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趟列车进站了。
出站口再次打开,又一波旅客涌出。
八筒又站了起来,亮着眼睛,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可结果还是一样。
依旧没有那个提着公文包的老人。
人流散尽。
八筒慢慢坐了回去,又趴了下来。
它的鼻子贴着花坛的水泥边沿,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苏牧没有喊停,继续让时间走着。
最后一趟列车到了,广播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各位旅客,本站今日最后一班列车已经到达,请注意安全。”
出站口的门最后一次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人很少,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赶夜路的旅客。
八筒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微微抬了一下,眼睛扫了一下出站口,然后就又放了回去。
苏牧盯着监视器,心跳加快了半拍。
八筒的这个反应,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它自己做出的选择。
它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被遗弃在小区门口的那一刻。
出站口的门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缓缓合拢。
“咣当”一声,铁锁扣上。
站台上的灯也熄了几盏,只剩下出站口上方的一盏路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正好笼罩在八筒的身上。
它安静地趴在花坛边上,嘴里叼着旧网球,不叫,不闹,也不吭声。
此刻的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了过来,卷起了地上的几张废报纸,沙沙作响。
这时,群演大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块烧饼和一根火腿肠。
大爷蹲在八筒的面前,把食物放在了它的爪子前。
“吃点儿吧。”大爷叹了口气,“天都黑了,他今儿个不回来了。”
八筒连看都没看食物一眼,目光越过大爷的肩膀,依然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
大爷在它面前蹲了一会儿,见它没有反应,最终摇了摇头,站起身,提着塑料袋走了。
他走出几步远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八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空旷的广场上。
它就这么趴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永远都不会从这扇门里走出的人。
“咔。”苏牧对着对讲机轻声喊道。
现场为之一静。
可可站在场外的警戒线后面,双手捂着嘴,肩膀抖动。
她身旁的几个场务女孩儿已经哭成了泪人,一个个红着眼睛,不敢出声。
一只狗,怎么可能会懂什么叫死亡呢?又怎么会懂离别呢?
他只知道等而已。
这种不知尽头的等待,才是全片最狠的一刀。
苏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今天收工。”
他起身走,走到八筒的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
八筒这才松开嘴里的网球,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接过牛肉干,大口嚼了起来。
苏牧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八筒抬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又低下头继续啃着牛肉干。
苏牧站起身,把手揣进口袋里,朝着停车场走去。
就在这时,可可从身后小声追了上来,叫停了苏牧。
“老板。”
“嗯。”
“老教授的葬礼,是下一场戏吗?”
苏牧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
“但八筒不会出现在葬礼上。”
“因为没有人会带一条狗去参加葬礼。”
“所以它什么都不会知道。”
“它会继续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火车站,然后一路等到天黑。”
“然后回去,第二天再来。”
可可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皱了皱鼻子。
苏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京郊外吹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身后的片场已经开始收拾器材了。
灯光一盏盏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了这座废弃的火车站。
只有花坛边的那个位置上,还残留着一点儿湿热。
这是八筒趴了一整个傍晚,留下的体温。
……
老教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一口薄棺,几束白菊。
苏牧安排了几个来参加葬礼的群演,但林林总总站了两排,也就占满了。
教授的妻子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陷的眼窝,出卖了她好几夜没有合过眼的事实。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了小镇的老房子前。
妻子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锁上了门。
她今天要去外地了,和女儿同住在一起。
八筒被一根粗布绳牵着,拴在了卡车后面的铁杠上。
它没有叫,也没有闹,只是低头嗅着从院门缝隙里飘出来的最后一丝熟悉的味道。
搬家工人搬着最后一个箱子走了出来。
因为动作比较粗重,一个没留神,直接将箱子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八筒的耳朵竖了起来。
就在这一声闷响里,拴着它的绳子被震松了半圈。
它没有犹豫,后腿猛地发力,身子一拧,脑袋直接从绳套里挣脱了出来。
粗布绳被甩在地上,八筒已经窜出了三米远。
“哎!狗跑了!”搬家工人大喊了一声。
妻子从车门后探出头,看着已经飞速远去的黄色身影,张了张嘴,没有追。
她太了解这条狗了。
八筒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狂奔。
它穿过老街,穿过菜市场,穿过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巷子。
它跑向了每天傍晚五点准时出现的地方,跑向了等了无数个黄昏的花坛,也跑向了那扇门。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屏幕里八筒奔跑的背影。
训犬师蹲在远处的拐角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牛肉干,随时准备用气味引导八筒跑向正确的方向。
可他却小瞧了八筒。
连续几天的拍摄,它早就把这路线记在了脑子里。
摄像机在轨道车上平稳地滑动,镜头始终跟随着八筒奔跑的侧影。
苏牧没有喊停。
八筒直到跑到了火车站的广场上时,速度才慢了下来。
它停在了花坛边,喘着粗气,走到前面带着自己气味的地方趴了下来。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向出站口的方向,动作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
“咔。”苏牧轻声喊了一句。
镜头定住了。
苏牧看着画面里趴在花坛边的八筒,点了点头。
“准备转场。”
他拿起对讲机,发布指令。
“灯光组,准备四组季节光。”
“道具组,把落叶和雪搬上来。”
“收音组,只收环境音,不要任何配乐。”
指令一条条下达,场务们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