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外的草原上,临时搭起了几顶毡帐。
被救出来的五个女童躺在毛毡上,身上裹着皮袄,小脸还是白得吓人。
谢棠晚带着药箱,一个接一个地清理伤口。
花辛夷虽然自己也中了毒,但毒不深,服了郁澍配的解药之后已经压制住了。
她不肯躺下,坐在毡帐门口帮谢棠晚打下手。
“这个最小的,身子最弱。”谢棠晚把最后一个女童的手腕包扎好,轻声说,“她体内的邪气还没清干净,得连着吃三天药。等回了北狄王庭,我再给她配一副补气血的方子。”
赫连昭站在毡帐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吩咐部下把随军带的羊奶热好了端过来。
几个北狄兵卒端着碗走进毡帐,笨手笨脚地蹲在女童们身边,一勺一勺地喂。
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喂奶的时候,手抖得比拿刀还厉害。
谢棠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头偏西,草原尽头扬起了一片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赫连昭先迎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折返回来,走到谢棠晚面前,神色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福安公主,我王到了。”
谢棠晚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帘子已经被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宇文寂。
多年不见,当年的北狄王子已经成了一方霸主。
他比年轻时壮了一圈,肩膀宽阔。
他站在毡帐门口,没急着进来,目光在谢棠晚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毡帐里那几个女童,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福安公主。”宇文寂开口,声音低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按在胸前,弯下腰,行了一个礼,“多谢你,再一次帮我。”
谢棠晚站起身,把药箱递给旁边的花辛夷,走到宇文寂面前,也回了半礼。
“国主客气。”她仰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本来想游历天下,没想到又卷进来了。”
宇文寂直起身,看着谢棠晚,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前尘往事,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无需用任何语言来表达。
两人相视一笑,风把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谁也没有再提起从前。
宇文寂走进毡帐,蹲下看了看那几个女童。
他的目光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脸上停了很久,那孩子正抱着碗喝羊奶,看见这个大个子盯着自己,怯生生地往后缩。
宇文寂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嘴角的奶渍。
他站起身,对赫连昭说:“派一队人,把这几个孩子挨个送回家。每家给一百头羊,十匹布,算是王庭的补偿。”
赫连昭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毡帐外,花辛夷找到了秦红袖留下的一名暗探,低声吩咐了几句。
暗探领命,转身就要走,被花辛夷叫住了。
“等等。”花辛夷从袖中取出一只竹哨,递给暗探,“你到下一个驿站,用这个哨子联络最近的听风楼分舵,让他们传信回京城。就说叶飘飘已死,但京中恐怕会有变故,让念晚多加小心。如果有什么异动,立刻飞鸽传书到北狄王庭。”
暗探接过竹哨,翻身上马,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秦红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花辛夷身后。
她这些天一直带着暗探在周边活动,人晒黑了一圈。
“叶飘飘临死前那句话,你也听见了。”秦红袖的声音压得很低,“叶飘飘在北狄潜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念晚在京中的位置。她既然提了,就说明有人盯上了念晚。”
花辛夷点头,眉间拧成一个疙瘩:“我也这么想。叶飘飘虽然死了,但她背后的人未必只有一个。等北狄这边的事结束,我们要尽快回京。”
“我已经让暗探加强了京城的布防。”秦红袖说,“念晚那丫头机灵,念财也是个靠得住的。但对手如果是天机阁那帮人,光靠两个孩子,终究让人不放心啊。”
两人正说着,顾清让从远处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是刚才从祭坛的暗格里翻出来的。
“义母,秦姨。”顾清让把羊皮纸摊开,指着上面几行北狄古文字,“宇文寂的随行文官帮忙翻译了。这是一份祭坛的建造记录,上面写着,这座祭坛是一个叫玄天宗的宗门修建的。”
“玄天宗?”花辛夷皱眉,“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有。”顾清让说,“但文官说,这个宗门在北狄的古史里提到过,年代很久远,至少是千年前的事了。
文书记载,玄天宗当年发生了一场内乱,一派主张借运长生,用别人的福运和寿数来延自己的命。另一派反对,两派打了一场,后来借运那派人赢了,把反对的人全杀了。剩下的正统弟子四散逃亡,有一部分去了中原。”
花辛夷的瞳孔缩了缩:“借运长生,这就是天机阁移花接木禁术的源头?”
