗的大业,一并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阿舟怎么办?绣坊怎么办?那些熬了无数个日夜绣出的申遗作品怎么办?
林潮汐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像是一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像是一叶被巨浪打翻的舟。
一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一座山,像一片天,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港湾。那熟悉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靛蓝短袄传递过来,烫得像是一团火,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快要熄灭的光。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
他刚从染坊回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旧背心,那背心被汗水和靛青染料浸透,紧贴着他的胸膛,将那两块饱满结实的胸肌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上面还沾着几点薯莨汁的棕红色,像是水墨画上不经意晕染的花。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妖异而脆弱。可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锐利得可怕,像是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纸文件,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先是冷冽,像是万年寒冰;然后是愤怒,像是地底岩浆;最后化开成一种让人心惊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一位君王在面对亡国危机时,终于决定御驾亲征,决定背水一战,决定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女人和城池,杀出一条血路。
潮汐,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却沉稳,像是一面鼓,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海枯了,我陪你等;石烂了,我陪你守。陈墨白想玩不合规污蔑,我就陪他玩。他想把咱们逼上绝路,我就偏要在这绝壁上,开出一条生路来。
他说着,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桃花眼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那眼底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一片烫得惊人的执念,一片让她心甘情愿溺毙的疯狂。
给我三天,不,一天,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触感粗糙却滚烫,像是一片带着倒刺的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给我一天,我让他跪着把这封举报信吞回去。我让他知道,惹怒我沈砚舟,惹怒我沈舟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一天后,泉州,非遗文化中心新闻发布会现场。
会场里挤满了人。长枪短炮像一片冰冷的森林,对准了主席台。台下坐着申遗评审委员会的专家,坐着各路媒体记者,坐着虎视眈眈的陈墨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像是一只已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侧门开了。
沈砚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惠安男式正装。那是林潮汐连夜赶制出来的,用的是染坊里最上等的靛青土布,被她用薯莨汁反复浸染了十二次,又经过上千次的捶打,才呈现出这种浓黑如墨却又泛着幽暗光泽的质感。长衫是大襟右衽,领口被她改成了微微立起的小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隐忍却锋利。衣襟边缘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是细密的祥云纹,用的是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在会场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笼罩着他。
最绝的是那根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林潮汐用錾花工艺一点点敲出来的,每一刀都深约半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腰带勒在他劲瘦的腰身上,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宽肩窄腰,长腿笔直,188的身高将那身传统男装撑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黄斗笠,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每一根都细密均匀,边缘微微上翘。斗笠下露出半截花头巾,是素白底子上绣着银线海浪纹,用的是惠安女独有的双面异色绣,正面是银白配靛青,背面却是素白配水绿,针脚细密到看不见线头。这是林潮汐趴在绣架上整整两个通宵才完成的活计,每一针都藏着她的魂,每一线都系着她的命。
他缓步走到主席台中央,没有看陈墨白一眼,仿佛那只秃鹫根本不值得他施舍一个目光。他的眼神扫过全场,冷冽如刀,却又在转向某个方向时,瞬间化开成一片春水。
林潮汐坐在台下第一排。她今天也着了盛装,一身大红的惠安女礼服,靛蓝短袄上绣着金苍绣的百子图,银腰带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黄斗笠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烈烈绽放。她的杏眼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执拗。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那绣着海浪纹的斜襟都捏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沈砚舟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宠溺得让人想溺毙其中。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一位骑士在向他的女王发出邀请。
林潮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一根钉子,钉进这世间的偏见与流言里。她走到他身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烫得她浑身发软,烫得她在这冰冷的会场里,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归宿。
沈砚舟举起与她交握的手,面向全场,面向镜头,面向这世间的千千万万双眼睛。
他开口了。
先用闽南语,那软糯而温柔的台语,像是一缕从台湾海峡吹过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泥土的芬芳,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膜。
阮是从台湾来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真诚,阮也是惠安女的赘婿。阮每日替伊梳头,学刺绣,煮晚饭。两岸一家亲,对阮来讲,不是口号,是阮同伊过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他说完,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然后,他用普通话,将同样的话,再说了一遍。
我是台湾人,但我也是惠安女的赘婿。两岸一家亲,不是口号,是我每天给她梳头发、学刺绣、做晚饭的每一分钟。是我为她扛石头、染布料、捶布匹的每一滴汗。是我心口这个纹身的每一笔,是我们签下的那份赘婿契约的每一字。她救我的命,我赔她一生。她给我一碗红薯粥,我还她一世深情。她给我一片屋檐,我给她一座江山。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会场的喧嚣,像一根银针,刺破了沉闷的空气,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他的桃花眼扫过镜头,那眼神冷冽与温柔交织,像冰与火的碰撞,像魔鬼与天使的共舞。他的眼眶更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像是一滴凝固在眼角的琥珀,美得让人心碎,真得让人窒息。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墨白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砚舟,声音尖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少在这里煽情!你入赘大陆绣坊,动机不纯!你身为台湾沈氏继承人,却甘心做一个绣郎,你分明是别有用心!你想利用非遗项目,进行政治渗透!你这是里通外国,你这是数典忘祖!
