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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调令的时候温如婉有点不可置信，这才十一月底，她是今年三月回来博山的，为期一年，至少要每年才能届满回去。
“这是好事，虽然我有点舍不得你。”严家荣将调令递给她，“想想可真快，八个月，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一张纸拿到手上轻飘飘的，但她的心里却沉重得很。
大伯走了快两个月了，先旭哥久久不能从悲痛中抽离出来，爷爷心疼他，让他住回老宅。但他不肯，还是每天三点一线，在作坊、家和老宅之间走动着，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
温如婉和他一样都没有见到大伯活着的最后一面，伤心之余更多的一种莫名的遗憾。而温先旭显然是愧疚缠身，不过他并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琉璃行业上越做越好。他们家的老式圆炉以前一直是大伯在用的，温先旭依旧保留着，也许这一刻他才能深刻体会到老炉的重要性。
他常常去老宅陪爷爷，两个失去至亲之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共同缅怀自己的儿子、父亲。不仅如此，爷爷也郑重其事地准备将老炉交给温先旭，经常去他的小作坊看看新工艺。在传统工艺和现代工艺的不断打磨下，温先旭很快就成为一个成熟的匠人。
有了爷爷的认可还不够，还需要有传承人的身份，这也是温如婉最近为他四处奔走而忙碌的事情。其实都是水到渠成的工作，只是准备的上报材料实在是太多、太繁琐了。她只能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遍，有些谱系资料还得去档案馆调取，这期间她也重温了一遍博山琉璃的传承历史，也算是通读了一遍历史的同时又重新认识了他们温家琉璃的故事。
只不过那条所谓的“传男不传女”的祖训俨然演化成了男女平等、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时代格言，听说赫赫现在学的有模有样的，还经常找来同学一起围着老宅的老炉谈及烧制琉璃的全过程。
还有景意，她读研之后几次把陶瓷和琉璃的元素构想用于中国古典园林的设计之中，那些建筑中独到的美学，对称的图案、东方古典图纹、神奇古老的图腾，带有中华传统文化底蕴的象征物，包括植物、动物还有典故。这些不仅需要通过平时的积少成多，还需要大量的研读中华文化的相关书籍。她在国外时间久了，很多东西都有点模糊，再加上之前也是浅尝辄止，所以她现在都要一字一句地补回来。
“景意她啊，天天忙着读书，都快读傻了。我让她歇一歇，她却说什么以前浪费太多时间了，现在要补回来赶上他的那些同学们要花大量的时间，吃饭、睡觉的时间用来补课。”
温顺喜谈及自家女儿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只是少了一些利欲熏心，在老大去世之后，他似乎对钱财不像从前那样上心了。他推掉酒局，有事没事就往老宅扎堆似的来。
说到扎堆似的来，自然还有其他人经常聚在老宅，作为土著的赵攀一家，从前就三天两头地往老宅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又是嘘寒问暖，添衣添被的。这些他们还在默默地付出着，但似乎在此基础上又升华了。琉璃世家有了最小的赫赫的热爱之后，事业上又迎来了温小娴教培机构的大力支持，她那里的培训班现在已经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徒了，第一批学徒甚至有的已经做了老师了。
老爷子害怕他们的速成的，怕害了人家，误人子弟，温小娴耐心解释着，他们有的是往兴趣班培养的，有的是往作坊里送学徒的，有的是自己肯钻研想要自己单干的。有好几个宝妈都干起了电商，白天烧制一些简单的琉璃珠子、小花苞、小果子，然后做手工搭配按照配色穿起来，晚上再开启直播卖货，已经赚到钱了。
还有他们最出名的就是和社区一起推出的特色灯工琉璃课程，有基础班，还有提高班。
温小娴洋洋得意地对老爷子说：“以后说不定还会推出大师班呢，到时候请爸过去给我们讲一讲。”
温忠华难得会心一笑，答应了下来。
老大意外离世对他老人家的打击不小，温如婉常常看到爷爷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所以调令一下来她还是第一时间和父亲打去了电话，还没有告诉爷爷。
温仁军一方面是希望女儿早点回来的，市里面毕竟平台更大一点，对她的前途有帮助。在博山再有作为，也没办法在职务上有所提升，老父亲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不敢宣之于口，因为他还是要尊重孩子的想法，当前他只能试探地问起温如婉打算怎么办。
“大伯走了，爷爷和先旭哥还没走出来，我现在一走，实在是不放心他们。”
