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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的晨雾还未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纱，像是谁在天边轻轻呵了一口气，把这千年渔港裹进了梦里。可今日的梦，却碎得格外早。
潮汐阁外，青石巷口，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三头沉默的巨兽，蛮横地堵住了那条本就不宽的百年老路。车门打开，先下来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整齐列队，像一堵移动的墙，隔绝了巷口好奇张望的村民。随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踏出。
那是沈崇山，沈家三房辈分最高的长老，沈砚舟要唤一声三叔公。他今年七十有三，一身藏青色香云纱唐装，领口别着一枚羊脂白玉扣，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睥睨众生的麒麟。他的脸像一张被岁月和权谋反复揉搓过的老羊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沈氏三十年的血雨腥风。他站在潮汐阁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潮汐阁“三个字，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就是砚舟住的地方？连沈家狗舍都不如。“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生锈的铜锣，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门内，林潮汐正蹲在院子里漂洗一匹刚染好的蓝布。那蓝是靛青，用板蓝根和石灰水在大缸里沤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的色，此刻在晨风里泛着幽暗而深邃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她的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节被冻得通红，指腹上厚厚的茧子被水泡得发白，那是常年握针引线、扛石劳作磨出来的勋章。她身上穿着最正式的惠安女盛装，靛蓝短袄的斜襟上用金苍绣盘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表现得栩栩如生，领口和袖口滚着细密的黑边，用的是锁边绣，针脚密实得像是一道道防线。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黄斗笠是新的，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花头巾是大红底子绣着金线并蒂莲，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华贵而坚韧的光。
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抬起头，杏眼在斗笠下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她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指节发麻。该来的，终于来了。
“潮汐。“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林潮汐回过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
沈砚舟正从染坊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她亲手绣制的惠安男式长衫。那是一身靛青色的土布，被她用薯莨汁反复浸染了十二次，又经过上千次的捶打，才呈现出这种浓黑如墨却又泛着幽暗光泽的质感，像一片被月光吻过的夜色。长衫是大襟右衽，领口被她改成了微微立起的小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隐忍却锋利。衣襟边缘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是细密的祥云纹，用的是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笼罩着他。最绝的是那根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她用錾花工艺一点点敲出来的，每一刀都深约半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勒在他劲瘦的腰身上，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宽肩窄腰，长腿笔直，188的身高将那身长衫撑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
他的头发被井水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桃花眼半垂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妖异得像是一滴血，薄唇轻抿，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裤脚还沾着几点靛青的染渍，像是水墨画上不经意晕染的花。他明明穿着最乡土的粗布衣裳，却偏偏穿出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压，像是一位微服私访却掩不住龙气的帝王。
“别怕。“他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种淡淡的皂角香和男性特有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额前，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那手掌温热而宽大，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一座山，像一片天，“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海枯了，我陪你等。不管是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深情和决绝，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咬着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话音未落，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沈崇山带着两个长老，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他的沉香木拐杖狠狠戳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沈砚舟！“沈崇山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赤足，布衣，满身染料味！你可是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是沈家血脉的嫡长孙！你居然为了个乡下绣娘，在这破落院子里做染工？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吗？“
林潮汐的脸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那绣着海浪纹的斜襟都捏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想要开口，想要反驳，想要告诉这个傲慢的老人，这里不是破落院子，是传承百年的潮汐阁，她也不是乡下绣娘，是惠安女服饰的非遗传承人。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沈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像一颗被巨浪拍打的沙砾。
一只温热的手，悄悄揽住了她的腰。
沈砚舟上前一步，将林潮汐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的身形高大，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遮去世间所有风雨、所有刀剑、所有明枪暗箭的天。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像是一头看似慵懒实则全身戒备的豹，像是一位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三叔公，“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温柔，尾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绵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您消消气。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气坏了身子，砚舟心疼。来，堂屋里请，我给您烹茶。“