里通外国?数典忘祖?
沈砚舟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墨白。他的眼神在转向陈墨白的一瞬间,像是春风遇到了寒冬,瞬间冻结,化开成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是一朵在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罂粟,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
陈总,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轻柔里却裹着砒霜,裹着刀刃,裹着能将人凌迟三千刀的寒意,您说里通外国?那请问,您三年前通过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沈氏集团的两亿资金,算什么?您去年在澳门,用集团的钱输掉三个亿,又算什么?您勾结沈家内鬼,夜袭绣坊,意图抢夺非遗秘谱,这又算什么?您口口声声说合法合规,可您干的事,哪一件不是把祖宗的脸丢尽?哪一件不是把法规摒弃?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
他说着,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那文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一面照妖镜,要将陈墨白所有的龌龊和肮脏,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是您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流水,这是您和沈万山的通话录音文字版,这是您派来的杀手招供的笔录。陈总,您说,是谁在里通外国?是谁在别有用心?是谁,想借不合规的手,毁掉一门传承千年的手艺,毁掉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毁掉一段超越海峡的真情?
这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会场里轰然炸响。陈墨白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像是一滩烂泥,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狡辩,想把这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男人碎尸万段,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会场里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将陈墨白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和动容。
沈砚舟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镜头,面向全场。他的眼神又变了,从刚才的冷冽修罗,瞬间切换成了那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委屈和真诚。他的眼眶红红的,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他的声音低哑而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像是一只刚刚被吓坏了的大型犬,急需主人的安抚和庇护。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和卑微,很多人说我傻。说我放着台湾的千亿身家不要,跑到这穷乡僻壤做一个绣花郎。说我被一个渔女迷了心窍,说我堕落,说我荒唐,说我丢了沈家的脸。可是,你们知道吗?当我躺在那片漆黑的海里,当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的时候,是潮汐把我拖了上来。她拖着我在沙滩上爬了几十米,她的膝盖磨烂了,她的手磨出血了,可她都没有放开我。她给我熬红薯粥,她给我缝衣裳,她教我穿针引线,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活着,什么叫做被人需要,什么叫做家。
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泪水滚烫,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他胸前的银线祥云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林潮汐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惠安女服饰,不是一门生意,不是一件商品,它是一群女人用血用汗用命换来的尊严。它值得被全世界看见,值得被载入史册,值得被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而我,沈砚舟,此生此世,愿意做这门手艺最忠诚的守护者,做潮汐阁最卑微的赘婿,做林潮汐最听话的男人。谁要是想毁了它,就先踏过我的尸体。这话,我沈砚舟说到做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违此誓,让我天打雷劈,让我被这海峡的浪撕成碎片,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像是一首泣血的悲歌,像是要把这会场的屋顶都掀翻,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见他的誓言。他举起与林潮汐交握的手,那两只手,一只修长白皙,一只粗糙有茧,却在这一刻紧紧相扣,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绳,像两簇烧在一起的火,像两颗融在一起的星。
两岸一家亲,不是口号,是我和她,每一天,每一夜,每一针,每一线,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是我们在这间绣坊里,用真心,用真情,用真手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这,就是非遗。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根,我们中国人的魂。
话音落下,会场里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雷动。
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像是要把这屋顶掀翻,像是要把这偏见碾碎,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流言蜚语,统统拍死在沙滩上。评审委员会的首席专家站起身,颤巍巍地走上前,握住了沈砚舟和林潮汐的手,老泪纵横:好,说得好。这才是非遗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传承该有的魂。惠安女服饰申遗项目,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即刻上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陈墨白在保安的押送下,灰溜溜地被带出了会场。他的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像是一条夹着尾巴逃走的野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两岸的媒体都疯了。官方媒体纷纷转载沈砚舟的发言,称赞这是两岸文化交流的典范,是真情超越偏见的佳话。社交媒体上,沈砚舟那段含泪发言的视频被疯狂转发,点赞数以千万计。网友们哭着喊着说这才是爱情,这才是非遗,这才是真正的中国人。
申遗成功。绣坊得救。一切阴霾,在这烈阳下,烟消云散。
夜幕降临,潮汐阁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林潮生带着绣娘们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老陈大夫送来了珍藏的女儿红,说要给这对苦命鸳鸯庆功。邻居们端来了海鲜,端来了糕点,端来了最真挚的祝福。
林潮汐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挂着笑,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站在院角榕树下的人。
沈砚舟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身惠安男式正装,银腰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望着海峡对岸那片灯火阑珊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像一尊希腊雕塑,俊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和凝重。
林潮汐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皮肤滚烫,肌肉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挤压着她的脸颊。她轻声问:阿舟,你在想什么?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沈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他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可那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宠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潮汐,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颤抖,我……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林潮汐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抬起头,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那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有一片记忆的海,正在冲破堤坝,汹涌而来。
全部,沈砚舟的声音更颤了,更轻了,像是一缕即将断裂的游丝,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是沈砚舟,沈氏集团的继承人,航运霸主,商业天才。我想起了那场并购案,想起了砚台号,想起了台风,想起了……想起了阿墨。我想起了全部,潮汐,全部。包括……包括我是怎么落海的,包括是谁毁了发动机,包括……那些血,那些阴谋,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肮脏和黑暗。
他说着,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像是要把自己撕裂。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青紫。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舟。
阿舟!林潮汐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她的手指冰凉,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心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阿舟!不想了!别想了!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那是谁,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都过去了!你现在在这里,在我怀里,在潮汐阁,在崇武!你安全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没有人!
