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筒低头闻了闻包子,没有吃,又把头抬了起来,看向出站口。
站长见状,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狗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这个画面,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但他觉得,有这种感觉才是对的。
他按下了对讲机:“咔。”
声音落下,苏牧站起身,走到花坛边,蹲在八筒面前。
他将地上的肉包子往前凑了凑,放在它的面前,轻声说道:“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吃吧。”
八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混浊。
当然,这是化妆的效果。
听到苏牧下令,它这才低头叼起肉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它确实饿了。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对着众人说了一声“收工”。
化妆师们这才迎了上来,围在八筒的身边,帮它卸下特效妆。
有苏牧在旁边看着,八筒倒是配合地歪着头,偶尔甩甩耳朵,没有动怒。
就在这时,陈教授也从场边走了过来。
今天本来没有他的戏份,但他只是想来现场看一看剧组的进度。
结果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站在一旁看到了最后。
直到收工了,他这才挪动着脚步,来到了苏牧的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脚下正在卸妆的八筒。
陈教授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他一直在攥着自己的衣角。
“苏导。”他开口唤道。
苏牧转头看向他。
陈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条狗……”他顿了顿,“它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
“对。”苏牧点了点头。
“它只知道等。”
“也对。”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很轻:“我之前说你的电影是精神毒药。”
“但是在刚才看到它趴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理解了你说的那句话。”
苏牧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陈教授转过头来,直视着苏牧的眼睛:“极致的爱,是对死亡最好的反击。”
他重复着苏牧曾经说过的话,语调微颤:“但这反击……太痛了。”
苏牧看着这位七十多岁的心理学泰斗,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压抑许久才露出来的脆弱,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教授的衣袖。
此刻,地上的八筒已经卸好了妆,被训犬师牵着走向休息区。
尽管已经卸掉了薄垫,可它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的,好像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老去的世界里。
走到拐角处,八筒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坛的方向。
然后它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它金色的皮毛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老伙计》剧组,终于迎来了最后几场戏的拍摄。
时间线在剧本中被推进到了十年后。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方,按下了对讲机按键。
“道具组,把站牌换掉,换成新的。”
“墙上的漆重新刷一遍,弄亮一点。”
“群演的衣服全部换成十年后的款式。”
几名场务迅速跑入现场,按照指令布置场地。
小镇的火车站已经经过了翻修,原本的青石板路也被铺上了水泥。
只有出站口旁边的那个旧花坛没有变。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话剧演员。
正是那位客串老教授妻子的演员。
十年的跨度,化妆师在她的脸上加深了皱纹,将她的头发全染成了灰白。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扫墓用的布袋。
“您准备好了吗?”苏牧开口询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麻烦您去站位吧。”苏牧下达指令。
老太太转身走向站台出站口的方向。
可可搓了搓小脸,走到苏牧身边,拉开折叠椅坐了下来。
“老板,这戏终于要熬到头儿了。”
“八筒也太能等了,这可是整整十年啊。”
苏牧没有理会她的话语,直接拿起了对讲机,视线锁定在屏幕上。
“各部门就位。”
“三号机退后五米,给全景。”
“收音组跟上。”
“Action!”
清脆的打板声在片场内响了起来。
紧接着,火车站的门被推了开来,几名提着行李的群演快步走出。
老太太提着布袋跟在人流后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岁月压在她的脊背上,让她比之前看起来更佝偻了不少,步子也迈得很小。
她跟着人流走下台阶,来到了站前广场。
在路过旧花坛时,她停下了脚步,望了过去,眼含缅怀。
这是十年前她丈夫每天上下班必经的地方。
可当她正准备收回视线时,眼角的余光,竟瞥见了花坛旁边的树下,还趴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苏牧立刻按下了对讲机:“一号机,推进。”
镜头顺着老太太的视线移了过去。
只见在花坛的树下,竟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
它浑身毛发脱落,满身泥垢,趴在水泥地上,下巴贴着前爪,一动不动。
若是不仔细看,很难认出这是一条狗。
可老太太认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手臂抽动,呼吸急促起来。
“二号机,切老太太的面部特写。”苏牧又下令。
老太太的眼眶迅速变红,紧接着,她迈开腿,朝着花坛的方向走去。
因为速度有些快,她的身形有些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她及时稳住了身形,便又加快了几分脚步,径直走到了那条老狗的面前。
她停了下来,弯下腰,低头看去。
老狗头顶有一道白痕,和十年前她丈夫带回家的那只土狗头上的白痕重合在了一起。
它,就是那只每天接送她丈夫上下班的老伙计!
老太太蹲下身子,哆嗦着嘴唇,颤抖着伸出右手,悬在老狗的头顶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小家伙儿?”
她轻声唤了一句。
趴在地上的八筒听到了声音,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特效妆造在它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
它快要瞎了。
它就用这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
老太太的手终于落在了它的皮毛上,八筒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呜咽,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摇了两下。
它还认得她,这是它女主人的声音。
老太太的眼泪直接落了下来,砸在了八筒的鼻尖上。
“你……”她双手捧住八筒的头,想要把它抱起来,口中还哽咽地说着,“你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