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内。
陈修远稳住身形蹲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八筒竖起的耳朵。
“小家伙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时不是挺乖的吗?”
他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安抚着它。
可八筒却松开了大衣下摆,转而咬住了他的裤腿,继续往后扯着。
它仰起头,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起来。
陈修远用力拍了拍它的后背:“听话。”
“我得去上班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他站起身,强行把裤腿从八筒的嘴里抽了出来,转身走向院门。
八筒追上两步,挡在了大门外,试图用身体堵住陈修远的去路。
陈修远笑了起来。
他觉得是这个小家伙平时没玩儿够,现在在撒娇。
他绕开八筒,推开了院门。
“好孩子,在家看门。”
“等我下班回来,我们接着玩。”
他说完,迈步走出了家门。
大门也随之缓缓合上。
八筒没有追出去,它待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没有追出去。
紧接着,它转过身,冲到了院子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停在了一片松软的泥土前。
它开始疯狂刨土,动作极快。
很快,一个深坑就被刨了出来。
八筒低下头,用嘴在坑里拱出了一颗绿色的旧网球。
这是陈修远很早之前逗它的玩具,它当时肯定连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它不屑于玩这种讨好人类的无聊游戏。
这颗球也因此被它埋在了角落里,蒙尘了几个月。
今天它把它翻了出来,然后一口咬住,撞开木门,冲上了街道。
摄像机安装在轨道车上,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八筒在青石板路上狂奔,四爪交替之间,带着阵阵狂风。
它走街串巷,嘴里始终叼着那颗网球。
沿途的群演们见状,纷纷避让开来。
一个卖早点的小贩被它撞倒了装包子的竹筐。
八筒却没有停顿,它现在的目标只有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火车站的进站口出现在了视线里。
人头攒动,行色匆匆。
陈修远已经走到了检票通道前,掏出车票递给了检票员。
八筒加快了速度。
它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竟是直接撞开了几个提着行李箱的旅客。
就在陈修远即将迈进检票口时,八筒冲到了他的身前。
它四肢用力,在水泥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陈修远的皮鞋前。
然后仰起头,将口中的旧网球吐在陈修远的脚下。
陈修远停下脚步,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网球,又看了看喘着粗气的八筒。
在愣了两秒钟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
他蹲下身子,瞪大了眼睛。
“你……”
“你把球找出来了?”
“你想玩捡球?”
八筒摇晃了一下尾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唤。
陈修远大笑出声,笑声在喧闹的火车站里格外爽朗。
他放下公文包,毫不介意地捡起了地上这颗脏球,然后手臂一挥,将其扔到了候车室外的一片空地。
“去!”
八筒后腿猛地发力,立刻追上了网球,一口咬住之后,又迅速跑了回来。
它把球放在地上,仰着头继续看着陈修远。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盯着这一幕下达指令:“二号机,跟进陈修远的表情。”
“三号机,给八筒面部特写。”
陈修远再次捡起球,又扔了出去。
八筒再次跑过去捡了回来。
这样的动作,连续了三次。
陈修远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个固执的小家伙儿,终于开窍了。
他伸手用力地揉搓着八筒的脑袋。
“好孩子,真聪明。”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候车室墙上的大挂钟。
发车的时间到了,列车的鸣笛声从站台深处传了过来。
陈修远拿起公文包,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再次摸了摸八筒的头。
“今天不能再玩儿了。”
“等我下班回来,咱们接着玩儿。”
“乖乖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转身走向了检票口,把车票递给了检票员,迈过闸机,走入了长长的通道,淹没在了人群之中,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检票口后。
苏牧拿起对讲机,声音低沉:“切三号机。”
镜头立刻锁定在了花坛边的八筒身上。
只见八筒的嘴里还叼着一颗旧网球,蹲坐在水泥地上,看着陈修远消失的方向。
它的尾巴停止了摇晃,平贴在地面上,脑袋也微微垂下。
它在失落。
因为它刚才用尽了最后的方法,想要把他留下来,可它还是失败了。
“咔。”苏牧开口下令,打破了片场的寂静。
剧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震撼。
这还是一条狗吗?
你确定这不是成精了吗?
陈修远从通道后面绕了回来,径直走向了监视器后。
他走到苏牧的身边,弯腰看着屏幕上的回放。
屏幕上此刻正在重播着刚才的特写镜头。
八筒叼着球,眼神失落。
陈修远一愣。
作为一名心理学家,他竟然从这只狗的眼神里,读出了一抹类似于人类的情感。
这令他感到了些许的不可思议。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坐在折叠椅上的苏牧。
“苏导,剧本上的那个转折是不是要来了?”
苏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陈教授,要来了。”
“您现在……是要退出了吗?”
陈修远沉默了下来。
他从本心里还是不想拍那种压抑的结局。
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对于苏牧拍这种戏的原因,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理解。
再加上老一辈学者的责任心作怪,他竟咬了咬牙,决定要把属于他的戏份杀青。
最起码也算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苏牧放下水杯,看着眼前沉默的陈修远,从老教授的眼中,他读出了几分犹豫的意味。
苏牧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既然犹豫了,那就说明,开始动摇了。
苏牧很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沉默,就相当于回答。
他站起身,没有去管身后站着的陈修远,直接拿起对讲机。
“大家做好准备,转场。”
“下一场,大学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