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像一尾游鱼终于扎进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林潮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靛蓝粗布包袱，指节泛白，像十根被冻僵的玉色竹子。她身上穿着最隆重的惠安女礼服，靛蓝短袄的斜襟上用金苍绣盘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深浅不一的银线表现得栩栩如生，领口和袖口滚着细密的黑边，用的是锁边绣，针脚密实得像是一道道防线。银腰带宽三寸，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黄斗笠被她抱在怀里，竹篾被桐油浸得发亮，花头巾是大红底子绣着金线并蒂莲，那针脚细密得像是用月光一缕缕织进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崇武，离开那片她踩了二十三年的青石巷，离开那间她熟悉到每一块木板都认得她脚步声的潮汐阁。窗外的台北灯火璀璨，像一片流动的星海，可她只觉得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冷得她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一只温热的手，悄悄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沈砚舟坐在她身侧，身上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那布料挺括而柔软，将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肩宽足有五十二寸，像是一面展开的旌旗，又像是一对随时能护住什么人的羽翼。高领白色衬衫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他的桃花眼半垂着，眼尾那颗泪痣在机舱昏黄的灯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此刻却盛满了让人心碎的温柔和心疼。
“潮汐，“他轻声唤她，声音低哑得像是陈年的酒，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别怕。有我在。这天是高的，地是阔的，可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没有人能伤你一根头发。谁要是敢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谁要是敢说你一句不好，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你信我，好不好？“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膀。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种淡淡的须后水香气，轻轻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烫得她在这万丈高空中，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归宿。
林潮汐抬起头，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底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一片烫得惊人的执念，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让她心甘情愿溺毙的疯狂。她咬了咬唇，那唇瓣被她咬出一道苍白的印子，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信。阿舟，我信你。可我还是怕……怕我给你丢人，怕我这身衣裳，在你那些贵人眼里，连块抹布都不如。“
“胡说，“沈砚舟的眉头猛地蹙起，像是有两把刀子在脑子里轻轻搅动。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像是一片带着倒刺的羽毛，撩得她心尖发颤，“你这身衣裳，是这世上最珍贵的战甲。你这双手，是绣出过绳绣奇迹的手。你这个人，是我沈砚舟跪在地上，签了血契，按了血印，求来的夫人。谁敢说你丢人，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丢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狭小的机舱里熊熊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发热。她望着他，望着这个为了她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男人，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蹦得她胸口发疼，蹦得她眼前发黑。她忽然觉得，就算这台北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也敢跳，也敢闯，也敢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沈家大宅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得像是人间仙境，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落下来，每一颗切面都折射着冰冷而傲慢的光。厅里挤满了人，女人们穿着香奈儿、爱马仕、迪奥的最新款，珠光宝气，香气熏人，像是一群开屏的孔雀，在互相攀比着羽毛的艳丽。男人们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眼神里藏着算计和轻蔑，像一群在暗处窥视猎物的鬣狗。
林潮汐站在大厅的角落，像一株被移植到沙漠里的兰花，格格不入，摇摇欲坠。她依然穿着那身惠安女盛装，靛蓝短袄在满场的绫罗绸缎中显得那样朴素，那样倔强，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黄斗笠被她抱在怀里，花头巾上的并蒂莲在水晶灯下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她的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还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哟，这就是砚舟带回来的那位？“
一道尖利的声音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劈开了大厅里虚伪的宁静。一个穿着香槟色高定礼服的贵妇扭着腰肢走了过来，身上那件礼服缀满了水钻，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脸涂得雪白，嘴唇抹得猩红，像是一张画在人皮上的面具。她上下打量着林潮汐，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像在看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啧啧啧，“她摇着头，那声音像夜枭的啼叫，刺耳难听，“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能让沈总神魂颠倒，原来就是个扛石头的乡下丫头。这衣裳，是刚从田里插秧回来吗？这斗笠，是准备一会儿去卖鱼吗？砚舟也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也不怕脏了这地毯。这地毯可是波斯手工的，一块够她绣十年了吧？“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像是一群秃鹫在分食腐肉，刺耳，肮脏，让人作呕。几道目光像实质的针，齐刷刷地扎在林潮汐身上，扎得她脸颊发烫，扎得她浑身发抖，扎得她连指尖都在发颤。她紧紧咬着唇，咬得唇瓣渗出血丝，那血珠殷红，像她此刻破碎的尊严。她想要开口，想要反驳，想要告诉这个贵妇，她这身衣裳上的海浪纹，是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染出的靛青，是用了金苍绣最细的银线一针一针盘出来的，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惠安女千年的血泪和尊严。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上了她的腰。
