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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崇武半岛浸在一片死寂的深海里。潮汐阁的百年老宅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后院那株百年榕树的叶子，在海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又像是谁在暗中窥视。
林潮汐还没有睡。
她趴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上穿着一缕金线，正在为一幅即将交付的绳绣嫁衣收尾。那嫁衣是大红的缎面，上面用新创的绳绣技法盘着层层叠叠的同心结，每一道纹路都凝聚着她与沈砚舟的心血。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一样，腰也酸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过，可她的手指却依然稳如磐石，每一针都落得极准，极狠，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所有对未来的期盼，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潮汐，去睡。“
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他倚在门框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领口敞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用冷水洗过脸，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妖异而脆弱。他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昏黄的油灯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慵懒和依赖。
“再绣几针，“林潮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执拗，“这嫁衣明天要交货，客人是从厦门专程赶来的，不能误了时辰。阿舟，你先睡，我很快就来。“
“我不睡，“沈砚舟走过来，蹲在她身侧，像是一只忠诚的大型犬，将下巴搁在她的膝头，仰着脸看她。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两潭盛满了月光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海，黑漆漆的，浪很大，像是要把我吞掉。潮汐，你陪我，好不好？你绣你的，我守着你的，就像这样，让我看着你，让我闻着你的味道，让我知道你还在，还在我身边，没有丢下我，没有不要我。“
他说着，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膝盖，那动作柔软而卑微，像是一只被遗弃后又重新找到归宿的猫，让人想把心都掏出来给他。林潮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放下银针，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那发丝乌黑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在她的指间穿梭，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傻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像是一缕春风化开了冬日的寒冰，“我怎么会丢下你？你已经是我的赘婿了，签过血契，按过血印，这辈子都跑不掉了。去睡吧，我保证，我很快就来。我发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片黑海的。“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忧虑，快得像是一个错觉，随即又化开成浓浓的依赖和满足。他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好，那我先去铺床。我把你的枕头拍松，把被子晒过的那一面朝上，等你。你快来，不然我会怕，怕得睡不着，怕得会做噩梦，怕得会哭。“
他站起身，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烫得像是一团火，烙在她的皮肤上，烙进她的心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里屋，那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落拓的温柔，像是一叶终于靠岸的舟。
林潮汐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重新低下头，银针穿过绯红的缎面，金线在她指间翻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谁在低声数着命运的节拍。
忽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瓦片上，像是一只夜行的猫踩过了屋脊。可林潮汐的手却猛地一顿，银针悬在半空，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向屋顶，杏眼在昏黄的灯光里闪过一丝警觉。
“阿舟？“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沈砚舟已经睡着了。
林潮汐放下银针，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她望向院子，月光惨白地照在青石板上，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那株百年榕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也许是猫吧。她这样想着，正要关上窗户，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墙的一角。
那里，有一片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树影。树影不会那样移动，那样谨慎，那样带着杀气。
林潮汐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又疯狂地沸腾起来。她想喊，想叫沈砚舟，想关上窗户，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黑影像豹子一样窜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和寒意。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而贪婪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秘谱在哪里？“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交出惠安女秘谱，饶你不死。否则，我让你这绣坊变成血海，让你这百年老宅变成坟场。“
林潮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绣架。那幅绣了一半的嫁衣掉在地上，金线银线散落一地，像是一具被撕裂的尸体。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可她的眼神却倔强得像一块礁石，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这里没有秘谱，“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黑衣人的耳膜，“就算有，我也不会交给你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你滚出去，否则我喊人了。崇武的汉子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冷笑一声，短刀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着林潮汐的咽喉狠狠劈下，“那就去死吧！“
林潮汐闭上了眼。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想到了阿嬷，想到了绣坊，想到了那幅没绣完的嫁衣，想到了里屋那个正在等她的男人。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紧接着是窗户被撞碎的哗啦声，还有男人痛苦的闷哼。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已经被一具温热而结实的身体紧紧抱住，那怀抱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挡去世间所有风雨、所有刀剑、所有明枪暗箭的天。
“阿舟！“
她惊呼出声。
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里屋冲了出来。他身上只穿着那条黑色的短裤，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像一头终于觉醒的战神。他的宽肩窄腰在黑暗中像一柄出鞘的剑，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他的桃花眼此刻冷冽如冰，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地上的黑衣人。
