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庇亚唱完自己的诗歌之后,他边听其他人的评价,边回想这个时期的思想矛盾。
毕竟在晚宴这种场所,除了八卦闲聊,肯定避免不了思想之间的碰撞,要想聊得上话,不去做了解肯定不现实。
之后自己的作品传播发展、商品的出售等等,都离不开这种晚宴,他可不想提前给人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要谈雅典如今的思想矛盾,那必然离不开一个群体——智者。
这个群体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听,给人的印象就是坐在椅子上,给出一些故弄玄虚的答案,但实际上,他们的身份更偏向于“教师”。
这些人平常都教什么?比较现实一点是演讲,毕竟雅典式民主这种投票机制,谁更会演讲,谁的政策就有更大概率被执行。
抽象一点呢,则就是现如今的思想矛盾:自然对法律。
人应该服从于城邦的规则,还是遵从自己的本性?
在几十年前,传统雅典人还能认为这些法律是正义的,是因为被宗教等因素含糊了过去。那现在的话,已经有新一代雅典人开始质疑法律是否是必要的、是否是正义的?
简而言之,支持法律即为正义的智者会对自然派说:
你们这些小资历懂什么?这叫祖宗之法不可变!法律即为正义!
年轻的自然派会说:
老不死的老资历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为什么每个城邦的法律都不同?那你的祖宗还挺多,而且法律凭什么代表正义?
这只是希庇亚的粗暴总结,真实情况更复杂,支持法律的智者内部也有分歧,自然派也是同理,可以说乱的不行。
要希庇亚评价,别的问题可能还有商榷的空间,唯独这个法律即正义的事实在是太抽象了,抽象到在雅典社会里,其实很难辩论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那就不得不提前416年的米洛斯,它是爱琴海南部群岛的一个希腊城邦。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米洛斯不愿意服从雅典帝国,于是和雅典人爆发了一场关于正义的谈话。
米洛斯人:你们应该讲正义,应该讲法律,应该担忧斯巴达……
雅典:哈哈哈,谁跟你正义啊,这样吧,我们玩一个屠城小游戏,活下来就算你赢。
后来,战争开打,米洛斯投降了,雅典人决定将米洛斯城邦里的成年男子全部处死,妇女小孩卖成奴隶。
这种屠城事件也从来不止个例,在雅典的法律中,这种屠城是可以存在,完全没有问题的,因为他是公民投票出来的,所以……这能是正义?
希庇亚是万万不敢苟同的。
在系统的研究古希腊之前,希庇亚其实一直以为雅典人都是露半边肩膀,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哲学体面人,后来他才发现什么叫城邦制的社会里,你变成雅典帝国了……
关于自然与法律,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也有不同的见解。
先说苏格拉底,他一生都在质疑“正确”这件事,多数人认为的一定正确吗?最会演讲的人认为的事一定正确吗?等等诸如此类。
所以这样一个人是肯定不会认同当下的法律,但是在他即将要被处死的时候,朋友们劝他逃跑,逃去别的城邦,苏格拉底却拒绝了。
他的思路大概就是:我出生在雅典,享受了雅典法律带来了一切权利、服务、教育、婚姻等等,那么就不能在法律对自己不利的时候,突然拒绝整个法律关系。
所以严格的讲,苏格拉底并不认为合法即是正义,他承认法律带来的一切,并且接受它会带来的不利。
说完苏格拉底,那么柏拉图的情况就要复杂许多了。
在当下的时间点,年轻的柏拉图本身也不太相信雅典式民主以及他们的法律,在他被寡头政治和雅典式民主都伤过一次之后,他整个人就迷茫了起来。
在之后,就是他人生的中期,《理想国》出来了,柏拉图的理念很简单,僵硬的法律是不如真正的知识的。
举个例子,法律规定所有发烧的人只能吃头孢,但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来,看了病人,说他的情况特殊,应该吃别的药。
这种时候,人们是听医生的还是法律的?大多数人肯定选择相信有经验有知识的医生。
所以《理想国》中,柏拉图的倾向很明显,就是让一个富有知识、懂得善与知识的哲学家来当统治者,也就是著名的哲学王。
至于法律?可以有,但不重要,治理城邦不再依靠僵硬的法条,而是靠缜密的制度和哲学王的知识。
可问题也出现在这里。
理想情况:真正有知识的哲学王>法律。
真实情况:自称有知识的草台班子认为自己>法律。
《理想国》的弊端显露无疑,人们无法判断谁才是真正有知识的哲学王,所以真的按照这套理论行动,反而会培养出一个权力无限的寡头。
再后来,也就是柏拉图的晚期,这时候他可能是也认识到了《理想国》太过理想,所以才有了《法律篇》。
他意识到,自己理想中那种完美的统治者几乎不存在,那么既然如此,与其培养寡头,不如让僵硬的法律去统治那些统治者。
值得一提,根据不可靠传闻说,中年柏拉图去叙拉古,和那里的僭主聊政治聊崩了。
给人家说烦了,骂了柏拉图一句:“你看起来真像一个老糊涂。”
柏拉图霸气回道:“你看起来像个僭主。”
这句话说出来,对面那个僭主当场哈气,把柏拉图卖成了奴隶,最后是有人花了3000德拉克马才把柏拉图赎回雅典。
当然,这个故事真实性存疑。
思绪回到现在。
当下的情形还没后世那么复杂,人们仍在争论法律的必要性、民主制的合理性、自然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
而希庇亚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则是学术蝗虫,别人聊天我干饭,别人唱诗我喝酒,别人喝酒我也喝酒……
老实说,穿越这么久以来,他的嘴里都快淡得只剩大麦饼的味道了,要是再不改善伙食,说不定希庇亚可能会成为雅典最抑郁的人。
柏拉图也不愧是富裕市民,希庇亚都已经快喝了十多杯葡萄酒,竟然还没有把他喝破产,财力当真是无法想象。
我什么时候能富裕起来呢?