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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盯着监视器里方芸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埋头写字的周辰，嘴角动了一下。
在这间落满灰尘的旧图书馆里，阳光透过窗户，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
一个少年在借书卡上写着另一个少女的名字。
而那个少女就在几步之外，认真地擦着书架上的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
这是一个少年在十六岁那年，能做到的最大胆的告白。
片场里很安静。
可可站在监视器旁边，眼眶又微微红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女场务也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低着头，吸着鼻子。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女场务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老板真是奇怪，这也太会了……“
“明明没有谈过对象，却把暗恋写得这么虐，你们说，老板他是不是受过情伤啊？“
话音一落，几个小姑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苏牧。
只不过在看向苏牧的眼神中，居然带上了些许的同情之色。
苏牧正低头翻看着下一场的分镜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痒。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里的分镜稿差点儿飞出去。
苏牧揉了揉鼻子，皱了皱眉，也没当回事儿。
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多变得很。
他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压下了嗓子里的痒意，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监视器上，继续投入进了拍摄之中。
……
新一天的拍摄任务继续，今天的拍摄通告很简单，只有一场戏。
但这场戏，却是《情书》回忆线中，也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刀。
因为这场戏是许清风和林楚夏见的最后一面，而林楚夏根本不知道这些，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同学的名字。
苏牧翻开分镜稿，看了一眼上面的标注。
“第七十三场，许清风转学前最后一天。”
道具组已经在小镇广场边缘的空地上完成了布景。
一栋老旧的平房被简单改造成了林楚夏年少时期的家，门前有一道木质门槛，门槛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苏牧特意让人在屋檐下挂了两盏昏黄的灯，光线打在门槛上，刚好将门内和门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门内温暖，门外寒凉。
灯光师问苏牧要不要加一盏补光。
苏牧摇了摇头。
“不加，就用这个亮度。”
“我要的就是门槛把两个人隔开的感觉。”
“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说不出口。”
灯光师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在亲眼验收，并在工作人员们的及时调整过后，苏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辰和方芸已经换好了装扮，站在场地边缘等着。
周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衣，领口竖起，手里拿着一本被道具组做旧的《追忆似水年华》。
方芸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苏牧站起身，退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
他拿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各部门就位。”
“第七十三场，第一镜。”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雪花无声地落在老房子的屋檐上，落在门前斑驳的门槛上。
周辰拖沓着脚步，抱着一本书，带着一身风雪从巷子的尽头走了出来，身影在天地之间显得颇为单薄。
当走到林楚夏的门前时，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雪。
过了几秒钟，周辰抬起右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被风雪吞掉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谁啊！”
方芸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语调懒洋洋的，带着被打扰时的不耐烦。
“咔嗒”一声，门锁被拧开。
木门拉开了一条缝，方芸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带着刚才趴在桌上留下的压痕，眼睛眯着，显然是刚睡醒。
她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周辰，愣了一下。
这个怪人来这里干什么？
“你干嘛？”她疑惑地问道。
周辰站在门槛外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把那本《追忆似水年华》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地说道：“帮我把这本书还给图书馆。”
方芸接过书，翻了翻封面，皱起了眉头。
“你自己怎么不还？”
周辰没有回答，反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苏牧让摄影师给了一个侧面的特写镜头。
周辰的侧脸被门框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眼睛里带着犹豫和不舍。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合上了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方芸站在门内，歪着头看着他，一脸的不理解：“同学，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周辰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帘。
“没什么。”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着越来越密的飘雪，迈步走了开来。
方芸站在门槛内，抱着书，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话音一落，冷风吹过，从门缝中灌了进来，冻得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她赶紧退后一步，慢慢合拢了木门。
苏牧盯着监视器，按下了对讲机：“收音，关掉所有环境音。”
“我只要关门声。”
收音师立刻推下了环境音的推杆。
下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门合上了。
这一声闷响回荡在片场内，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封死了。
过了很久，苏牧终于拿起了对讲机：“咔。”
声音落下，周辰还站在原地，眼眶微红，没有动弹。
方芸从门内走了出来，小跑到周辰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你没事吧？”
十六岁的女孩儿看着十七岁的男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周辰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闷。
“没事，就是风太大了，眼睛进了雪。”
方芸看着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苏牧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人递了一块。
“辛苦了。”
“这条过了，不用再拍了。”
周辰接过巧克力，用力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角色的情绪还没完全退去，也可能是他在十七岁的年纪里，第一次懂了什么叫错过。
苏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监视器前，拿起了对讲机，声音平淡：“今天的拍摄任务结束。”
“大家收拾一下，明天拍现实线的最后几场戏。”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