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荒山,流云观。
雪中谢尘从灰雾空间回返,再次醒来,已经是在观内的床上。
四周弥漫一股呛人的土烟。
村长和他的儿子蹲在门槛上,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两人一起看过来。
“尘哥,你醒了!”长林说道。
“多久了?”谢尘面无表情,从床上坐起。
村长抽了口旱烟,说道:“没多久,长林刚把你放到床上,你就醒了。”
谢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面无表情的起身,朝主殿走去。
长林原想拦下他,不想让他再受刺激,却被村长眼神止住了。
村长心中叹气,总要接受现实的。
两人默默跟着他,怕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更怕他自不量力去找褚禄山报仇。
想到这里,村长不由开口说道:
“谢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老观主临走前,特意拉着我交代,让你绝不许报仇。”
“忘了这件事,之后再收个弟子,好好的操持观里的日子。”
“那你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吧。”
村长和长林两人一愣,一时不理解,人死了怎么说抱歉。
谢尘又道:“不要再说了,死人是没有资格要求活人的,村长,此生不杀了褚禄山,我誓不为人。”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
但正是如此,才更让旁人担忧。
也算是人生阅历吧,村长明白,那些真正坐下决定的人,是不会大吵大闹的。
谢尘说完之后,便任由村长规劝,一声不吭的来到主殿。
流云观供奉的尊神只有一位,那就是真武大帝。
正殿不大。
小小的。
正中央供奉着真武的神像。
地上摆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师父,师弟,师妹。
“尘哥,别看了,人都走了,观中的后事村中的大伙会安排,你这些天就先歇着吧。”长林说道。
他红着眼眶,十分不理解,为何平日里行善积德的观里的大家,会遭遇这种事情,不是说真武大帝最是嫉恶如仇,扫荡天下群魔,号称妖邪克星么?
且最是灵验,为何要让他的信徒,遭遇这种不幸?!
这每天拜神,到底是拜的哪门子神啊!
谢尘不顾阻拦,蹲下身挨个揭开白布,确认三人的身份。
他的双目睁圆,看着三人惨不忍睹的死状。
师傅和师弟被乱刀砍死,至于师妹,有传言褚禄山喜好女子双峰,甚至会在淫玩之后残忍的割去。
谢尘替师妹拢了拢带血的衣襟。
愤怒,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
莫名的,他的身上开始散发浓重的黑气,双目眼角部位开始变得猩红,如同刺目的血光,同时周身开始出现缭绕扭曲的光景。
整个人的气象变得极端的暴戾,散发着摄人的压迫感。
村长和长林惊骇,承受不住谢尘身上传来的这股压力,连连后退,退出大殿。
而等他们出来才发现。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厚重的乌云遮盖。
一时间,暗无天日!
再加之谢尘身上出现的诡异变化,两人对视一眼,不由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正殿中的谢尘又突然从一种极端的情绪中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
神像前的香案上奉着三炷香,如今观里的人都死绝了,想来是村长上的,许是还顺口诅咒了褚禄山吧。
谢尘仰头,看着面前这供奉了数十年的真武大帝塑像。
自他出生这二十年来,已经不知道在这神像面前,磕过多少次头了。
甚至只要他在观内,每日三炷香更是雷打不动。
老道自称是武当弟子,最是信奉真武。
且,观里但凡有些结余,除了救济村民之外,全花在了这座神像之上。
因此,流云观虽小,但这座神像,可一点也不差,甚至还在一些地方镀了一层薄金。
只是结果呢?
谢尘就像是如人交谈,仰望着神像,轻声道:
“难道是我们那里疏忽,怠慢了你?”
“可自从我记事起,你的每天三柱香,我们没有一天漏下啊?”
“若说是作恶,老道从小教导我们行善救人,我们也从没害过谁,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恶事。”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数十年的供奉,数十年的行善救人,你告诉我,他们就换来了躺在这里,这么一个结果么?”
殿里没有人应他。
雕塑不会说话,自然不会应他。
村长和长林,都觉得是谢尘受到的刺激太大,开始自言自语。
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随着谢尘的声音响起,真武雕塑从头开始阵阵开裂。
谢尘又忽然笑了,双目眼角猩红。
“都说你是荡魔天尊,嫉恶如仇,妖邪之辈逃不过你的法眼。”
“我看你是有眼无珠,往后这世间但凡有我谢尘在的一天,你真武就不配吃这人间香火。”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竟是直接将案上烧得正旺的三炷香握在手心,径直折断香火。
疯了!疯了!
