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斩魔台。
凌天绝顶之处,罡风烈烈。
齐玄祯盘坐在一方青石之上,闭目修行。
忽然他的灵台一震,冥冥之中天道有感,明白是自己兵解轮回的时刻到了。
他本是八百年前传说中的吕祖,八百载修行,不为长生,数次轮回兵解,只为寻到他梦中的那一袭红衣。
而这一次,他至今已转世修行一甲子,却仍未等到梦中的那一袭红衣,明白两人这一世依旧无缘可见。
因此早在数年之前,他便打算循旧例自行兵解轮回。
只是正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天道突然有感,传下旨意,让他暂缓,并且留在人间,化解一桩劫难。
这让他极为诧异。
修行八百载,他一直以为天道真的是视万物为刍狗,没想到竟然还有主动降下旨意的意志。
而作为交换,齐玄祯帮天道化解此次劫难,天道允他下一世与梦中的红衣相逢。
齐玄祯艺高人胆大,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便就此等了下来。
这数年间,他也不断掐指盘算,追寻那所谓的劫难到底是为何。
只是不管他如何起卦测算,终是如镜花水月,毫无收获。
直到这一刻,齐玄祯再次起卦测算,终是将这场劫难的前因后果完整了然于胸。
没想到竟然事关那位武评第一人,谢流云。
谢流云这个名字,齐玄祯自然有所耳闻。
当年黄三甲将其力压李淳罡评为武评第一,他也曾好奇地测算过此人的来历。
只是却什么都没有测算出来。
要知道便是真武转世,他也能测算出根脚,不可能一介凡夫令他毫无收获。
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此人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当初他也并不认为谢流云真实存在。
然而今日却真是长了见识,这世间竟有如此神人,颇有些跳出五行不在三界之内的感觉。
而天道此次下的命令极为清晰,便是命他阻止谢流云。
但了解此次劫难前因后果的齐玄祯,确实有些颇为为难。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谢流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误。
若是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情同样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会选择与谢流云一样下山寻仇。
只是齐玄祯暗道,谢流云终究不像他一样是修道中人,一旦下山寻仇,绝不可能真的满足于诛杀元凶,势必会掀起一番劫难。
正是应了那句俗语: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如今春秋国战刚刚结束,天下终于平静下来了。
若任由谢流云以一己私欲将刚刚安定的天下重新颠覆,那可真是大罪过了。
齐玄祯自然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这也是天道让齐玄祯阻止谢流云的原因。
毕竟若是普通的江湖寻仇杀,天道又怎会理会?
唉,齐玄祯叹了一口气,心中明白无论自己说得多么好听,此番出手也都是夹杂了自己的私心。
他不再多想,起身从青石上下来,来到下方玄虎的背上。
“小黑,随我下山一趟。”他说。
通灵玄虎如梦初醒,用爪子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问道:“去哪里啊?”
齐玄祯目光投向北方,开口道:“去北凉,找徐骁。”
一人一虎,就此下了斩魔台。
然而齐玄祯想了很多,权衡了很多,却压根从未想过自己会不会是那位谢流云的对手。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修道八百年,武道天道一肩扛,这世上几乎已无人是自己的对手,哪怕是真武下凡,对方也绝无可能占得半点便宜,因此自然不会将所谓的谢流云放在心上。
然而,直到数日后那一场惊世大战,齐玄祯才会猛地惊醒。
其实从一开始他根本无需顾及这么多,当他选择站在谢流云的对立面上时,便无非就是领死罢了。
先前的纠结,纯属是多余妄想。
如今正值徐骁马踏江湖的敏感时刻,齐玄祯的一言一行自然被人死死盯着。
他前脚下斩魔台,后脚便有人将消息传到了赵黄巢和赵宣素的耳中。
两人为龙虎山的祖师爷,其中赵宣素是龙虎山赵姓本家真正的祖师爷,而另一位赵黄巢则是离阳赵氏的老祖。
当年他为了替离阳赵家蓄养龙气而选择了入龙虎山修行,抛弃了江山和美人。
且他同时也是前逐鹿山第九代魔教教主刘松涛惨剧的缔造者。
当年刘松涛与他以及一位娇憨的女子曾一同行走江湖,三人关系莫逆。
其中刘松涛与赵黄巢结为异姓兄弟,且刘松涛对那位女子一见倾心,只是那女子喜欢的却是风度翩翩的赵黄巢。
刘松涛身为魔教教主,不拘一格,并不介怀,只为兄弟和两人感到幸福。
此后没过多久,他便独自一人回返了逐鹿山闭关,突破陆地天人境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彼时的赵黄巢早已经洞穿了他的身份,只是秘而不发,想要利用罢了。
刘松涛回山之后,赵黄巢便即刻在暗地中散播谣言,说那江湖女子是魔教教主刘松涛的女人。
而他此举便是让女子遭到江湖中所谓的名门正派以及春秋诸国公卿们的残忍迫害,最终那女子被凌辱致死,剥光了衣服吊在城头之上。
而赵黄巢又将消息巧妙地传递到逐鹿山闭死关的刘松涛耳中。
刘松涛得知消息当即发狂破关而出,先是背回了女子的尸体,随后又走出逐鹿山。
发狂的他几乎将当时的江湖屠戮殆尽。
不仅如此,且数次闯入数座皇宫之中,杀了好几位皇帝,几乎将当时的庙堂气运和江湖气运杀得支离破碎。
而赵黄巢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借刘松涛之手削弱其他各国,为离阳日后统一九州奠定根基,且借此时机壮大自身。
不仅如此,赵黄巢更是事后半恳请半强迫地令当时的龙虎山掌教天师出手,以付出整座龙虎山六朵气运紫金莲为代价,隔着万里降下神雷,将刘松涛定杀。
只是赵黄巢没想到的是,刘松涛毕竟是当时的江湖第一人,且有武运加身。
哪怕如此,依旧没有身死,只是根基尽毁,身受重伤罢了。
而当刘松涛事后清醒过来,也终于明白了此事背后正是自己的那位好兄弟赵黄巢的手段。
而也正是如此,他的心境彻底崩溃,整个人宛若行尸走肉,被烂陀寺收留,而这一待就是近百年。
所以当齐玄祯看到拦在自己身前的赵黄巢时,这才明白之前为何会对发生在谢流云身上的事情感到熟悉了,这不就是刘松涛的翻版吗?
