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转场到了一所大学。
这是苏牧提前联系好的高校,让他们专门腾出了一间阶梯教室。
教室被布置成比较破旧的样子,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堂课的板书痕迹。
窗户大开着,阳光从外面直接照了进来,铺满了讲台和第一排的桌面。
陈修远换上了自己当时上课时穿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旧外套,口袋里还别着两支粉笔。
他站在讲台上,正手拿粉笔对着黑板一笔一划地写着板书。
字迹工整,力透粉尘。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面,调整了一下耳机,低声说道:“灯光不要动,就用自然光。”
“收音只收粉笔和呼吸。”
灯光师点了点头,关掉了所有的补光设备。
整个教室里只剩下了从窗户涌进来的阳光,和粉笔划过黑板时的沙沙声。
陈修远的背影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金边,脊背微弯,头发花白。
这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演戏,不如说是他最普通的一天。
台下坐着几十个群演扮演的学生,他们正在低着头做着笔记,偶尔还有人打着哈欠。
苏牧盯着监视器屏幕,拿起对讲机,说道:“Action!”
摄像机听到场记板落下的声音,便将镜头缓缓推向了讲台。
只见陈修远原本正要写字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粉笔还抵在黑板上,没有移开。
可他的手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紧接着,“咔嚓”一声,粉笔断开了。
半截粉笔从他的指缝中滑落,磕在讲台边缘,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陈修远的身子一僵。
他慢慢抬起了左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手指攥紧了衬衫的布料。
因为是背朝台下,所以台下的“学生”们都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身体向前倾斜,肩膀撞在了黑板上,“咚”的一声,他便直接顺着黑板滑了下去。
这一段表演没有挣扎和痛苦的嘶吼,只有一个这样的背影安静地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了讲台的木头边沿上,发出的撞击声,让整个教室都愣了两秒。
第一排的一个群演率先反应了过来,站起身大喊一声:“老师!”
教室瞬间炸了锅。
苏牧没有让镜头跟上去。
他没有去拍学生们慌乱冲上讲台的画面,也没有拍有人打急救电话的画面,更没有拍任何抢救的镜头。
“切镜头。”苏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摄影师立刻切换了机位,将镜头下移,缓缓推向了讲台下方的地面。
地面上躺着一副老花眼镜,正是陈修远的眼镜。
这是他在倒下的时候从脸上滑落的。
镜片上沾着一层粉笔灰,一条腿已经歪了,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面上。
周围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声,但镜头却一动不动,只对着这副眼镜。
苏牧没有喊停,他让这段空镜头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十五秒的沉默和留白,足够让所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修远躺在讲台后面的地板上,眼睛微闭,胸口不再起伏。
凉意从地砖顺着他的后背,蔓延到了四肢。
他忽然感觉生命很荒谬。
一个人活了七十多年,走过战争,熬过饥荒,教了一辈子的书,最后就这么倒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说出口,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咔。”
苏牧开口喊道,随后,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弯腰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陈修远,对其伸出了手。
“陈教授,起来吧。”
陈修远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全是因为化妆。
“苏导。”陈修远抓着苏牧的手站稳,闷声道,“这种死法……太安静了。”
苏牧点了点头。
“真正的死亡就是这样的。”
“没有背景音乐和慢镜头,也没有人在你耳边哭喊着你的名字。”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儿。”
“上一秒你还在写板书,下一秒你就不在了。”
陈修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地上歪掉的眼镜。
他弯腰捡了起来,擦了擦镜片上的灰,没有再说话。
苏牧帮他拍掉背上的尘土,转身走回了监视器后面。
“转场。”
“火车站。”
剧组迅速行动了起来。
等重新赶回废弃火车站时,天色已近傍晚。
但这也正好赶上了这一场戏。
夕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个站台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方,拿起对讲机。
“灯光组,给我一个从暖到冷的渐变。”
“从夕阳的橘色开始,慢慢过渡到路灯的惨白。”
“时间跨度是两个小时,我需要在镜头里压缩成三分钟。”
灯光师在控制台上飞速操纵着推杆。
“收音组,现场环境音全收。”
“火车进站的声音,人群的脚步声,广播的报站声,全都要。”
苏牧扫视了一圈,确认现场各部门都已经就位,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在了花坛边上。
八筒已经趴在那里了。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站口的方向。
训犬师蹲在它的旁边,低声安抚着。
苏牧走了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八筒的脑袋。
八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出站口。
“好孩子。”苏牧轻声说了一句,随后站起身,退回到了监视器的后面。
“Action!”
场记板落下。
远处的铁轨上,一列提前调配好的旧式绿皮火车缓缓驶入了站台。
刹车声在暮色中回响。
出站口的铁门被工作人员从里面推开。
一群群旅客提着行李箱,背着编织袋,从里面鱼贯而出。
人流熙熙攘攘,脚步声杂乱。
八筒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猛地站起身,前腿绷直,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
每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它都会看上一眼。
有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它看了一眼,不是。
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它看了一眼,也不是。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它看了一眼,还是不是。
人流越来越稀,出站口前的广场渐渐空了下来。
八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尾巴垂了下来,耳朵也慢慢耷了下去,但它却没有走。
苏牧在对讲机里低声说道:“灯光,开始降温。”
话音一落,头顶的暖光灯一盏盏熄灭了下去,冷白色的路灯取而代之。
橘红色的暮光从画面中退去,只剩下惨白的灯光打在八筒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