沈砚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风雨中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看着她那两片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的樱唇,心底翻涌的记忆和情感像两股巨浪,狠狠地撞在一起,撞得他天旋地转,撞得他痛不欲生。
潮汐,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却温柔,擦去她的泪痕。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重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也钉在自己的灵魂上,我想起了全部,可我没有变。我还是你的阿舟,你的赘婿,你的大型犬。我沈砚舟在此立誓,就算我想起了全部,就算我记起了我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沈氏总裁,我对你,依然如故。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命,这血,这骨,这魂,都是你的。你……信我吗?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深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像是一根羽毛,撩得他心尖发颤:我信。我林潮汐这辈子,就信你沈砚舟一个人。生生死死,都信。你记起来了,我不怕;你想起来了,我也不怕。我只怕……只怕你记起来以后,就不要我了。只怕你觉得,这绣坊太小,这崇武太穷,这林潮汐太普通,配不上那个呼风唤雨的沈氏总裁。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一只嗅到了恐惧气息的野兽。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像是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不会。永远不会。就算我想起了全世界,就算我记起了金山银山,就算我记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沈砚舟,我也只要你。只要这顶黄斗笠,只要这间潮汐阁,只要这碗红薯粥,只要……只要你。潮汐,别不要我。别因为我记起来了,就把我推回那片海里。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好不容易才爬到你身边。你再推我一次,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海风轻轻吹过,吹动她花头巾上的并蒂莲,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滚烫,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我不推你,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我拉着你,拽着你,缠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放手。你沈砚舟,生是我林潮汐的赘婿,死是我林潮汐的鬼。这话,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海枯石烂,永不相负。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那吻像是一团火,烙在她的皮肤上,烙进她的心里,烙进她生生世世的记忆里。
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阿墨,陈墨白,沈万山,所有欠我们的,所有害我们的,所有想把我们分开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首先,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像是一只终于得到主人承诺的大型犬,满足而狡黠:我要回房,让你给我吹吹头。它好痛,痛得像要裂开了。要夫人吹吹,要夫人抱抱,要夫人亲一下,才能好。
林潮汐又气又笑,眼泪却还挂在睫毛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碎钻。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那胸肌结实而滚烫,震得她手心发麻:你……你这个无赖!刚才是战神,现在是奶狗!你快把我逼疯了!
我都是,沈砚舟笑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在你面前,我是你的阿舟,是你的赘婿,是你的大型犬。在别人面前,我是沈砚舟,是你的刀,是你的盾,是挡在你面前的墙。潮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我凶,我就凶。你要我软,我就软。你要我生,我就生。你要我死,我就去死。但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把所有伤害你的人,都送进地狱。
他说着,忽然身子晃了晃,像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林潮汐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夫人,我累了……要抱抱才能好……要夫人亲一下……才能有力气回房……
海风更大了,吹得百年榕树的气根疯狂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见证着一场灵魂的契约,一段孽缘的开启,一个关于记忆与遗忘、关于复仇与守护、关于两个灵魂在黑暗中彼此取暖却又彼此试探的,古老而永恒的故事。那故事的结局,是生,是死,是合,是分,谁也说不清。只有这夜,这海,这风,这月光,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等待着,那血色的、浓烈的、让人无法逃脱的黎明。
而在沈砚舟的脑海里,那个温润的声音还在回荡,那个叫阿墨的身影还在闪现。可此刻,那些恐惧和痛苦,都被怀里这个温暖的身躯冲淡了许多。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在心底默默发誓。
阿墨,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整容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还藏着多少阴谋,我沈砚舟,活下来了。我记起来了。而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任何人。包括你,包括我自己。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这片海的承诺,更是我对自己的承诺。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窗外,海风吹得更紧了,像是命运在低语,在说一个关于沉沦与救赎,关于占有与奉献,关于两个灵魂在黑暗中彼此纠缠却又彼此深爱的,古老而永恒的故事。那故事的下一页,是血,是火,是刀光剑影,是生离死别,也是至死不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