那手臂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她薄薄的靛蓝短袄，直直地烫在她的肌肤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霸道的占有欲，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紧贴上一具宽阔而结实的胸膛。
“王夫人，“
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尾音，可此刻那软糯里却裹着一层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像是一团棉花里包着一块淬了毒的冰。他站在林潮汐身后，身形修长挺拔，188的身高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
他身上那件黑色西装被水晶灯照得泛着冷冽的光，宽肩窄腰，肩宽足有五十二寸，像是一面展开的旌旗，又像是一片能为她遮去世间所有风雨的天。他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唇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
“您今晚气色真好，“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无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实质的冰刃，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尤其是身上这件高定，衬得您……格外有'品味'。“
王夫人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又得意起来，挺了挺胸脯：“那是，这是巴黎时装周的新款，全球限量十件。沈总眼光真好，不像某些人……“
“确实像，“沈砚舟笑着打断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可那轻柔里却裹着砒霜，裹着刀刃，裹着能将人凌迟三千刀的寒意。他缓缓抬起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手机在水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一面照妖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转向王夫人，“王夫人，您看看，这件高定胸口的刺绣纹样，是不是格外眼熟？“
王夫人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僵住。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三年前的设计图。那是潮汐阁为一位老主顾定制的嫁衣局部，领口处绣着一朵独特的海浪盘金纹，用的是金苍绣里最细的盘银线，海浪的翻卷角度、浪花的层叠方式、甚至连浪尾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和她身上这件高定胸口的刺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这……“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白粉因为肌肉的颤抖而簌簌往下掉，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墙皮。
“这是潮汐阁三年前的设计，“沈砚舟的声音更轻了，更柔了，像是一缕春风，却带着能将人骨头都冻碎的寒意。他揽着林潮汐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像是宣示主权，又像是给予庇护，“我夫人亲手画的图样，亲手挑的丝线，亲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王夫人，您身上这件所谓全球限量十件的高定，抄袭的，就是我夫人绣坊三年前的设计。需要我……发律师函吗？“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周围瞬间死寂。那些刚才还在窃笑的贵妇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王夫人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记耳光。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引以为傲的刺绣，忽然觉得像是一朵腐烂的花，散发着阵阵恶臭。
“我……我不知道……这是品牌方的问题……“王夫人颤抖着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哦？不知道？“沈砚舟挑了挑眉，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聆听天籁，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王夫人下次买衣裳，可得擦亮眼睛。毕竟，穿抄袭品的人，没资格议论原创者。您说，是吗？“
他说着，缓缓收起手机，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林潮汐。就在低头的那一刹那，他身上的凌厉和杀意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从冰冷的修罗化成了温柔的春水，宠溺得让人想溺毙其中。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汽，在水晶灯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
“夫人，“他轻声说，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丝绸，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蜜糖，甜得发腻，“别跟没品味的人计较。她们懂什么？她们连金苍绣和机绣都分不清，连盘银线和涤纶丝都辨不明。你可是绣出过绳绣奇迹的人，是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认可的大师。跟这种人置气，会伤了你的手指，会污了你的眼睛，会……让我心疼死的。“
他说着，还伸出手指，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走，“他弯起桃花眼，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灿烂得晃眼，“我带你去吃夜市。台北的士林夜市，有全世界最好吃的蚵仔煎，最甜的花生卷冰淇淋，最烫的药炖排骨。我要喂你吃，我要看着你笑，我要让你的嘴巴里，心里，都只剩下甜，只剩下我，再也容不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好不好？“