村长看着谢尘,眼皮直跳。
只觉的谢尘是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不许真武吃人间香火?
这话谢尘敢说,他都不敢听。
真武可不是什么地方小神,而是北方的大神,虽然在南方不昌盛,但也并不少见,属于是人尽皆知的大神。
谢尘竟然敢在他的神像前,尤其还是身为信徒,说这样的一番话。
他只觉的,下一刻,一道天雷直接劈下来,他也不会惊讶。
这畜生的褚禄山,把这好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身上突然出现的诡异黑气,猩红的眼角,还有这番话...这孩子怕是疯了,彻底疯了!
村长心中悲凉,只觉得造孽!
谢尘则是毫不在意,面无表情的走出大殿,目光落在长林手中的剑上。
长林被他血红的眼角吓得后退,像是被传说中江湖中的大魔头盯上了一样。
但很快,他又强掩恐惧,走上前。
“这是南宫仙子的剑,我弟帮着拿回来了。”长林将手中的剑递过去。
这柄剑是他送给师妹的礼物,师弟也有一柄。
“燕归呢?”谢尘问。
“死了,为了留下这柄剑,他抱着剑跳井,被他们用箭射死在了井里,那些人不愿下脏井,这剑就留了下来。”村长抽了口旱烟,喃喃道。
谢尘右手猛地握紧,又无力的松开,意识到已经是过去了。
他接过剑,默默将其负在身后。
“谢尘,你”
“村长,从今日起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谢尘,只有谢流云。”谢流云说。
“谢...谢流云?!”村长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忧虑变成震惊。
只因这名字,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如雷贯耳。
村长并不是普通的农户,早年间他也曾在江湖上闯荡过,年轻的时候甚至是一名不弱的武夫。
只是后来得罪了惹不起的贵人,又受了不轻的伤势,孤家寡人的人这才隐居在这小村中。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知道江湖武评,而武评榜首,是一个在江湖上从未露面,但却被春秋三大魔头之首黄三甲,称为天下第一剑的人。
武评是春秋才有的新东西,只评江湖中的前十高手,玄门和世外高人不列其中,但饶是如此被评定为榜首,江湖中人称为天下第一,也足够惊人。
要知道彼时的春秋,可是有着四大宗师,其中四大宗师之首的,正是有着青衫剑神之称的李淳罡。
李淳罡是何等人物,剑道天赋卓绝,陆地神仙境界,能剑开天门,气势之烈,号称当世第一人,这里的第一人,甚至包括了玄门和那些世外高人。
但饶是如此,在黄三甲评定武评时,依旧让他为谢流云作配,屈居第二。
甚至直言,李淳罡的剑道,在谢流云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气的李淳罡不止一次的千里追杀他,有好几次都差点要把他给砍了,而李淳罡这么做的要求也很简单,要求黄三甲,要么你把武评改了,要么你把那个人找出来,他们比一比。
不成想,黄三甲宁愿被李淳罡天天追着砍,也不愿意改武评。
至于找出那个人。
当时的整个江湖都在怀疑,这个世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个谢流云只是黄三甲随口虚构的。
只因这位天下第一剑,身份未知,武学未知,年龄未知,性别未知,师承未知,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的名字。
谢流云!
其实他本不该联想,毕竟这世上叫谢流云的人大有人在,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叫谢流云,就怀疑对方是从未露面的那位天下第一。
只是...今日经历的怪事太多了。
谢尘身上发生的这种诡异变化,他只在话本中,听说过,甚至是此时的天地异象,同样如此。
因此,此时突然听到谢流云这个名字,他才会控制不住的震惊。
只是他又转念一想,虽然没人见过谢流云,但他被冠以天下第一的时候,以谢尘的年纪,他还没有出生啊,两人不可能有交集的,更别提是同一人了。
“爹,怎么了?”长林在一旁关心道。
“没,没事,只是以前听过这个名字。”村长说。
随后他又看向谢尘,叹气道:“名字都是小事,更别说你只改名不改姓,便依你,从今以后,我们就叫你谢流云,只是流云,你可还是想去找褚禄山报仇?”
谢流云没有这时回话,反而是问道:“村长,人几时可以下葬?”
村长说道:“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地方大伙已经安排好了,棺也在村里放着,老观主平日时常惦念着大家伙,我们也没什么回报,后事你就放心吧,大家伙会安排妥当。”
“那就劳烦乡亲了,”谢流云默默点头,然后回了那句话,“至于褚禄山,村长你不用再劝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此去,死了是我技不如人,但如果我侥幸活着,那就是他们命中该有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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