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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老码头，黄昏像是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从天际一路铺到海面。咸涩的海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百年花岗岩堤岸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无情嘲笑。几只迟归的海鸥掠过铅灰色的天空，翅膀剪碎了残阳，投下几道仓皇的影。
林潮汐站在码头尽头，赤足踩在粗糙的礁石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她身上穿着最隆重的惠安女祭海礼服，那是她阿嬷留下的最后一件衣裳。靛蓝短袄的斜襟右衽上，用金苍绣的盘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深浅不一的蓝线表现得栩栩如生，浪头处点缀着打籽绣的珍珠白浪花，颗颗饱满圆润，像是真的浪沫凝固在衣襟上。领口和袖口滚着三道黑边，最外一层用的是锁边绣，针脚密实得像是一道道防线，中间夹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那是惠安女祭海时特有的“血线“，寓意以血饲海，祈求平安。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用錾花工艺一点点敲出来的，每一刀都深约半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腰后悬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那是她阿嬷年轻时戴过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阿嬷的魂还在她身后跟着。黄斗笠压得极低，花头巾是大红底子绣着金线并蒂莲，花瓣层次分明，花蕊用银线挑，在暮色里闪着微弱却倔强的光。黑裤宽大，裤脚用同色的蓝布条细细滚边，针脚密实，那是滚边绣的技法，既要平整又要牢固，行走间裤脚随风摆动，露出她一双沾着湿润沙粒的赤足，脚踝纤细，脚背被海风吹得泛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像十根被冻僵的玉色竹子。信纸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一只垂死的蝶。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踩得她浑身发冷，踩得她连指尖都在颤抖。那脚步声近了，更近了，最后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潮汐。“
一道男声响起，低沉，温润，带着一丝刻意的、让人作呕的慈爱，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表面温润，内里却藏着冰冷的棱角。
林潮汐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他。
林海涛。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改良的惠安男式长衫，可那料子却不是崇武本地的土布，而是暗纹香云纱，在暮色里泛着幽暗而诡异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夜色裹着一条毒蛇。长衫是大襟右衽，领口却改成了立领，衬得他脖颈修长，下颌线条冷硬如刀。他的眉眼与林潮汐有三分相似，同样是杏眼，可他的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子阴鸷和算计，像是两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斑白，那白色在暮色里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一张写满虚伪的脸。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沉香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麒麟，与沈崇山那根如出一辙，却更新，更张扬，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二十年不见，“他微微笑着，那笑容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髓发寒的凉意，“我的女儿，长这么大了。跟你娘年轻时，真像。“
“你不配提我娘。“
林潮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血淋淋的恨。她的杏眼瞪得滚圆，里面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映着二十年的孤独，映着阿嬷临终前浑浊的眼泪，映着无数个深夜她在绣架前熬红的双眼。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尖锐的礁石上，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你不配提她。你抛下她，抛下我，假死，改名换姓，跑到台湾做陈墨白的走狗。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她是在绣架前死的，是为了给你绣一件出海穿的衣裳，熬了三天三夜，心血耗尽，一口血喷在绣布上，人就没气了。她到死都以为你死了，以为你是被海龙王收了去，每年祭海，她都多烧一套衣裳，说是给你的。你……你怎么敢……怎么敢还活着？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回来？“
她说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礁石上，溅起微小的尘埃。那泪水里裹着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无数个日夜她对着阿嬷牌位喃喃自语的绝望。她想起自己三岁那年，阿嬷抱着她，指着海平面说，你爹是个好人，是被海龙王收了去。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拿起绣花针，阿嬷说，你爹手艺极好，是崇武最好的绣郎。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扛石砌堤，摔破了膝盖，她咬着牙没哭，因为阿嬷说，惠安女不能哭，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原来，天上没有她爹，海里也没有。她爹在台湾，穿着香云纱，拿着沉香木拐杖，做别人的军师，算计她的绣坊，算计她的男人，算计她阿嬷用命守下来的传承。
“你娘的死，我很遗憾，“林海涛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可当年我不得不走。崇武太穷，绣坊太小，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不是我林海涛该过的。陈总给了我机会，给我钱，给我身份，给我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我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更正确的路而已。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祭海礼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怀念，像是一个守财奴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你和你娘一样，手艺好，骨头硬，可惜……眼光不好。选了个失忆的废物，还让他入赘。潮汐，爹这次回来，是给你机会的。把秘谱给我，把绣坊的版权转给我，爹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爹甚至可以让陈总放过沈砚舟，让他回台湾做他的沈氏总裁。只要你……乖一点。“
“你做梦！“
林潮汐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她猛地扬起手，将手里那封信狠狠砸向他的脸。信纸在风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蝶，扑棱棱地撞向林海涛，又轻飘飘地落进海里，被浪涛一口吞没。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银腰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一曲送葬的歌，“我就算是死，就算是把这绣坊烧了，把秘谱沉进海底，我也不会给你。你不配做我爹，你不配做惠安女的儿子，你不配碰我阿嬷留下的哪怕一根线头。你给我滚，滚出崇武，滚出我的视线，滚到我看不见的阴沟里去，跟你的陈总一起烂掉！“
林海涛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温润的面具像瓷器一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阴鸷而狰狞的真容。他的杏眼微微眯起，眼角下垂的弧度里藏着刀，藏着毒，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他缓缓抬起沉香木拐杖，杖头的麒麟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
“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那就别怪爹不客气。你以为沈砚舟能护你一辈子？他自身难保。他母亲中的毒，只有我有解药。三日后，她若不服下第二剂解药，就会全身溃烂而死。你想看着她死吗？想看着你的好赘婿，为了救母，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林潮汐的心脏。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一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踩空，差点跌进身后翻涌的海浪里。