“不止。”顾清让的声音更低了,“文官翻到最后几页,说玄天宗分裂之后,主张借运的那一支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天机。”
毡帐里,宇文寂也正在跟谢棠晚说这件事。
他屏退了左右,毡帐里只剩他和谢棠晚两个人。
“我查阅了北狄的古籍,这几年一直在查。”宇文寂坐在谢棠晚对面,神色郑重,“天机阁的历史比我们想的要长得多,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玄天宗。当年玄天宗内乱之后,正统弟子逃往中原,借运那一支留在北狄,后来不知怎么又渗透到了中原。绝绝子那一脉,就是借运派的后人。”
谢棠晚认真听着。所有这些事的源头,原来都在千年之前。
“还有一件事。”宇文寂顿了顿,“玄天宗当年用来画阵的符文,和叶飘飘在祭坛上用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说明,叶飘飘虽然死在了我北狄的地界上,但她背后的人,可能和玄天宗借运派的余孽有关。”
谢棠晚抬起头,对上宇文寂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
叶飘飘只是冰山一角。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寂忽然开口:“晚晚,我从未后悔认识你。你教会我,真正的拥有不是掠夺,而是用心守护。”
谢棠晚看着他,笑了。
“你做得很好。北狄在你的治理下,强盛安宁。”
宇文寂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毡帐门口,掀开帘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谢棠晚说:“明日启程回王庭。孩子们的家人都在等着。至于玄天宗的事,我北狄王庭的藏书阁,任你查阅。”
谢棠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片草原。
“好。那就查清楚再走。”
……
多年以后,太医院来了一位年轻的院判,叫郁念安,刚满三十岁。
他医术好,性子沉稳,宫里宫外提起他都很服气。
他的妹妹谢念晚,早就不在宫里待着了。
秦红袖年纪大了,把听风楼交给了她。
谢念晚接手后,觉得光打听消息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听风楼改了个名字,叫“福安楼”。
楼还是那座楼,人还是那些人,可做的事不一样了。
福安楼专门收留天下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门手艺。
江湖上的人说起福安楼,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沈念财今年二十八,已经是大晟国最大的皇商了。
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可他跟他爹一样,逢年过节还往福安楼送米送面。
镇北王府,轩辕拓海和花辛夷早就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轩辕拓海头发全白了,身子还硬朗,天天在院子里教小孙子打拳。
花辛夷坐在廊下看着,手里剥着橘子,时不时喊一声:“老头子,别把孩子累着了。”
轩辕拓海嘿嘿一笑,收了拳,把小孙子扛在肩上,满院子跑。
谢棠晚和郁澍还在回京的路上。
两个人成亲这么多年,就没怎么在京城待过。
谢棠晚说,天下那么大,她想去看看。郁澍什么都听她的,收拾了包袱就跟她走。
他们看过江南的烟雨,看过塞北的雪,在东海边捡过贝壳,在西域吃过葡萄。
一路上,谢棠晚看见谁有难处,总会忍不住搭把手。
郁澍也不拦她,陪她一起做好事。
这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得通红。
谢棠晚手里拿着半块饼,正吃着,忽然看见街角蹲着个小孩。
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眼睛却很亮,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饼。
谢棠晚停下脚步,看了那孩子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把手里那半块饼掰开,递了过去。
“吃吧。”
那孩子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谢棠晚蹲在那儿看着,等他吃完了,又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你家在哪儿?”谢棠晚问。
孩子摇摇头。
“愿意跟我走吗?”
孩子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郁澍。
郁澍冲他点点头。
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谢棠晚的衣角。
谢棠晚笑了,站起来,牵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郁澍走在后面,看着妻子的侧脸。她今年四十六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是跟当年一样,干干净净的。
他快走两步,跟她并肩而行。
“这一生,真的谢谢你。”
谢棠晚转过头看他,笑得很灿烂。
“也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晚风轻轻吹过,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
这人间,真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