刚才那一刻，他抱着林潮汐滚下了床，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却又柔得像一片云，让她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受。
“伤到哪了？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紧张和颤抖，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他的手在她身上快速摸索，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肢到双腿，那手指滚烫而有力，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我……我没事，“林潮汐的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阿舟，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别管我，“沈砚舟的声音更急了，更颤了，他的手还在她身上检查，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恐惧，像是一个差点失去全世界的孩子，“让我看看，让我确认你没事。你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你要是敢骗我，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红的，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过，那触感粗糙却滚烫，像是一片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
“我真的没事，“林潮汐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自己，“倒是你，你的手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
殷红的血，正顺着沈砚舟的左臂缓缓流下，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那血染透了他赤裸的手臂，染红了他冷白的皮肤，又滴落在她靛蓝色的短袄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夜色里的彼岸花。
刚才黑衣人那一刀，虽然没有劈中林潮汐，却在沈砚舟抱着她滚下床的瞬间，划破了他的左臂。那伤口很深，从手肘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触目惊心，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像是一口被凿开的泉眼。
“你受伤了！“林潮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臂上，砸在那片狰狞的伤口上，“流了好多血！阿舟，你疼不疼？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你为什么要冲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一刀要是再偏一点，就划到你的脖子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心脏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忽然觉得那血不是流在他的手臂上，而是流在她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一滴一滴地烫。
“不疼，“沈砚舟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温柔，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美丽得让人心碎。他抬起右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粗糙却温柔，擦过她的脸颊，像是一片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疼。这点血算什么？比起在海里漂三天，比起被浪打，被礁石撞，这算什么？潮汐，别哭，你哭了，我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就会疼。疼得比这道伤口疼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他说着，身体却微微晃了晃，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树。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他的眼神却依然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宠溺得让人想溺毙其中。
“阿舟！“林潮汐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捂住他的伤口，想要止住那汹涌的鲜血，可那血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烫得她手心发麻，烫得她心尖发颤。
“我没事，“沈砚舟靠在她肩上，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等待夸奖的大型犬，“就是有点晕，眼前发黑，腿有点软。潮汐，你扶着我，好不好？让我靠着你，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你的味道，比任何药都管用。你的温度，比任何绷带都能止血。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他说着，还真的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像是一只撒娇的大型犬，紧紧搂住了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皂角，阳光，针线，还有属于她身体的淡淡馨香，让他几乎要发疯，又让他安心得想哭。他的身体微微发抖，那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差点失去她的恐惧，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无赖……“林潮汐又气又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半扶半抱地把他搀到床边，让他坐下。她转身就要去喊人，去请大夫，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像是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别离开我。我疼，真的好疼。潮汐，你帮我看看，帮我包扎，好不好？我不要让大夫看，我只要你。你的手指那么巧，那么软，那么暖，你帮我缝衣裳，帮我绣花样，一定也能帮我缝好这道口子。好不好？“
他说着，将那只受伤的手臂伸到她面前，像是一个献宝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求安慰的幼兽。他的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柄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扇得人心头发紧。那颗泪痣在月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让他的整张脸都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和无辜。
“要吹吹……“他瘪了瘪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吹吹就不疼了。潮汐，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惠安女受了伤，吹一吹，就不疼了。你吹一吹，我就能好。我保证，我不哭，我不闹，我就乖乖地让你吹，让你包扎。好不好？“
林潮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化成了一滩水。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副明明刚才还像个战神、像个修罗、像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兽，此刻却脆弱得像张纸、像片叶、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魂，心里的疼爱和怜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
她咬了咬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从床头的绣篮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白色棉布，那是她用来绷绣架的，质地细密柔软。她又从樟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阿嬷留下的金疮药，用三七、血竭、乳香和没药研磨而成，是惠安女出海捕鱼时必备的伤药，止血生肌，灵验无比。
