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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柠是踩着晨光回来的。
推门进岚房间的时候，她头发乱糟糟的，衣角还沾着石屋外青苔的湿痕，眼底挂着一夜没睡的淡青色。
岚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侧，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摊在膝头的旧册子。
看见西柠进来，她眼睛一亮，把册子一合往床头柜上一丢，翻身下床：“宁老师回来了。”
她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来人，备热水，再拿套干净衣服来。”
侍女鱼贯而入，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搭在屏风上的换洗衣裳叠得平平整整，桌上很快摆开一小碟点心、一壶热茶、一碗热汤。
西柠被按着肩膀坐到椅子上，手里被塞了杯热茶，脚边还有人蹲着替她换鞋。
她浑身不自在，但确实累得骨头缝都在酸，干脆闭眼往椅背上一靠，任她们折腾。
紧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下来，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岚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热牛奶抿了一口，看着西柠那副快散架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西柠睁开一只眼。
岚放下杯子，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夏姨其实很不幸福。”
西柠坐直了些，示意她继续说。
岚耸了耸肩，金色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拨到耳后：“你看她经常都是一个人对吧。”
西柠回想了一下。
夏梳的是妇人髻，但身边确实没有人，篝火晚会上独来独往，昨晚送她上台讲话也是孤身一人。
西柠心头有了猜测，但没开口，等着岚自己说。
岚的语气淡了几分：“夏姨的丈夫被血族抓走，生生放干了血。”
西柠动作顿住。
“夏姨为了救姨夫，在大冬天里淌过冰河，冻伤了身体，无法再生育。”岚的拇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层奶皮上，语气平平的，“所以她恨血族。”
空气安静了一拍。
西柠心头微微触动，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重压上来。
她想到王说的继承问题，脑子里那个念头转了半圈，忽然拐了个弯。
夏应该是想讨伐血族。
所以极度渴望权力，登上王位，为讨伐血族做努力。
西柠皱着眉，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回想看过的史书。
人族历史上确实有一名对血族嫉恶如仇的女皇，最后被血族一箭穿心死在战场上。
看来就是这个夏。
但她没在史书里看到任何关于岚的记载。
夏之后是一名铁血女皇，也是人类走向进步巅峰的一名历史性领袖。
关于这名领袖，正经史料里没怎么描述她的功绩，倒是有野史说她年少时失去了爱人，所以继承了夏的意志，变得冰冷无情。
历史的走向不可更改。
她只能尽力在不改历史的情况下挽救岚。
希望夏不要对自己的侄女赶尽杀绝。
西柠收回思绪，脸上挂起一抹安抚的笑，声音放得轻而稳：“放心吧，我不会伤害夏的。”
岚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往被子里一钻，露出半张脸冲西柠嘟囔：“那就好，晚安，宁老师。”
西柠走过去，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蹭过被单边缘。
她低头看着岚那张已经半阖上眼的脸，眉目温和。
“晚安，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直起身，转身，脚步无声地出了房间，门轻轻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岚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眸光在暗处亮了一瞬，浮着一层复杂，随即又慢慢合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锣鼓声从王宫方向炸开，一下一下砸在城邦上空。
有人扯着嗓子喊：“王驾崩了——”
全城哗然。
西柠站在窗边，把刚披上的外衣系好，面色平静。
她早就料到这个时间节点。
昨晚权集会会议还没散，王的密旨就送到了。
夏的动作比她预想中快，看来是提前下手了。
她转身出了门，先去了岚的房间。
门推开一条缝，岚还在睡，金色卷发铺了半个枕头，呼吸均匀。
西柠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下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等了很久。
门从里面拉开，夏站在门后，圆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眉眼弯弯的，跟昨晚篝火晚会上毫无二致。
西柠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我们谈谈。”
夏歪了歪头，笑容深了几分，侧过身让出门口，朝身后的卫兵挥了一下手。
卫兵退出去，门在西柠身后合拢。
落锁声响起的一瞬间，西柠抬头，视线越过夏的肩膀，一轮月亮时钟和传送门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出现。
分针即将指向她昨天来到这里的那个时间点。
西柠恍然。
心头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看来不用夏留她，她也注定离不开这间房门。
她收回视线，站定，也不废话了。
掌心一翻，月之力从体内倾泻而出，浓稠的银白色光晕贴着地面铺开，瞬间充盈整间屋子，光纹沿着墙壁往上爬，连天花板上都浮着一层细碎的光点。
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整个人退后半步，后背抵上房门，双手紧紧攥在身侧，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看着被月之力包围的西柠，瞳孔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你是月神吗？”
西柠没回答。
她转身走到夏的书桌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沾了墨，在空白的纸面上落笔。
字迹工整，笔画利落。
“我来到这里并非偶然。”
她一笔一划地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位你可以继承，但是，岚你不能动她。”
夏的呼吸顿住了。
西柠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直起身，偏头看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的时机未成熟，我会在适时的时候再次出现。”
“到那时，希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月之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