只不过当年是赵黄巢的诡计,如今却是褚禄山的无意之举。
但结果却又相同,同样是逼疯了两位当世的天下第一人。
只能说徐骁和赵礼的命不好罢了。
没错,齐玄祯其实早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若想平息谢流云的怒火,最少要献出褚禄山、徐骁以及赵礼三人的性命。
而以这三人的性命换天下苍生的安定,这自然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修行八百载的齐玄祯最是明白人性,知道三人绝不会甘愿引颈受戮。
面对死亡,无论是普通人,亦或是九五至尊,也都只会如溺水之人一样,疯狂的抓住周围一切救命稻草,哪怕拖累更多人陪葬,也趋之若鹜。
所以他此番前去北凉找寻徐骁,便是想同他好好商谈一番。
若是对方实在不同意,到时候牵连了身边的人惨死,那他也只能说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管谢流云如何,齐玄祯心中的底线只有一条,那便是离阳的江山不能灭,刚刚统一的离阳不能分崩离析。
至于死一个大柱国、一个皇帝,乃至数万大军,那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也并非某一人某一国的护卫。
至于谢流云会不会被赵礼和徐骁合力围杀,齐玄祯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毕竟若是谢流云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杀掉,天道又何须特意令他过来处置此事。
并非自夸,当天道求助他齐玄祯的时候,便意味着事情处在了最坏的程度。
龙虎山山门前落叶纷飞。
赵黄巢和赵宣素两人拦在齐玄祯面前。
“掌教,不知您在这个当口突然下山所为何事?”赵黄巢轻声问道。
其实按照赵黄巢龙虎山老祖的身份来说,他的地位本应该在齐玄祯之上,可他却丝毫不敢托大。
毕竟齐玄祯如今吕祖转世的身份几乎已经是半公开了。
当然,哪怕是半公开,可放眼整个天下,也仅限于流传于陆地神仙这个境界圈子里。
知道齐玄祯真正身份的人,半只手不对,一只手不对,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好吧,这么一看,知道齐玄祯真实身份的人还真不少。
这实在是因为雪中这个世界隐藏在人间的老怪物有一点多了。
“怎么,你离阳赵氏管天管地,还想管到贫道的头上来?”齐玄祯面无表情。
他本就对赵黄巢当年暗害刘松涛的阴毒诡计感到不齿,如今赵黄巢的嫡系子孙赵礼又搞出马踏江湖这等破事,惹出谢流云,要他齐玄祯下山替他们擦屁股。
他又如何不对这赵黄巢感到鄙夷。
齐玄祯信手一挥手中拂尘,一道无形罡气化作一张无形巨手,直接将赵黄巢拎起重重砸在一旁的山路边。
要知道赵黄巢此时已经是人间极致,陆地神仙的境界,距离飞升也不过是半步之遥,可惜依旧不是齐玄祯的一合之敌,被随手栽在路边当成了一颗老萝卜。
好吧,寻常人或许会忌惮赵黄巢离阳赵氏老祖的身份,但他齐玄祯是谁?
若真惹怒他,莫说等到谢流云过来,他现在便能直接斩了离阳的国运。
赵宣素见此不由眼皮一跳,他没想到齐玄祯今日行事竟如此霸道,半点情面都不留给赵黄巢。
其实说起来,他们两人平日在山中虽互有算计,尿不到一个壶里,但在阻止齐玄祯下山这一点上却出奇地一致。
无非是一个为了保全离阳王朝的安定,一个是为了维系龙虎山千年的基业。
要知道齐玄祯如今可是龙虎山掌教。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他若是在飞升之前下山惹了什么祸,等到他拍拍屁股飞升走之后,可全要他乃至龙虎山来还。
他赵宣素可没有齐玄祯这样的通天修为,能在活着的时候,以一人之力镇压几乎整个人间。
再加上齐玄祯可是他龙虎山的死对头,武当山的祖师爷转世。
赵宣素可从来不将齐玄祯视为龙虎山自己人,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非得低头将掌教拱手相让。
没错,齐玄祯的掌教身份是他硬生生抢的。
他赵宣素哪怕是再傻逼,引狼入室,一个赵黄巢也够了,哪里还敢让数百年对手的祖师爷转世身骑在他们头上当掌教。
所以这数十年来,他从不求齐玄祯这小子将龙虎山道统发扬光大,只求他不给他们龙虎山平添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