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走到八筒身边,安抚着它的情绪。
八筒摇了摇尾巴,便闭上了眼,继续趴着。
它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在这里趴上一天,它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可这时从场外小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分镜表。
“老板,你看一下这四季的镜头顺序,确认一下。”
苏牧接过分镜表,扫了一眼,用笔在几个镜头旁边标注了时长。
“春天,八秒。”
“夏天,六秒。”
“秋天,十秒。”
“冬天不拍,留给后面的单独段落。”
可可记了下来,又随口问了一句:“那配乐呢?”
“没有配乐。”苏牧把笔夹在耳朵上,“有风声、雨声、蝉鸣和落叶声便足够了。”
“等到播出的时候,观众需要的不是音乐来告诉他们该难过了,而是这些声音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可可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安排。
半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苏牧重新坐回监视器后。
“第一组,春,Action!”
场务立刻拧开了花坛上方的洒水管。
细密的水珠从头顶落下,模仿着一场春雨,打在八筒的皮毛上。
八筒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前腿中间。
它得到的指令,是要趴在这里。
所以哪怕它的皮毛已经被淋透了,贴在了骨架上,它也没有挪窝。
苏牧盯着监视器,低声对摄像师说了一句:“推近,给它脊背上的水珠一个特写。”
镜头缓缓推进。
只见八筒脊背上的水珠正在顺着毛发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它耷拉着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用来甩掉耳廓上积攒的雨水。
这期间,它的眼睛始终盯着出站口的方向,不曾离开分毫。
“过。”
苏牧说完,立刻拿上毛巾走上前,将八筒身上的水珠擦干,接着再次发布指令。
“第二组,夏。”
灯光组将色温调高,模拟出正午的烈日。
几台大功率的暖风机对准了八筒的方向,热浪滚滚袭来。
八筒趴在花坛边,张着嘴巴,伸出舌头,急促地哈着气。
它的肚皮贴在有些湿热的水泥地面上,就如同趴在了一个蒸笼上。
苏牧没有给它准备水碗,也没有让训犬师上前。
这种真实的疲态,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八筒喘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了花坛的石沿上。
尽管下巴被硌得生疼,它也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没有离开。
“过。”
“第三组,秋。”
道具组用鼓风机,将一大框落叶吹了出去。
落叶在风中翻滚,最后铺满了花坛周围的地面。
几片叶子散落在八筒的身上,掩住了它的后背,盖住了它的耳朵。
八筒就这么静静地趴着,任由落叶一片一片覆盖上来。
镜头给了一个全景。
花坛边的大黄狗,半个身子被枯叶掩埋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子。
而这双眼睛,还在看着出站口。
苏牧看着这个画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过。”
紧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八筒身边,弯腰把它身上的落叶拂掉。
八筒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苏牧摸了摸它的脑袋,转头看向可可:“通知化妆组,让他们提上箱子,就在这儿,给八筒画上老年特效妆。”
可可应了一声,立刻跑去联系化妆师。
苏牧就站在原地,抚摸着八筒的皮毛。
他必须要站在这里,不然八筒不会让化妆师们近身。
下一段分镜的拍摄,是时间快进。
八筒会在这个花坛边,从壮年变成老年,毛发会从亮黄色变得干枯打结。
眉心的白痕会逐渐扩大,蔓延至整个头顶,最后变为灰白。
它的步伐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但每天的傍晚五点,它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不管是谁在站长室里当班,不管卖包子的老板娘换了几拨,它总是会这么来了,又走了。
第二天再来,再走。
风雨无阻,年复一年。
片刻后,三个化妆师提着几个手提箱到位了。
他们将八筒团团围住,打开手提箱,从中拿出各种道具毛发和硅胶皮囊。
八筒见状,有些不安,低吼了两声。
苏牧蹲在它的面前,一边安抚着它,一边投喂着零食。
“眼角的皱纹再加深一点。”苏牧指着八筒的面部,对化妆师们说道,“嘴边的毛要做出发灰,脱落的质感。”
“还有后腿,要贴上一层薄的硅胶垫,让它走路的时候会稍微显得吃力一点。”
化妆师们点头应了下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半个小时后,八筒从地上站了起来,甩了甩身子。
围观的人群一愣。
只见刚才壮实的大黄狗已经不见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皮毛黯淡无光,步履蹒跚的老狗。
它眉心的白痕,已经扩散到了头顶和脸颊两侧,看起来像是一条在岁月中慢慢褪色的旧围巾。
可它的眼神没变。
依旧那么执拗又坚定。
苏牧看着这条已经“老去”的八筒,抚摸着八筒皮毛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可可从场外走了过来,看到八筒这副模样,脚步也顿了一下。
大家静静地看着这条老狗,在训犬师的带领下,八筒一步步走回巷子中的待定点。
因为有薄垫的存在,使得八筒走起路来,动作要比之前慢上许多。
再确认八筒已经站定之后,苏牧才重新走回监视器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了对讲机。
“各部门就位,拍摄老年八筒的日常等待。”
“Action!”
镜头开始转动。
这一段,苏牧采用的是一组连续的长镜头,期间没有切换和跳跃,就这么平稳地跟在八筒的身后。
只见八筒的身影,开始从小镇的巷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它的身影佝偻了许多,走路的时候,身体还会向一侧倾斜。
它步履蹒跚地穿过了一条马路。
一辆三轮车从它身边驶过,车上的大爷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不知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八筒没有理会,沿着熟悉的路线,缓缓走到了火车站的广场上。
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会去注意这条老狗。
八筒走到花坛边停下,费力地趴了下来。
镜头再次拉远,又给了一个全景。
广场上人流如织,只有花坛边的那个角落里,一条老狗正在安静地趴着,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它更像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遗物。
苏牧没有喊停,继续让镜头拍着。
出站口的门打开,人流再次涌出。
八筒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不是,都不是。
它又把头放了回去,鼻子贴着花坛的边沿,呼出了一团白雾。
一个新换的站长群演,恰巧从这里路过。
他的手中还提拎着一袋包子,径直走到了八筒面前,蹲了下来。
“老伙计,又来了?”
站长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肉包,掰成两半,放在了八筒的爪子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