他说着，竟真的转过身，亲自从廊下搬出一张紫檀木圈椅，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椅面，那动作恭敬得像是在伺候太上皇。可当他把椅子放在堂屋正中，自己却没有去搬客座，而是径直走到主位旁，拉过另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了下去。
那坐姿，慵懒，矜贵，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长衫下摆垂落，像是一尊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唇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
沈崇山被他的气势噎得一愣，随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重重地坐在圈椅上，拐杖顿得地面砰砰响：“沈砚舟！少跟我来这套！今日我来，是代表沈家宗族，给你最后通牒！“
“哦？“沈砚舟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无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老者，“三叔公请说，砚舟听着呢。“
“第一，立刻断绝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回台湾继承家业！第二，登报声明，此前入赘一事纯属玩笑，是失忆期间的荒唐行为，不作数！第三，“沈崇山猛地指向林潮汐，那手指像一柄淬毒的剑，“向陈墨白陈总赔礼道歉，恢复厦门并购案，将惠安女服饰的版权无偿转让给沈氏集团！若你答应，你还是沈家的继承人，沈氏的股份，依然是你的。若不答应，“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刺耳难听，“从今日起，沈家与你断绝关系，冻结你名下所有股份，将你从族谱除名！沈氏旗下所有产业，全面封杀潮汐阁，我要让这破绣坊，三天之内关门大吉！我要让这个女人，在崇武，在泉州，在整个福建，都混不下去！“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林潮汐的心脏。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树，脸色惨白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三天之内关门大吉？全面封杀？她想起绣坊里那些老绣娘期盼的眼神，想起阿嬷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潮汐啊，这手艺不能断，这是咱们的根，咱们的魂。“
她想起那些熬了无数个日夜绣出的作品，那些一针一线里藏着的血汗和尊严。如果因为她，连累了整个绣坊，连累了这门传承百年的手艺，她万死难辞其咎。
“三叔公，“林潮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泣血，“这是我和阿舟之间的事，与绣坊无关。您要出气，冲我来。放过绣坊，放过那些老绣娘，她们是无辜的。您要我怎样，我都认。我可以离开阿舟，我可以......“
“潮汐！“
沈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堂屋里沉闷的空气。他猛地站起身，188的身高在昏暗的堂屋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林潮汐完全笼罩其中。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可当他转过身，看向她的那一刻，那双冰冷的桃花眼瞬间化开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心疼得让人想溺毙其中。
“不许说傻话，“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重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不许说离开。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许。你是我的命，我的魂，我的根。没有你，沈砚舟什么都不是。没有你这间绣坊，没有你这顶黄斗笠，没有你这碗红薯粥，我活着，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片被海浪抛弃的浮木。你听懂了吗？“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触感像是一片带着倒刺的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撩得她浑身发软。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要在这世间最恶毒的威胁面前，用最滚烫的体温，为她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
“乖，“他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像丝绒，“去给我拿茶叶来。我珍藏的那包铁观音，在樟木箱第二层。今日三叔公远道而来，我要亲手给他老人家烹一壶好茶。你快去，这里有我。“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盛满了深情和执拗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知道，他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人不见血，在谈判桌上弹指间决定亿万家产的沈砚舟，要回来了。可这一次，他是为了她，为了这间绣坊，为了他们共同守护的一切。
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内室。她的背影单薄却倔强，靛蓝短袄下的腰肢被银腰带勒得极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断，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韧劲。
沈砚舟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雕花木门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总是湿漉漉、无辜得像小鹿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被寒冰冻住了，冷冽，锐利，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像是一把刚刚饮饱了血的刀。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是一朵在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罂粟，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他缓步走到八仙桌前，那里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是林潮汐平日待客用的，虽不名贵，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温润。
他提起铜壶，壶嘴倾斜，一道滚烫的水柱注入陶壶，激起袅袅茶香。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手腕翻转间，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白皙，像五根白玉雕琢而成的兰草，捏着那粗糙的陶盏，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他的肩宽足有五十二寸，那身靛青长衫被他撑得笔挺，随着他倒茶的动作，银线祥云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皮肤虽因这些日子的劳作而微微晒成了小麦色，却依然透着一种与这粗布衣裳格格不入的精致与矜贵。
“三叔公，“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可那羽毛下却裹着淬毒的针，裹着能将人凌迟的刀，“您喝茶。这是崇武本地的铁观音，虽比不上您老人家在台北喝的冻顶乌龙，却也别有一番山野清气。就像这潮汐阁，虽破落，却是砚舟的命根子。您尝尝，消消火。“
他将茶盏递到沈崇山面前，动作恭敬，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沈崇山冷哼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顿在桌上：“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刚才说的话，你答不答应？“