温仁军明白，“我先帮你找人问问这是什么情况，是差人还是有什么急事，调令确实是一年为期，现在时间还没到，肯定有点情况，你先别急。”
“其实爸......”温如婉顿了顿，还是决定和爸爸说句坦白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来。”
温仁军早就猜到了，换做从前他可能会骂孩子糊涂，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她多的不仅是基层经验，更多的是对生她养她的博山的那种热爱，还有对发扬博山琉璃的那种拼劲。
就连现在局里也舍不得她走，但舍不得归舍不得，温如婉甚至已经超额完成了她的使命，不仅留下了老炉，还让老传承人答应继续干了下去，现在还有了新的传承人。
林娇的那一批又一批的琉璃唇釉，现在不只限于温先旭一家在做了，还有四五家一起按照订单赶工。那些带有琉璃元素的赠品好像真的有买椟还珠的效果，特别是在情人节、双十一这种特殊的日子卖的尤其的火爆。
直到下班，温如婉还坐在办公室里回忆着这一幕幕，她思绪万千，更多的是不舍萦绕在心头，推开窗往外望去，白云蓝天依旧没有变化。
“喂。”
柏长卫给她来了电话。
“如婉，你又要请我吃饭了！这次是非请不可，谁让你们家的人在咱们这证书上有这么多的名字的！”柏长卫兴奋地喊着。
他的车已经停在了文旅局的楼下，循着声音温如婉便看到了他眉飞色舞地讲着。
“我们获奖了！”
他激动地跳了起来，这种画面感是电话里无法感同身受的，但是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温如婉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膛砰砰快跳出来的心脏。
她冲下楼去看了看获奖证书，原来是单项奖，最佳创新设计奖。
虽然不是主奖，但这么短的时间，参透陶琉结合理念，烧制出来的半壁琉光杯能杀出重围得上一个单项奖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好先旭哥在申请传承人，我还愁呢，他奖项那一栏没得填，现在好了。”她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了温先旭，有了这个奖，也算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柏长卫脸上洋溢着灿烂的阳光般的热情，他还是忍不住了，把奖杯从身后悄悄捧了出来。
“陶瓷组银奖！”
温如婉简直不敢相信，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主奖项，是他们陶琉结合工艺的一次官方实力认证。
柏长卫解释说：“要分陶瓷组和琉璃组，可不是我偏心，组委会也是经过多次复盘、研讨，又结合我们的烧制工艺，才决定把半壁琉光杯纳入陶瓷组的评奖范畴的。不过下次我们试一试以琉璃为主体，陶瓷为纹饰的作品，你说怎么样？”
“我说当然是好！”她捧着银奖奖杯喜滋滋的，这是他们共同的荣誉和骄傲，她迫不及待地要和小伙伴们一起分享了。
柏长卫高声提议道：“还要告诉爷爷一声，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我一拿到奖，就有人找我谈版权收购、作品量产、联名开发了，他们说什么。”柏长卫喋喋不休地回忆说，“他们说难得见到成熟的陶琉复合作品。陶瓷承托稳重，琉璃借光生色，不是简单的摆件拼接，把两种非遗传统工艺的特质都发挥出来了。”
日头落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被暮色拉得悠长。
晚风里似乎卷着博山老炉淡淡的烟火气，带着烧过琉璃余温的气息，漫过文旅局楼下的台阶。
车子朝着老宅的方向驶去，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座座老炉房隐在错落的民居之间，静默伫立，见证着一代又一代手艺人的起落悲欢。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远远便能看见院中透出暖黄的灯光。想来爷爷此刻多半正守着老炉前，或许又在摩挲那些旧琉璃料棒，等着他们归来。
离去的人留下的缺口依旧横在一家人心里，伤痛不会彻底消失，可日子没有停步，老炉还在燃烧，新的手艺正在生根，赫赫的热情、温小娴培训班源源不断的学徒、景意埋首书卷的坚持，还有温先旭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匠人道路，所有细碎的希望，都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生长。
至于那一纸未满期限的调令，前路尚悬而未决。是遵从安排回到市里奔赴更广阔的平台，还是想尽办法留在博山，守着温家琉璃这一脉烟火，她尚且没有答案。但这一刻，那些纠结与彷徨暂且往后退去。
车子缓缓驶入巷弄，属于温家，属于博山琉璃的故事，没有就此落幕，只是翻过厚重的一章，向着漫漫长夜，向着来日，继续向前。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