一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柔，像是一座山，像一片天，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港湾。那熟悉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靛蓝短袄传递过来，烫得像是一团火，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快要熄灭的光。
“潮汐。“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和霸道。
林潮汐猛地回头。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衫，那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用的是染坊里最上等的靛青土布，被她用薯莨汁反复浸染了十二次，又经过上千次的捶打，才呈现出这种浓黑如墨却又泛着幽暗光泽的质感。长衫是大襟右衽，领口被她改成了微微立起的小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隐忍却锋利。衣襟边缘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是细密的祥云纹，用的是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在暮色下若隐若现，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笼罩着他。最绝的是那根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勒在他劲瘦的腰身上，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宽肩窄腰，长腿笔直，188的身高将那身长衫撑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像一座孤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却偏偏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润和谦卑。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桃花眼半垂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暮色里妖异得像是一滴血，薄唇轻抿，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
“阿舟……“林潮汐的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他……他有解药……你娘……“
“我知道，“沈砚舟轻声说，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他没有看林海涛，仿佛那个阴鸷的男人不过是一粒尘埃，不值得他施舍一个目光。他的眼里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粗糙的礁石上，然后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那动作轻柔却霸道，像是一位君王在抱起他的王后，像一头雄狮在叼起它的幼崽。他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让她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间，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像是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化了，变成了一滩水，一缕烟，一朵只为他绽放的花。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额角，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撒娇的大型犬，在无声地索取着宠爱和抚慰。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种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和皂角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发间，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怕，“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像是一个哄做噩梦孩子的父亲，“不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海枯了，我陪你等。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他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他看不见你的好，看不见你的真，看不见你这身衣裳上绣着的魂，看不见你这双手上磨出来的勋章。他不要你，我要。他抛下你，我捡回来。他毁了你二十年，我用一辈子，用生生世世，来补。你听到了吗？“
他说着，缓缓松开一只手，托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像是一片带着倒刺的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更哑了，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林潮汐，看着我。不要看他，不要看那个抛妻弃女的畜生。看我。我沈砚舟在此立誓，此生不负林潮汐。若违此誓，让我再沉船一次，不得好死。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让我被这码头的礁石撞得粉身碎骨，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让我连鬼都做不成，只能做一缕孤魂，在这海峡上飘荡，看着你，守着你，却再也碰不到你。这誓，够狠吗？够真吗？你信吗？“
他的桃花眼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灼灼地望着她。那眼底没有谎言，没有算计，没有失忆的迷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一片烫得惊人的执念，一片让她心甘情愿溺毙的疯狂。他的眼眶红红的，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暮色里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深情和决绝，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像是一叶孤舟靠上了港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皂角，阳光，针线，还有属于他身体的淡淡馨香，让她几乎要发疯，又让她安心得想哭。
“我信，“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誓言，“我信你。阿舟，我信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信你。你千万别死，千万别沉船，千万别丢下我。我已经没有爹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你是我唯一的根，唯一的魂，唯一的命。你死了，我就真的活不成了。我林潮汐这辈子，就赖定你了，死也赖着你，做鬼也缠着你，你赶都赶不走，杀都杀不掉。你认命吧，你这辈子，只能做我一个人的赘婿，只能做我一个人的阿舟，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命。“
“好，“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成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那吻像是一团火，烙在她的皮肤上，烙进她的心里，烙进她生生世世的记忆里。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林海涛。
他的眼神在转向林海涛的一瞬间，像是春风遇到了寒冬，瞬间冻结，化开成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是一朵在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罂粟，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他抱着林潮汐，依然坐在礁石上，身形修长挺拔，玄黑长衫在暮色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林叔，“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可那羽毛下却裹着淬毒的针，裹着能将人凌迟的刀，“您刚才说，您有解药？“
林海涛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得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看着那个男人用眼神无声地宣告着占有和守护，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愤怒，像是一团燃烧了二十年的地狱之火。他冷哼一声，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颗凝固的泪。
“这是第一剂解药的另一半，“他的声音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沈砚舟，想要它，可以。条件很简单。第一，放弃沈氏集团所有股份，净身出户。第二，彻底入赘林家，不是做戏，是真的改姓林，入林家族谱，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快意，像是一个终于把猎物逼到绝境的猎人，“带着林潮汐，离开崇武，去台湾，去陈总手下做事，把惠安女服饰的秘谱，亲手交出来。做到了，这解药，我给你。你母亲的命，我保她活。做不到，“他冷笑一声，“三日后，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顺便，也给你自己的沈氏霸业，收尸。“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砚舟的玄黑长衫猎猎作响，像一面降下的丧旗，又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林潮汐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想要从沈砚舟怀里挣脱出来，想要开口反驳，想要告诉林海涛他做梦，可沈砚舟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阿舟，“她焦急地唤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恐惧，“不要答应他。不要放弃沈氏，那是你父亲的心血，是你妹妹的依靠。不要改姓，你姓沈，你是沈砚舟，你是龙，不是……“