林潮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滚烫和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在刀光剑影中为她杀出一条血路，转头又对她温柔得滴出水的男人，心脏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又甜得像是要化开成一滩蜜。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像是一根羽毛，撩得他心尖发颤：“好。我要吃蚵仔煎。要你喂。“
“遵命，夫人。“沈砚舟笑得眉眼弯弯，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大步穿过那群目瞪口呆的贵妇，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牵着他的女王，走出了那片冰冷的灯火辉煌。
士林夜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像一锅沸腾的红油，热烈而鲜活。沈砚舟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牵着林潮汐的手，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像是一尾游进热汤里的鱼，自在而欢快。
他在一个蚵仔煎摊位前停下，那摊位上摆着一口巨大的平底锅，老板正熟练地翻动着面糊和鲜蚵，滋滋的声响伴随着浓郁的香气，像是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沈砚舟掏出钱包，买了最大份，然后端起纸盘，用竹签挑起一块，吹了吹，递到林潮汐嘴边。
“来，夫人，张嘴，“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撒娇，像是一只正在邀功的大型犬，“我吹过了，不烫了。你尝尝，是不是比崇武的海鲜还鲜？“
林潮汐红着脸，张开嘴，咬下那块蚵仔煎。面糊的酥软，鲜蚵的肥美，鸡蛋的香滑，混合着特制的甜辣酱，在舌尖炸开一团火。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映着夜市昏黄的灯光，清澈而动人。
“好吃，“她含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酱汁，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一对已经相伴了一生的老夫老妻。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她柔软的唇瓣，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夫人，“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委屈巴巴地说，“你刚才在宴会上，被她们欺负了，我好心疼。心疼得快要死掉了。我要补偿你。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我要让这夜市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林潮汐，是我沈砚舟最珍贵的宝贝，是我心尖上的肉，是我命里的根。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想。“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执拗，那样旁若无人。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拍照，可他全然不顾，他的眼里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像是一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她清澈如泉的杏眼里。
林潮汐的脸烧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抱着，在这烟火缭绕的夜市里，在这人声鼎沸的尘世中，沉沦，沦陷，心甘情愿。
“阿舟，“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感动，“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去查那缕丝线？母亲的毒……“
“不急，“沈砚舟的眼神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像是一个错觉，随即又化开成浓浓的温柔。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那缕丝线，是线索，也是陷阱。不管是谁布下的局，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赔罪。但现在，“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烫得像是一团火，烙在她的皮肤上，“现在，我要让我的夫人，好好吃一顿，好好笑一场。其他的，交给我。天塌下来，我顶着。“
三日后，沈氏集团旗下的私人侦探社，传回了消息。
沈砚舟坐在书房里，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他的手指捏着一份报告，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林潮汐坐在他身边，身上穿着他给她买的素白棉质长裙，可腰间依然系着那根她从不离身的银腰带，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
“查到了，“沈砚舟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一块磐石，像一柄出鞘的剑，“那缕丝线，是三年前的批次。染料的配方，是潮汐阁独有的靛青混金，市面上买不到。绣坊的出货记录显示，这批丝线，在两年前被一个叫阿霞的女工领走了三百绞。“
“阿霞？“林潮汐皱起眉，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痛楚，“是她？她……她是我阿嬷的关门弟子，跟我一起长大的。她……她两年前说要去厦门闯闯，就离开了绣坊。我……我还给她包了红包，给她绣了一件送行的衣裳……“
“她被人收买了，“沈砚舟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烫得像火。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侦探社查到，她在离开绣坊后，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来自一个离岸账户。而那个账户的持有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林潮汐。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忧虑。