“答应什么？“沈砚舟眨了眨眼，桃花眼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问懵了的小鹿，无辜得让人心颤，“断绝关系？冻结股份？除名族谱？三叔公，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你威胁我？“沈崇山猛地站起身，沉香木拐杖狠狠戳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敢，“沈砚舟微微侧过头，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聆听天籁，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砚舟最尊老爱幼了。只是......“他顿了顿，缓缓抬起眼，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进沈崇山的眼底，那目光像实质的冰刃，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只是三叔公，您去年在新加坡的私生子，今年该上小学了吧？听说长得极像您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三角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孩子的母亲，是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的前台经理，姓周，对吗？需要我介绍给媒体认识吗？我想台湾的财经记者们，一定对沈家三房的八卦很感兴趣。毕竟，三叔公您在台北的夫人，也就是我的三婶婆，她老人家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瑞士银行的联名账户里，少了的那两千万，是去了哪里。“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轰然炸响。
沈崇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他身后的两个长老面面相觑，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还有，“沈砚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身形修长挺拔，长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他的声音依然轻柔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轻柔里却裹着砒霜，裹着刀刃，裹着能将人凌迟三千刀的寒意，“二伯母在苏黎世的那套公寓，名义上是投资，实际上是给四堂弟洗钱用的吧？四堂弟上个月在拉斯维加斯欠下的那八千万赌债，要是被董事会知道，不知道二伯还能不能坐稳他那副董事长的位置？至于五姑婆在东京的那点'小爱好'，挪用慈善基金购买私人珠宝的事，我想，台北地检署应该也乐意听听。“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崇山的心尖上，踩得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涨成了一种可怕的猪肝色。沈砚舟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弯成一个无辜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
“三叔公，“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钻进了沈崇山的耳朵里，像是一条毒蛇爬过后颈，像是一把刀刮过骨头，“我这个人，最尊老爱幼了。真的。我比谁都希望沈家好，希望长辈们安享晚年。但您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说。逼急了，我就把这些资料，一份一份，亲手送到各位叔伯婶婆的府上，送到媒体的案头，送到检察官的桌上。您猜，到时候，是谁被逐出沈家族谱？是谁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你......你......“沈崇山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那手指像一根枯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却又被人扼住了咽喉，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即将爆裂的蚯蚓，“你这个孽障！你这个白眼狼！你居然......居然查长辈......“
“不是查，“沈砚舟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去一粒微尘，“是关心。作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总得知道，我的家族里，有哪些蛀虫，有哪些脓疮，有哪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三叔公，您说是吗？“
沈崇山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双眼向上一翻，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三叔公！“
“老爷！“
堂屋里瞬间大乱。两个长老惊呼着站起身，保镖们蜂拥而上。沈崇山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那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垂死挣扎。
沈砚舟的眼神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嘲，快得像是一个错觉，随即又化开成浓浓的惊慌和担忧。他猛地蹲下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却又轻柔得像一片云。他一把扶起沈崇山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那动作孝顺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叔公！您怎么了！别吓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哭腔和颤抖，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孙儿，“快！快拿水来！三叔公晕倒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气！都是我不好！是我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手轻轻拍着沈崇山的后背，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婴孩。可只有沈崇山能听见，他在自己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您装晕的技术，比您在董事会装病的技术差多了。再不起来，我就真的叫救护车，顺便把您在新加坡的亲子鉴定书，发给各位董事。您猜，明天沈氏的股价，会跌几个点？“
沈崇山的身体猛地一僵，僵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睁开。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自称赘婿的年轻人，哪里是什么失忆的废物？他分明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一个比他还要狠、还要毒、还要不择手段的沈砚舟。
“三叔公，“沈砚舟的声音更轻了，更柔了，像是一缕春风，却带着能将人骨头都冻碎的寒意，“您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让潮汐给您做人工呼吸了。她可是惠安女，力气大得很，我怕她一拳下去，您这老骨头，受不住啊。“
话音刚落，沈崇山“悠悠转醒“。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缓缓睁开眼，那眼神涣散，虚弱，像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老人。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沈砚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这个......“
“三叔公！“沈砚舟猛地握住他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可脸上却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您醒了！太好了！您吓死我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顶撞您，不该惹您生气！您打我，骂我，都行！只要您别气坏身子！“
他说着，竟真的拿起沈崇山那只枯瘦的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去，那动作卑微得让人心疼，孝顺得让人动容。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些早被惊动、正举着手机拍摄的村民和闻风而来的记者，眼眶红红的，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
“各位乡亲，各位媒体朋友，“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强撑孝顺的孩子，“让你们见笑了。三叔公是太想念我了，一时激动，才晕了过去。都是我不好，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孝，惹他老人家生气。我沈砚舟虽然入赘林家，但沈家的孝道，一刻不敢忘。三叔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这就扶他进去休息，亲自给他老人家熬药、捶背、伺候汤饭。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请各位不要怪罪他老人家。“