“忍着点，“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我先清洗伤口，再上药，然后包扎。可能会很疼，你要是忍不住，就咬我的手，别咬自己的舌头。“
“我不咬你，“沈砚舟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舍不得。我宁可疼死，也不舍得咬你一口。潮汐，你来吧，我受得住。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受。“
林潮汐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棉布蘸了井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被水一激，鲜血涌得更厉害了。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牙关咬得死紧，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可他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进灵魂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木头捏碎。
“疼吗？“林潮汐的声音发颤，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臂上，混着血水，滚烫而咸涩。
“不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一丝让人心颤的笑意，“有你在，就不疼。你的眼泪，比药还管用。再掉几滴，我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胡说什么，“林潮汐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却软得没有一丝力道，满是心疼和宠溺。她打开瓷瓶，将金疮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那药粉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香，一接触到血肉，便迅速凝结，止住了汹涌的鲜血。
沈砚舟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搅动。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喊出声。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温度烫得惊人，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要将他治愈。
“潮汐，“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满足，“你真好。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好怕……好怕这一切都是梦。好怕明天醒来，你就不见了，这绣坊就不见了，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变成海里那具浮尸了。如果是梦，我宁愿永远不要醒，宁愿死在这梦里，死在你的怀里。“
“不是梦，“林潮汐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她用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手臂，那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在包扎一件稀世的瓷器，像是在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孩。她的手指纤细，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针刺绣留下的，此刻却稳得像一座山，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我在。绣坊在。你也在。只要这海还在，这山还在，这潮汐阁还在，你就永远有家，永远有我。这话，我再说一遍，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却温柔，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刻在心里了。用刀刻的，用血染的，一辈子都抹不掉。林潮汐，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逃不掉了。我赖定你了，像这绷带一样，越缠越紧，越紧越牢，直到我们血肉相连，骨血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林潮汐的脸瞬间烧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继续为他包扎，不敢看他的眼睛。可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咚咚咚，震耳欲聋，像是有千百面小鼓在同时敲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
“别让他跑了！绑起来！“
“报官！快报官！“
林潮汐和沈砚舟同时抬起头。沈砚舟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冷冽而锐利，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站起身，不顾手臂上的伤痛，将林潮汐护在身后，那宽厚的肩背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遮去世间所有风雨的天。
“待在这里，别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一块磐石，像一柄出鞘的剑，“我去看看。“
“你的手……“
“没事，“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在转向她的一瞬间，从冷冽的修罗化成了温柔的宠溺，像是一块寒冰遇到了春风，瞬间消融。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坚定，“一点小伤，不碍事。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着，把门锁好。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谁也不准开门。记住了吗？“
林潮汐咬着唇，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赤裸的上身，看着那道被白布缠住的伤口，看着他那副明明受伤却偏要为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她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担心。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拢了拢敞开的寝衣领口，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送别即将出征的将军，像是在为心爱的男人整理战甲。
“小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我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我白发苍苍，变成一块礁石，也要在这海边等你。“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一只嗅到了深情气息的野兽。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那吻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要将她焚烧，要将她带入一个万劫不复却又心甘情愿的深渊。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院外，那背影挺拔而决绝，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战神。
院外，月光惨白地照在青石板上。几个邻居汉子押着一个黑衣人，正是刚才潜入绣坊的那个杀手。他的夜行衣被撕破了，脸上蒙着的黑布也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平庸却狰狞的脸。他的手腕被麻绳死死捆住，像一头待宰的猪，正在拼命地挣扎。
“说！谁派你来的！“一个邻居汉子狠狠踹了他一脚，那杀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沈砚舟缓步走过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晚安，却让地上的杀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万山，“沈砚舟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轻柔里却裹着砒霜，裹着刀刃，裹着能将人凌迟三千刀的寒意，“是他派你来的，对吗？“