“是谁？“林潮汐的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林沧海，“沈砚舟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里，“林沧海。侦探社查到，他在二十年前，曾经是崇武最好的绣郎，也是……你母亲的前夫。潮汐，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潮汐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僵得像一块石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杏眼里盛满了震惊、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不……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游魂的叹息，“我父亲……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阿嬷说……说他出海遇到了风浪，连尸骨都没找回来。阿嬷说他是个好人，是个手艺极好的绣郎，只是命苦……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他没死，“沈砚舟的声音更低了，更哑了，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他伸出手，将她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像是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片能为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雨的天。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他不仅没死，还改名换姓，在台湾活得好好的。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潮汐阁，观察你，观察惠安女服饰的秘谱。他与沈万山的余党勾结，与下毒的人有关。那缕丝线，是他通过阿霞，从绣坊偷出去的。他……他想要的不只是秘谱，他想要的是整个潮汐阁，是惠安女服饰的传承，是……你。“
林潮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舟。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阿嬷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阿嬷说：“潮汐啊，你爹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命不好。你别怪他，别恨他……“原来，那不是命不好，那是欺骗，那是抛弃，那是整整二十年的谎言。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琴弦，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为什么他要抛下我？为什么他要假死？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二十年后，用这种方式回来？他要毒死你的母亲，他要毁了我，他要毁了绣坊……他……他还是人吗？“
“他不是人，“沈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深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他是个畜生，是个魔鬼，是个连海神娘娘都不会保佑的孽障。可潮汐，你听我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潮生，有潮汐阁，有这天下所有真心爱你的人。他不要你，我要。他抛下你，我捡回来。他毁了你二十年，我用一辈子，用生生世世，来补。你听到了吗？“
林潮汐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望着那眼底翻涌的深情和决绝，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酥麻，战栗，无法呼吸。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大树，像是一叶孤舟靠上了港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的手指贴在他白色单衣下的后背上，那皮肤滚烫，肌肉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小兽在给予她力量和温度。
“阿舟……“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誓言，“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别像他一样，抛下我……“
“不会，永远不会，“沈砚舟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却又在意识到弄疼她时猛地松了松，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倦鸟，“我沈砚舟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只做你林潮汐的赘婿。天打雷劈，不改。海枯石烂，不移。生生世世，不悔。你爹不要你，我要。这天下人负你，我不负。我要把你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缝在心上，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你……信我吗？“
林潮汐重重地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像是一根羽毛，撩得他心尖发颤。她信。她只能信。她必须信。因为在这个被亲生父亲背叛的冰冷世界里，他是她唯一的光，唯一的火，唯一的救赎。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沈砚舟缓缓松开林潮汐，眼神在瞬间变得冷冽而锐利，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他沉声道：“进来。“
沈清欢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哥，刚刚有人送到大门口的，指名给……给潮汐姐。“
林潮汐接过信封，手指颤抖着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站在崇武的海滩上，穿着一身她再熟悉不过的靛蓝短褂，斜襟右衽，袖口滚着细密的黑边。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他阿嬷珍藏的那张旧照片里，那个抱着她逗她笑的年轻父亲。
那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凌厉，像是一把刀：
“潮汐，爹回来了。爹想你了。也想……你阿嬷留下的秘谱了。三日后，崇武老码头见。别带你的赘婿，否则，你娘留下的那幅百子图，就再也见不了天日了。“
林潮汐的手一松，照片飘落在地，像一片枯萎的叶，像一只断线的蝶。
沈砚舟弯腰捡起照片，看了一眼，眼神深邃如海，锐利如刀。他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要将那张照片，将那个背叛了二十年的男人，将这场血雨腥风的阴谋，一起捏碎，捏成粉末。
“潮汐，“他转过头，看向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三日后，我陪你回去。回崇武。回老码头。我要让他知道，抛弃我沈砚舟女人的代价。我要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赔罪，给阿嬷赔罪，给这二十年的谎言和背叛，赔罪。这话，我沈砚舟说到做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违此誓，让我天打雷劈，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台北的夜空电闪雷鸣，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无情嘲笑。而海峡的另一边，崇武的海滩上，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望着漆黑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
游戏，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