“嘘，“沈砚舟低下头，用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制止了她的话。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初春的嫩叶，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磐石。他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藏着宠溺，藏着狡黠，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疯狂和笃定。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海涛。
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颤着这黄昏的海岸，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最荒诞的闹剧。
“林叔，“他终于止住了笑，抬起眼，桃花眼弯成一个无辜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暮色里妖异得像是一滴血，“您这条件，说得……真是……太晚了。“
他缓缓直起身，抱着林潮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施施然站了起来。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玄黑长衫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宽肩窄腰，银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帝王，又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林海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海涛的心尖上，踩得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我正求之不得，“沈砚舟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情话，内容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最冷的冰，“放弃沈氏？好啊，我早就想扔了。那堆数字，那群老狐狸，那没完没了的董事会，烦都烦死了。入赘林家？改姓林？那更好了。我求了潮汐多久，想让她给我个名分，让她把我写进林家族谱，她总害羞，总说再等等。如今林叔您亲自开口，真是……雪中送炭，成人之美。至于离开崇武，去台湾，去陈墨白手底下做事……“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林潮汐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动作旁若无人，虔诚而宠溺。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海涛，眼神里的冷意更深了，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冰下面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那就不必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因为我已经让清欢，把沈氏所有股份，转入了潮汐阁名下。从昨日凌晨零点起，沈砚舟这个人，就已经是林家的赘婿了，名正言顺，白纸黑字，律师公证，政府备案。林叔，您这条件，我不仅答应，我还提前做到了。您说……我是不是……很乖？“
林海涛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树，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差点脱手坠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他女儿、笑得温润如玉的男人，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沈氏……那可是千亿资产……你……你就这么……“
“千亿算什么？“沈砚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这黄昏的沉闷。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万亿又如何？江山如画，不如她眉间一点朱砂。天下至尊，不如她指尖一根绣花针。我沈砚舟此生此世，来生来世，只要她。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的笑，要她每日给我熬的红薯粥，要她半夜给我盖的薄被，要她绣的衣裳，要她系的腰带，要她这个人，完完整整，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是我的。您用我母亲的命来要挟我，可惜……您算错了一步。“
他说着，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暮色里像五根白玉雕琢而成的兰草。
“解药，给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软糯，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实质的冰刃，“看在您是潮汐生父的份上，我保您一条命，保您在台湾还有立足之地。不给……“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晚安，内容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我就让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得好死。您猜，陈墨白现在，是不是已经收到我送他的那份大礼了？您猜，他在得知您私自拿解药来跟我谈判，而不是听他指挥时，会怎么对您？您猜，您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崇武码头？“
林海涛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小小的瓷瓶在他掌心滚来滚去，像是一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他看着沈砚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你早就布好了局……“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彼此彼此，“沈砚舟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无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林叔，您教我的。这世上的棋，谁狠，谁赢。可惜，您不够狠，也不够真。您抛妻弃女，却还在乎一条老命。我沈砚舟，可是连命都能给她的人。您拿什么跟我斗？“
海风更大了，吹得林海涛的香云纱长衫疯狂翻飞，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他颤抖着，终于将那瓷瓶放在了沈砚舟的掌心。那瓷瓶冰凉，却被沈砚舟的体温瞬间烘热，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心。
“滚，“沈砚舟接过瓷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说情话，“趁我还能控制住自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靠近她。否则，下次我递出去的，就不是律师函，而是……棺材。“
林海涛踉跄着后退，像一头被抽走了脊梁的老狗，狼狈地消失在了暮色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一阵不祥的风，卷走了码头上最后一丝温度。
沈砚舟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林潮汐。
她正仰着脸看他，杏眼里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感动和痴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夫人，“沈砚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抱紧了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任务、等待夸奖的大型犬，“为夫这赘婿，做得可还称职？可还……值得夫人多赏一碗红薯粥？“
林潮汐又气又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衣襟上。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像是一叶孤舟靠上了港湾。
“无赖……“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誓言，“你是最无赖的赘婿……是这世上……最傻最疯……最让我离不开的……无赖……“
“那夫人就认命吧，“沈砚舟笑着，抱紧了她，在暮色里，在海边，在码头上，像一尊守护神像，像一棵扎根的榕树，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海风轻轻吹过，吹动她花头巾上的并蒂莲，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那故事的结局，是生，是死，是合，是分，谁也说不清。只有这风，这海，这暮色里相拥的两个人，静静地见证着，这一瞬间的永恒。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