这番话，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再配上他那副俊美却狼狈、尊贵却卑微的模样，瞬间打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将这一幕“孝顺赘婿“的画面定格在镜头里。村民们窃窃私语，无不赞叹：“看看人家，多孝顺的孩子，沈家怎么舍得逼他？““就是，这长老也太过分了，跑到人家门口来欺负人，还把自己气晕了，活该！“
沈崇山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再晕过去。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那些所谓的权谋、所谓的威严、所谓的长辈架子，都像是一张张被撕碎的废纸，轻飘飘地落在了这崇武的青石板路上，任人践踏。他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只能颤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好得很......“
“三叔公谬赞了，“沈砚舟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语，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情话，“砚舟还要跟您学的东西，多着呢。来，我扶您起来，小心门槛。“
他半扶半抱地将沈崇山搀起来，动作轻柔体贴，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可那手掌下的力道，却像铁钳一样，让沈崇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摆布，像一尊提线木偶，狼狈地走出了潮汐阁的院门。
直到那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像丧家之犬一样驶离青石巷，沈砚舟才缓缓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身上的凌厉和杀意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重新变得湿漉漉的，无辜的，脆弱的，像是一只刚刚被吓坏了的大型犬，急需主人的安抚和庇护。他的唇角瘪了瘪，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像两柄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扇得人心头发紧。
他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林潮汐。
她正倚着那扇雕花的木门，身上那件靛蓝短袄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银腰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她的杏眼里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感动和心疼。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砚舟大步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一头终于找到归途的野兽。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狠狠箍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揉进自己的灵魂里，揉进自己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那皮肤滚烫，带着一种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和皂角的气息，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要将她焚烧，要将她带入一个万劫不复却又心甘情愿的深渊。
“潮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的战士，“我把他气走了。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很可怕？我居然那样威胁一个老人，我居然那样算计我的长辈。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会不会后悔......后悔让我留下？“
他说着，缓缓松开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兽：“别不要我。别因为我刚才的样子，就把我推回那片海里。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好不容易才爬到你身边。你再推我一次，我就真的活不成了。潮汐，我是你的阿舟，只是你的阿舟。那些手段，那些算计，那些冷血，我只用来对付敌人，用来保护你。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会撒娇、会示弱、会委屈巴巴要吹吹的阿舟。你......信我吗？“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深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像是一叶孤舟靠上了港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我信，“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誓言，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呐喊，“我信你。不管你刚才是什么样子，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绣坊，为了我们的家。沈砚舟，你听着，我林潮汐这辈子，就认定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冷血，我陪你冷血；你杀人，我给你递刀；你下地狱，我陪你一起下。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休想甩掉我。你认命吧，你这辈子，只能做我林潮汐的赘婿，只能做我的阿舟，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大型犬！“
这话又狠又烈，又烫又重，像是一颗烧红的炭，狠狠烙在沈砚舟的心上。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一只嗅到了深情气息的野兽。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好。我认命。我沈砚舟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只做你林潮汐的赘婿。天打雷劈，不改。海枯石烂，不移。生生世世，不悔。“
海风轻轻吹过，吹动她花头巾上的并蒂莲，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就在这时，堂屋里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这浓得化不开的温情，刺破了这刚刚得来的宁静。沈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松开林潮汐，转头看向那部电话。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让人心惊的忧虑，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林潮汐也转过头，她看着那部电话，看着沈砚舟骤然变得凝重的侧脸，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电话那头传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沈砚舟大步走过去，接起电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那老旧的黑色听筒，动作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重。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欢颤抖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绝望：“哥......哥你快回来......妈妈......妈妈她病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她......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说......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听筒从沈砚舟手中滑落，砸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块被抽干了血的玉。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树，随时都会倒下。他的桃花眼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