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观察了一下,确认西柠的确不是故意诓她离开的借口,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拍。
“等着。”
她转身朝门口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几分,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又看了西柠一眼,才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
西柠靠在软垫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无奈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纸笔一来,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
岚回来得很快。
她亲手把一叠纸、一支笔、一块垫板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动作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
西柠接过来,把垫板往膝盖上一搁,低头就开始写。
西柠写得飞快,笔尖在纸面上唰唰作响,几乎没停顿过。
多亏了序礼,她平时写提案写惯了,格式规范、逻辑严密、数据支撑,随手一挥就是成体系的方案。
岚一开始站在笼子外面看。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蹲下来,凑近栏杆,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上的字。
第一张看完她没说话。
第二张看完她抿了抿唇。
第三张看完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确认没有遗漏,又翻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看了一遍。
第四张递过去的时候,岚接过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了西柠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层她压不住的敬佩,琥珀色的光微微发亮,比篝火晚会那晚还要亮。
“你写这些,”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用了多久?”
西柠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面上划拉,随口回了一句:“没多久,脑子里本来就有。”
岚没接话。
她把那几张提案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头,隔着栏杆坐在笼子外面的地毯上,后背靠着笼柱,偏头看西柠写字。
西柠写完第五张,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偏头看了一眼岚,岚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西柠问。
岚歪了一下头,金色卷发从肩侧滑落,语气带着一股直白的坦然:“佩服你。”
西柠挑眉。
岚把那叠提案在膝头拍了拍,声音平稳而笃定:“你待的时间也不长,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写的每一条提案,都是能落实、能见效、能造福一方的。”
她顿了一下。
“我小姨夏,她有一百年的时间。”
岚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外某个方向,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放下很久的事:“她没做到你这些,她只想报仇,一百年也没能为她丈夫报仇,只是让人族过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西柠听着,把笔搁在垫板上,语气放轻了几分:“她尽力了就行。”
岚转回头看她。
西柠迎着她的目光,认真了几分:“不一定非要达成什么,能往前走一步都是好的,你小姨往前走了一步,你又往前走了一步,积少成多,才有今天。”
岚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话。”
西柠:“我说话怎么了?”
岚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光里那层沉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没什么。”她站起来,把那叠提案收好,低头看着西柠,“我去交办,晚点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补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西柠想了一下:“上次的晚饭。”
岚弯了一下嘴角:“好。”
门合拢。
西柠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链子,又看了一眼笼子外面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点底气慢慢稳下来。
时间匆匆过去。
西柠的提案被岚表决通过,大批量实行下去,人族那边的魔法体系肉眼可见地上了好几个台阶。
战争接近尾声。
两边依旧势均力敌,而且都很疲惫,求和使者觐见了岚。
与此同时,血族的暗哨在人族领地里发现了西柠的存在。
使者当晚就收到了密报。
使者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神里的想法在烛火下一目了然。
偷。
把人偷回来。
西柠自然也发现了使者的暗哨,但她没有作声,只是无声的充当着一个金丝雀该有的软弱。
岚那天晚上反常的沉默。
她坐在笼子外面,隔着一根根手臂粗的栏杆,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琥珀色的眸光落在杯壁上,没怎么说话。
西柠心里有数。
她在岚走后,问侍女要了纸笔,低头写了两封信。
一封坦白书,写给岚,坦白她的来历、她的目的、她不得不走的原因。
一封拒绝信,写给使者,措辞客气,核心意思是: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们最好想清楚后果。
写完之后她把两封信叠好,塞进软垫底下,然后躺下,闭眼,等。
使者来的那晚,西柠假装被迷晕,被两个血族暗哨从笼子里扛了出去。
岚不知情。
西柠伏在其中一个暗哨肩膀上,睁开一只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越来越远的门。
她心头揪了一下。
随即别开脸。
一路颠簸,穿过交界地带,进入血族领地。
西柠被带进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穹顶高悬,暗红色的纹路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
激进派的人围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圈,面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贪婪,又从贪婪变成一种笃定的狂喜。
“……月神转世。”
“……容器……。”
他们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西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现在的激进派还没有针对她的任何手段,时间太早了,他们的研究还没成型,实验室里那些针对月之力的禁制、药剂、阵法,连雏形都没有。
她抬手。
月之力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光晕瞬间充盈整座宫殿。
那些激进派的人脸上的狂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