杀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化开成浓浓的怨毒：“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说？“沈砚舟笑了。他蹲下身，单膝跪地，与杀手平视。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是一位君王在审视自己的阶下囚。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杀手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童，却让杀手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沈砚舟的声音更低了，更冷了，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你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你的鞋，是台湾产的军靴，大陆买不到。你的匕首，刀柄上刻着沈家的家徽，虽然被磨掉了大半，可我还认得。沈万山那个老狐狸，派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告诉你，拿到秘谱，顺便要我的命？“
杀手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砚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我比他更狠，更毒，更不择手段。回去告诉他，这笔账，我记下了。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的罪证就会出现在台湾每一个检察官的案头。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从监狱里走出来。至于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旁边的邻居汉子，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软糯，可眼底的冷意却更深了，“麻烦各位，绑结实了，送官。该怎么说，各位都是明白人。就说深夜潜入民宅，意图行凶，被当场抓获。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明白，明白！“邻居汉子们连连点头，看着沈砚舟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忌惮。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杀手押走了，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神深邃如海，锐利如刀。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可随着这痛楚，更多的记忆碎片却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沈万山在董事会上的阴鸷眼神，想起了他在澳门输掉的三个亿，想起了更多隐藏在数字背后的阴谋。
他缓缓转过身，准备回屋。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墙的一角。
那里，有一株半人高的夜来香，在月光下开着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可在那花丛后面，在墙根的阴影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反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那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心脏狂跳，像是一面急促的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更让人心悸的警觉。
还有人在暗中观察。
不是沈万山的人。沈万山的人已经被抓了。这一点反光，这个藏在暗处的窥视者，是谁？他在这里多久了？他看到了多少？他为什么对这里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在杀手被抓后，还会有一个最佳的观察位置？
沈砚舟缓缓走向那株夜来香。他的脚步极轻，极缓，像是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豹。他蹲下身，在花丛后面仔细搜寻。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只有一片被踩扁的叶子，和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不是夜来香的甜腻，而是一种更冷冽、更幽深的味道，像是某种高级的男士香水，又像是……英国红茶的气息。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米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润如玉的身影。那个叫他“哥哥“的人，那个站在码头上说“一路顺风“的人，那个他以为已经随着沉船而消失的人。
“阿墨……“他在心里无声地呢喃，那名字像一把刀，刻在他的骨头上，烫在他的灵魂里，“是你吗？你果然没死。你果然……一直在看着我。“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海峡对岸那片灯火阑珊的夜空。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烫得像火。他知道，这场游戏远没有结束。沈万山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抛弃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还在冷冷地笑着，还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他致命的一击。
而那个棋手，对他的了解，恐怕比他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赤裸的上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吹得他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第三方是谁？为何对他了如指掌？
答案，已经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正在长成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盘根错节的巨树。而那棵树的根，扎在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扎在沈家老宅的后山，扎在那三条野狗的齿痕里，扎在那个叫他“哥哥“却毁了他一切的、温润而阴冷的笑容里。
沈砚舟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他的目光投向潮汐阁的窗口，那里，林潮汐正倚在窗边，担忧地望着他。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那样单薄，那样柔弱，却又那样坚韧，那样温暖。
他不能倒。他不能输。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哪怕那个敌人，是他曾经最信任、最疼爱、最想要保护的弟弟。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潮汐阁，走向他的女人，走向他此生唯一的归宿。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像是一个关于守护与复仇的故事，正缓缓掀起它那血色的、浓烈的、让人无法逃脱的下一页。
而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透过高倍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双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温润如玉，却淬着世间最烈的毒，最冷的冰。
“哥哥，“那唇形无声地翕动，勾勒出世间最温柔的诅咒，“你果然还是那条毒蛇。即使失忆了，即使穿着一身破烂，你的本能依然在。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游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拥有的一切，一样一样，全部毁掉的。包括那个女人。“
望远镜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温润而扭曲的脸。那脸上挂着笑，笑得人畜无害，笑得让人心碎，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像是世间最温柔的那一抹月光。
可那月光后面，藏着刀，藏着毒，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燃烧了十八年的地狱之火。
海风更大了，吹得夜来香的花瓣纷纷坠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像是一曲哀悼的歌，像是一个关于爱恨、关于背叛、关于兄弟反目的古老故事，正在这血色的夜色里，悄然拉开序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