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太安城,皇宫。
御书房内,离阳皇帝赵礼隔着一张棋盘与人对弈。
司礼监掌印太监,有着“人猫”之称的韩貂寺,穿着一身青红宦官袍服,立在他的身侧。
韩貂寺虽为太监,但在江湖上的名声却极为不弱,他与北凉王徐骁、春秋三甲黄三甲,并称为春秋三大魔头。
以一手红丝秘术与人对敌,最爱将对方整个剥皮。
明明身为指玄境,却能越阶反杀天象境界高手,博得了一个“指玄杀天象”的名头。
雪中武道以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一品又分四境,分别为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其中前三境又以在境界名前冠以“大”字最为特殊,诸如大金刚、大指玄、大天象,其战力之强,已不可以四境区分,而是旗鼓相当。
韩貂寺便是一位大指玄境界高手,虽停留在指玄境界,但战力已经不弱于那些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的高手。
而此时与赵礼对弈的人,则是有着天下第二谋士之称的半寸舌,为中年儒生,双鬓霜白,气质颇为冷厉。
他年轻时曾与黄三甲对赌,事后舌头被截去半截,因此有了半寸舌的称号。
当年投靠北凉王徐骁的李义山曾评定天下谋士,将元本溪定为第二,黄三甲列为第一,自己则是屈居第三。
赵礼轻轻落下白子,平淡道:“徐骁到哪里了?”
韩貂寺闻言,抬头回道:“回陛下,马踏江湖事毕,大柱国已班师回京,约莫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太安。”
“顾剑棠呢?”赵礼又问。
韩貂寺回道:“顾将军已按照陛下的命令,进驻京畿北大营,掌管二十万禁军。陛下放心,卢升象也按照陛下的安排去了三千营,有他们坐镇,便是大柱国有心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
赵礼闻言轻轻点头,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朕负了他。”
当年西楚覆灭在即,徐骁已经覆灭五国,功高盖主。
恰逢此时又有钦天监进献谗言,说是其妻吴素所怀之子,乃是真武大帝转世,与社稷相冲。
在春秋黄三甲所言的五行学说中,真武属水,而离阳赵氏则自称火德,水克火,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作为赵礼身旁的第一谋士,元本溪自然要为君分忧,于是便策划了当年的白衣案。
先是徐骁的好友杨太岁邀请徐骁饮酒,牵扯住他,随后由皇后派人送信,谎称徐骁在宫内惹怒陛下,或有生命之危,引诱好有吴素入宫。
而在吴素入宫之前,宫中便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韩貂寺、柳蒿师等十数位离阳皇室供奉高手齐齐出手,甚至有钦天监高人布下遮蔽天机的大阵,几乎就要让彼时已是大天象境界的剑仙吴素身死当场。
只是关键时刻,吴素竟然堪破关隘,当场破境陆地神仙境界,借助天道之威冲破了众人的封锁,这才逃得一命。
但也正是因为此役,吴素此生无缘踏入陆地神仙境界,且根基受了损伤,寿命大减。
正是从这一日起,赵礼、徐骁,原本在微末之时互为异姓兄弟的两人,关系瞬间降至冰点,只剩下了表面的君臣之谊,乃至互相提防。
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古话诚不欺人,微末之时的兄弟,也终究抵不过坐上龙椅之后的无尽猜忌。
到了今日,就连徐骁马踏江湖,又何尝不是赵礼的另一种逼迫?
赵礼轻声道:“先生真是算无遗策,当年所定下的谋划,今日竟都一一应验了。”
元本溪面容平静,并未因赵礼的赞许而动容,开口道:“陛下谬赞了,微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陛下才是微臣所能成的根本,陛下,就是这股大势啊。”
赵礼笑道:“先生实在是谦虚了。这数百年来,江湖向来视朝廷律法如无物,以武乱禁,几乎是每一个国家都要头疼的事情。如今先生一计阳谋,一石三鸟,此后的江湖,已经不足为虑了,再也无法抗衡朝廷,甚至还要看我们的脸色。”
所谓一石三鸟之阳谋,便是徐骁马踏江湖。
元本溪深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便早已预料到了赵礼在朝堂上下令之时,各地藩王乃至大将都会因为惧怕江湖的反扑报复,而不愿接下这个命令,于是两人便互相配合,各方施压,强迫徐骁接下了这道命令。
除却压服江湖,掠夺江湖气运外,更是以此削弱徐骁与北凉。
如今看来是大获成功了。
只是事到如今,赵礼却又有了心事。
元本溪何等机敏,自然看穿了赵礼的心事,不由问道:“陛下可是还在担忧些什么?”
赵礼皱眉说道:“不错,如今江湖已定,但朕这心中还有一根刺没有拔掉。”
元本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赵礼所说的是何事,当即道:“陛下可是在忧心那黄三甲当年评定的所谓武评第一谢流云?”
“不错。”赵礼点头,“同样是武评第一,当年的逐鹿山魔教教主刘松涛,为一女子无名发狂,独自一人屠戮整座江湖,乃至闯入两座皇宫,杀掉了两个皇帝,令世人震颤。”
“朕有些忧虑,若谢流云也如刘松涛之流,视千军万马如无物,该当如何?”
“太安城有老祖守护,朕不必担心,朕甚至还乐意见到那个谢流云来太安城行刺,可朕的离阳可不止一个太安城,老祖再强,也最多守着一城之地。若对方...”
他叹了口气,“若对方有牵挂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对方孑然一身,那才叫朕头疼,恐怕到那时也只好让龙虎山和老祖出手,再加上十万精锐大军围杀,才好解决此事,但那样造成的损失,若能避免,尽量还是避免的好。”
元本溪却道:“陛下多虑了,那黄三甲此人平生最喜信口雌黄,依臣看来,这谢流云本就是他胡乱编造出来,恶心李淳罡当年不收他为徒,不传他剑道罢了。
“陛下可知,传说中江湖剑道八百年来以吕祖为峰,到了当世,李淳罡一剑仙人跪、一剑开天门,其剑意之盛堪称人间极致,甚至可隐隐与当年的吕祖比肩。”
“黄三甲却说谢流云的剑道还在李淳罡之上,难道要比人间剑道极峰还要再高一境?那算什么,莫非真是真武大帝转世了不成?”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赵礼笑着摇头:“先生所言极是,是朕有些多虑了。李淳罡已是人间剑绝,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比他拨高一境的存在。”
御书房内,君臣两人相视一笑,尽是从容和得意。
然而他们算死了王仙芝,算死了李淳罡,算死了徐骁,甚至算死了整座江湖,可唯独漏算了一人。
偏是在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上出了错,岂非命耶?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名荒山之上,流云观中供奉了数十年的真武大帝神像彻底崩裂。
一个青年背负长剑,望向北方的天际。
原本被他们君臣二人认定绝不可能存在的人间剑绝,天下第一谢流云,就此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